蓝蓝的天空,没有白云。
陈九和小人走在偌大学宫之中,迷路了,找不到那处药园子。
青衫客和小人这时候意见便有了分歧,他要往左,小人要往右,一大一小谁也不服谁。
镜花水月变做的小人就在那张牙舞爪,咿咿呀呀,执意要往右。
陈九抱胸,没好气道:“能好好说话不?”
小人也急了,不咿咿呀呀乱叫了,拽着陈九裤脚就往右边拉。
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陈九把小人拎起,倒也没往左或往右走,先找人问了下路,然后一路向西了。
药家的园子很是显眼,就在一处宽敞空地间,其实园子并不大,但是牌匾大得离谱,就差直接告诉别人,这是我药家的园子。
陈九瞅了牌匾两眼,点了点头,又朝着肩头小人道:“这就是自助餐,等会进去了,给我放开了吃。”
小人抱胸,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小脑袋。
其实它也吃不了多少,最多三五株药草罢了,不过气势得足,进去了,就得让这些个药草胆寒。
小人一马当先,做了个开路先锋,屁颠屁颠跑了进去,陈九跟在他后边,打量着园子周围药草,皱起眉头。
全是素的咋整?
他思考之际,一位白衫修士从里迎来,看向陈九,疑惑问道:“不知道友前来何事?”
陈九回道:“我是来吃……哦,看园子的。”
白衫修士不解,“可今日是我执勤,未曾听闻还有人来。”
他乃商家修士,境界不高,守这园子也只是为了在药家那挂点情分而已。
事实上,药家的园子很少有自家人守,除了一直在药园之中的药女,另外一名执勤人,多是别家修士。
这安排一个修士看守执勤,也只是意思一下,充当门面,难不成还真有谁敢在学宫里偷东西?诸子百家的弟子、学士肯定是觉得没人敢的。
可惜陈九来了。
青衫客与白衫修士缓声道:“今天轮到我看园子了,是个老头叫我来的,貌似还是个啥老祖。”
白衫修士面色一惊,朝着陈九一拱手,“那就劳烦道友看护一下。”
他出了园子,朝着药家学堂走去,这等大事,还是得好好问清楚才行。
陈九见那人一走,高兴的一拍手,发觉小人不见了,赶忙去找,结果这厮已经躺在药草里,大快朵颐了。
小人见陈九前来,打了个饱嗝,然后朝他招手,示意一起来吃呀。
陈九就坐在它身边,随便拿起一株,也不擦擦,径直吞下。
药草灵气瞬息化为暖流,充斥陈九四肢百骸,引得青衫客身子一激灵,似乎拳意都要涌出。
然后就啥都没了,他一个体修,吃了药草留不住灵气,纯粹当吃着玩,真正的暴殄天物。
不过这并不影响陈九吃得兴起。
小人一连打了几个饱嗝,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是真吃不下了。
青衫客正打算要不要歇会再吃,他忽然听闻动静,转头看去。
一位中年女子,身着朴素衣物,围着头巾,中人之姿,唯一特点,就是那双眼睛挺大,但其中一片灰黑,毫无光彩。
是个瞎子。
中年女子朝着陈九坐着的地当问道:“是谁?”
陈九起身,擦了擦嘴角,“我是来看园子的。”
中年女子便笑道:“哦哦,执勤的呀,我知道,每天都会有的,都是学问颇大的读书人。”
她顿了一下,又小声解释道:“我是听到了这里有动静,才想着过来看看。”
陈九看着那一片狼藉的药草田垄,沉默一会儿,拎起小人,微笑道:“没事。”
中年女子轻笑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忽得轻声道:“若是公子不小心吃了药草,可以藏起,要是有人问起,我就说枯萎死了,”
中年女子缓声劝道:“只是以后,切记莫要这样了。”
青衫客沉默片刻,便是微笑摇头:“没事的。”
反正是师父叫他来吃的,问题应该不大,再说这也理当是学宫一脉不分青红皂白,将他拘押的赔礼。
反正之后,多半也是法家去给药家赔礼道歉,送还药草。
陈九对于这些事情,都是想得透彻的,只是万万不能牵连到这中年女子。
中年女子似乎也乐得和人交谈,又对陈九道。
“其实药家的先生都是好心肠,园子的药草只要理由正当,随便拿一两株走都是可以的,也不算偷,公子要是有什么难处,说给我听,回头我便报备给药家先生,应该不会为难公子的。”
陈九挠了挠头,哑口无言。
总不能说自个嘴馋吧。
中年女子确实心肠极好,又柔声劝道:“公子要是有难言之隐,不说也就罢了,我也只与别人说是药草自己枯死,不让公子挂上监守自盗的臭名声,只是公子以后,万万不可这样。”
陈九点头,呢喃一声,“谢谢。”
中年女子轻笑一声,转身拿了一壶药家专门配置的肥水,小心翼翼地挨个给药草淋上。
陈九就站在一旁,怪是尴尬,便走了上去,朝中年女子问道:“我帮你吧。”
中年女子轻笑摇头,“公子的好意心领了,只是这浇淋药草是仔细活,公子应该做不来。”
青衫客这便和小人呆立一旁,两人大眼瞪小眼,无所事事。
那白衫修士也没回来,是真听到了这消息,相传还是一位药家老祖亲自说的,着实惊人。
他便也就回了自己学堂,研究学问去了。
药家这番意思,也是差不多把这药园子送给陈九吃了,反正法家赔给他们的药草,比这药园子的多几倍。
再说了,这药园里岂会真有天才地宝?
真正的天才地宝,都在药家老祖自个的庭院里栽种着了。
陈九这一日守园子,略显尴尬,所以傍晚回去,青衫客显得无精打采的,他走至园子门口时,沉默站着,扭头看去。
中年女子再次给药草浇淋好肥水后,沿着那条她走了几十年的田垄小路,缓缓走着,她进了一间小屋内,不消片刻,小屋之中便亮起了灯烛火光。
瞎子点灯,颇为荒谬。
但陈九知道,中年女子能看见光,亦或者说,她本来就是一束光。
青衫客摸着夜路回了道观,陶李就站在道观门口,瞧见自己师弟回来了,便微微笑着,说道:“吃饭了。”
本来躺在陈九肩头无精打采的小人听见这三字,立马来了精神,跃下地面,屁颠屁颠往道观里跑。
于是便只剩师兄弟并肩而行。
陶李轻声问道:“今日感觉如何?”
陈九摇头,“都是素的,没味。”
青衫客又笑了笑,“不过其实这人间,似乎、好像、也许没我想的那么差。”
陶李听完,便微笑道:“人间总是有好有坏,兴许坏的确实要多于好的,但有时候仅仅只需要那么一件好事,便够了。”
中年人轻笑一声,“世道不好,我偏要好。”
陈九点头,沉默半响,才轻声道:“我怕这不好的世道,会将我也变为那些山上仙人一样,凡事不问礼仪道德,只管自己舒心顺意。”
见得多了,都是那修士肆意妄为,以力压人,自己还能保持住本心,不去肆意妄为,其实很难。
青衫客站在月色之下,突然朝着陶李笑道:“师兄,我有一口不平气。”
陶李看着他,轻笑道:“向这天下吐。”
师兄弟二人,相视一笑,陈九忽然问道:“师兄,有酒没?”
中年人一愣,思索道:“师父有,藏着的。”
那就好说了。
师兄弟二人鬼鬼祟祟进了红脸道人屋子,陈九去翻,陶李守门。
红脸道人坐在云层之巅,俯身明月,突然笑骂一声,“两个小王八蛋。”
今夜,师兄弟二人都喝了些酒,其实酒也不醉人,但人自醉,两人就爬在窗台,一起看天上明月。
小人还在饭桌上,抱着有它半人高的酒杯,也要一口饮去,结果一个不甚,倒栽进酒杯里,挣扎半天出不来,最后干脆就这么喝了起来。
师兄弟二人看着天上明月,都在想姑娘。
一个大姑娘。
一个小姑娘。
陈九忽然翻身,倒在地上,呆滞看着手腕上的翠绿珠子,眼眶不知不觉,盈满泪水。
陶李在一旁怔怔看着,想哭却哭不出来,或许他心中没有伤感,只有留念。
亦或许眼泪早已干涸,流不进心田。
七十一章 竟无语凝噎
药家的园子现在便被陈九一人承包了,每天就是他带着小人去园子守着,早出晚归,这一来二去,她也和中年女子逐渐熟稔,其实也没什么话聊,只是单单坐着,身旁有一个人陪着,也是不错。
陈九起先是带了一个小板凳,他坐在板凳上,小人趴在田垄里,眼巴巴看着身旁的药草,怪是委屈,没办法,陈九不准它吃了,那能咋办嘛,它这小胳膊小腿的,难不成还能削陈九一顿?
那肯定是万万不能的,小人还想多活几千年,作为法宝精怪,它如今才三千多岁,还年少,可不能英年早逝咯。
陈九后来觉得小板凳硌屁股,便屁颠屁颠去了法家学堂里,摸了个讲师的摇椅,还打了个借条,上书执勤征用。
药园子里,便有了个端坐摇椅青衫客,小人坐在他肩头,满脸笑意,也摇。
有些别家学生弟子,要来药园子里拿草药,是有那讲师亲笔书信的。
陈九便将那书信拿过来,身子在躺椅上微微坐直,装作个一本正经的模样,看着那书信摇头晃脑,其实他也就是看个字迹如何,字好看就准了,一般的就询问一番,实在潦草的看不清,就叫他爬回去,写工整了再来。
那学生弟子也很委屈,说这是讲师书写的,现在就要拿药草。
陈九皱眉,“讲师就这字迹?”
他眉头皱得更深,“就这就这就这?”
小人就在他肩头抱胸点头,一副赞同样。
不过之后陈九也是没难为这学生,给了他一半的药草,剩下一半,把书信写清楚了再来。
毕竟这些书信可都是要经过中年女子的手,上交给药家做报备的。
陈九这月前半旬还恪尽职守,后半旬就变了样,开始擅离职守了。
学宫诸子百家,他哪家都去,就是不回药家园子,作为补偿,他将小人留在了摇椅上,还给它用小木棍雕刻一柄长枪,叫它拿在手上,美其名曰护院大将军。
小人兴高采烈,拿了长枪,站在摇椅上,左右打望,认真得很,只是它也有一事不解,小脑瓜子想不明白,为何这长枪样式和它以前看到过的不太相同。
听陈九说前面尖尖的叫刺刀,中间月牙状是扳机,那个竖直的杆叫啥来着?
小人挠了挠脑袋。
好像是垂直握把。
陈九后半旬逛遍了诸子百家大半,其中他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墨家的学堂,墨家门道多,一些飞梭、渡船,便是墨家制造。
陈九经常能看到一些墨家子弟,拿个扳手、锤子,钻到飞梭底下,用覆盖灵气的锤子用力敲打,维修飞梭。
除了墨家外,陈九还喜欢去酒家与美食家,酒家自然不必多说,去了就是要两碗酒喝,酒家弟子大多也豪爽,你来便美酒奉上,请客三两杯。
美食家其实并没有什么现成美食,大多都是食材,叫其下弟子跟着讲师学,陈九有时就趴在窗外,偷学两手。
那百家之首的儒家,陈九去的反倒最少,不过也让他听出了些门道,便是这天下,境界原来分为凡间九境,天人四境来算。
其中一至五境皆为筑基,六境练气才可乘飞御风,所以六境之前的剑修,全要加上准字,只有到了这六境才算真正剑修。
往后走,便是七境聚灵,八境金丹,九境元婴。
金丹便是大多修行中人眼中的山上神仙,元婴已可以开辟宗门,自己称祖。
不过这也皆算凡间人,九境往后才是真正天人,具体境界,那儒家老讲师也没说清,只对学生弟子说当下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先筑基再谈其他。
陈九之后倒挺喜欢往儒家走了,主要是去听听老夫子为人处事的道理,老夫子学问确实大,许多见解极为深刻,提倡以仁为本,以善养身。
老夫子还很喜欢解惑,自己讲完后,便问其下学生有没有问题,不必羞怯,无论大小,尽数可提。
于是趴在窗边偷听的青衫客便举手提问。
老夫子与学生,都是知道这青衫客的,经常来旁听,相貌长得也是极好,一副翩翩君子样,就是不知到底是胸中真有点墨,还是仅仅为绣花枕头。
老夫子看向陈九,微微点头,示意这旁听客提问。
陈九便站直,难得认真道:“夫子,你说这天下该不该人人平等?”
老夫子怔了一下,倒是觉得稀奇,第一次听到有人问这种问题。
其下学生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也是有些被这言论惊住了。
老夫子思考片刻,摇头笑道:“不是该不该,而是能不能,事实上,世间根本就没有绝对的人人平等,只能是不断缩小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罢了。”
他又看向陈九,笑道:“你四肢健全,而有人生来残疾,这便已经是一种不平等了。”
青衫客微微点头,看向老夫子,难得认真拱手行礼,随即告退。
天下确实没有真正平等,只是这方天下的不平,多了些,多到有些人为人,有些人为畜。
青衫客今日没去乱逛,坐在了一处学堂楼顶,撑着脑袋出神,一直到了傍晚星稀月明,他才回了神,赶忙跑回园子里,接小人回家。
小人早已瘫倒在摇椅上,没了那股威风劲,看着陈九来了,急忙激动起身,咿咿呀呀乱叫,该是在责怪陈九。
中年女子就站在一旁,听闻动静,也是知道陈九回来了,便笑道:“它就在这等你,我叫它与我一起回屋吃饭也不去,就咿咿呀呀说着什么话,我没读过什么书,不像我弟弟那般博学,所以也听不懂,就在这陪着它了。”
陈九与中年女子告谢一声,便准备回道观吃饭了,可不能让师兄等急。
小人背着长枪,屁颠屁颠爬上青衫客肩头,小手朝着山上道观方向一指,示意陈九前进。
一大一小两人嬉笑打闹,慢慢回山,陶李静静守在山门处,瞧着一大一小回来了,便微微笑着,朝着他们摆了摆手。
小人蹦跳一下,屁颠屁颠上了陶李肩头。
青衫客就在月色下加快脚步,沿着阶梯,几下跑进道观,与坐在中年人肩头的小人比手画脚,打着哑谜。
小人终是吃了不能说话的亏,咿咿呀呀半天,全被陈九以听不懂驳回,判它失败。
气得小人拿起身后长枪,就是对着陈九突刺两下。
青衫客摇头,说小人这行为也忒不豪杰了,有失水准。
小人便收了长枪,装作沉稳样,轻轻点头。
陶李缓步走着,轻声笑着。
道观里从未这般热闹过,现如今有了个师弟,以后也会有另外的师弟或师妹。
这道观呀,该是越来越热闹。
中年人一想到这,便越来越高兴。
估计师父得更高兴。
红脸道人年轻时,其实很少问人间事,平生大半出剑,也是在那妖族之上,曾经道脉大天宫的十二大天官,他排第二,仅在骑青牛的道祖之下。
论杀力,道祖不如他!
天下剑道传承数万年,他一出世,便直接夺了那最高辈分,成了剑道祖宗。
天下剑修在他面前,都要低个辈分。
唯一能与他捉对厮杀之人,还是千年前便已逝去的黩武州老武帝。
老道人便时常感叹,如今天下,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人老了,也总是喜欢想些过去事,意气也没年少时浓厚了,也得想想收徒传承一事,还想着去山下逛逛,毕竟人生在世,难得活这么一遭,也得酸甜苦辣都经历一番不是?
所以红脸道人其实也游历过人间一会儿,本来是打算看看人间山河,万家灯火。
结果他那一路走来,挥剑不知杀了多少山上修士,他还故意不杀尽,留有极多余力,打了小的,再打老的,最后站在别人祖师堂前,一剑把山门都给劈开咯。
事后学宫圣人前来劝架,老剑神直接一句,“老子打畜生你也要管?”
学宫圣人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只得自己默默回了学宫。
谁叫这宗门运气这么不好,惹着道观老剑神,乖乖挨打磕头吧。
红脸道人走了人间一遭,可谓是受了不少气,也杀了不少人,自此以后,他就很少下山,大多时候都端坐天幕,与明月对饮。
陈九坐在园子与中年女子闲聊时,经常听到中年女子说起她的弟弟,言语间多是骄傲自豪,说她弟弟如何聪慧。
年少时她们姐弟为伴,弟弟与她分东西时,总是能分得齐齐整整,两边都拿的平均,谁也不吃亏。
她们爹娘去世得早,中年女子又是天生盲疾,弟弟想读书,学那些文人老爷一样赚取功名,便求着姐姐买书,姐姐就在学宫来求个活计,好在药家讲师心肠好,这园子也确实差个人打理,便叫盲女来做这个活计,也不累人,且俸禄在盲女眼中已是极高。
弟弟也能在学宫中求学,还能与姐姐住在园子小屋里,也方便。
姐弟花销其实都不算大,只是弟弟身为读书人,总得体面点,要买儒衫、头巾等,半点不能差了。
所以姐弟两人还是过得较为拮据,不过弟弟也真是极为聪慧的,且能说会道,与课堂上的同窗还有讲师关系都极好。
中年女子每次讲到这些时,那双灰黑大眼睛便会弯起,满含笑意。
弟弟后来,就不常回园子小屋里,与同窗一起住在了学院寝舍之中,姐姐有时就会将一月的钱两带来给弟弟,其实这几乎已经是姐姐全部的俸禄了,她种了些稻谷,不用买米的,活得下来,就自然省住了。
弟弟也用得省,将这些钱存了大半下来,谁也不给。
中年女子总是喜欢与陈九说这些。
陈九起先听着还会附和两句,后来听久了,便越渐沉默。
中年女子在晚上喜欢点灯,是因为以前弟弟晚上要读书,得点上明亮灯火。
可现在弟弟呢?
中年女子俯身在桌子上,低声呜咽。
弟弟太聪明了,把她给丢了。
七十二章 是挺伤肾
如今守园子的活计,陈九是不太愿意去做了,偶尔去了,也只是想和中年女子聊聊天,所以大多时候,都是叫小人持枪帮他站岗。
他就在道观里睡得日上三竿再起床洗漱穿衣,好在小人也确实是个勤快货,每日都是天还没亮,就拎着自己那杆小枪,屁颠屁颠去园子站岗了,待到晚上,陈九就去接它,一大一小便会在路上比手画脚、嬉戏打闹。
这守药园子的活计,陈九做了将近两月后,就再不用他做了,原因很简单,陈九又打人了。
且这次打得还是一位大儒的弟子,来头颇大。
陈九是在学宫闲逛时,听到了这人理论,扬言要将世间人分为三六九等,每个层次的人便固定去做每个层次的事。
例如下等人做些下等活计,最好是些体力活,上等人就端居庙堂,做治理一方的脑力活。
至于如何分辨上等人和下等人呢,这也简单,生而得之,你在下等人家出生,便是下等人,反之亦然。
陈九当时还是忍住了,没立刻出手,只是走到那大儒弟子身旁,问了一句,“那下等人能成为上等人吗?”
大儒弟子瞟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地上爬虫能变为天上飞龙吗?”
于是他就被陈九打了,且还是追着打,学宫学士来了都拦不住,来一个打一个。
最后还是学宫一位大儒出手,将两边同时拘禁。
这大儒看着陈九就是脑壳痛,怎么说吧,老剑神弟子,打又打不得,骂也不能骂过分了,不然老剑神那暴脾气,指不定要把他也给打了。
那大儒弟子被救下时,已经是鼻青脸肿,不成人样了,看向陈九愤怒吼道:“这人甚是狂妄,敢在学宫之中行凶,请先生一定要重重责罚,最好将他关押在碑石之下,托碑百年来悔过!”
读书人想些折磨人的法子,也是极狠的。
大儒看着这学生,满脸无奈,你他娘的被打了是不是也想着我被打啊?
就不能念点好的?
他又看向被自己拘禁的青衫客,当下更是无奈,这只能等学宫圣人出来说话了。
陈九也不怕,就坐在那天地阵法牢笼之中,反正人已经打完了,咋样都不亏。
天地一颤,陈九便是身形转换,到了一处高楼阁顶。
儒衫灰瞳的中年人看着他,叹了口气,朝着天地拱手,“请老剑神出来一叙。”
红脸道人已至陈九身边,打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没好气道:“就不知道躲起来打人?”
陈九皱眉,有些委屈,“当时太气了,也没想到这小子这么能跑,读书人的腿脚功夫也太了得了。”
红脸道人点头,“这话倒是没错,大半读书人都是干啥啥不行,遁逃第一名。”
儒衫灰瞳修士咳了一声,示意这还有个儒家圣人在,他们师徒二人要贬低读书人,也别当着面贬低。
红脸道人这才恢复正经样,对这这位新晋没多久的儒家圣人道:“我这徒弟,平时有些毛病,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他也不是故意的,不要介意。”
陈九赶忙点头,“我这手它有自己的想法。”
这儒家圣人确实拿着师徒二人没法,摇了摇头,“老剑神,这总得有个说法,不然学院弟子,颇有怨言。”
红脸道人姚天长眉头一皱,“什么怨言,叫来对面山上道观来与我说,我看他能有多大怨言。”
陈九唯恐天下不乱,附和道:“要是不敢,就先来与我说了,我要是承受不住怨言,再给师父说。”
师徒二人这双簧倒是唱的极好。
儒家圣人叹息一声,这师徒二人实在是不讲理,能咋办嘛?
且这陈九也确实没把那人打得太严重,都只是些皮外伤,用些草药温养,几天就好。
可能是红脸道人也觉得让儒家圣人这般难堪,有些不好,毕竟自己与儒家的交情还是有些,于是他便又道。
“打了人确实是我这弟子鲁莽了些,不过那小子说话也是真有问题,要是被我遇见,我都得动手打他,你们儒家也是,咋的啥样的人都收?”
红脸道人摇了摇头,似乎是对儒家不值,又道:“正好我这弟子守了这么久菜园子,也差不多了,明天就帮你们儒家去守那处书屋,当做赔礼道歉如何?”
陈九轻轻碰了红脸道人一下,“师父,那是药园子,不是菜园子。”
红脸道人皱眉,“不都差不多?”
陈九想了一下,点头道:“也是哈。”
儒家圣人这便只能点头同意,至少讨了个说法不是,而且那学生的言语确实有违儒家一直以来提倡的以仁为本,落在儒家之中,打不至于,罚肯定有。
这师徒二人便一起回了道观,红脸道人还一边走一边对陈九说教,“你打那小子还是不够狠,得下使力了,让他看起来伤得不重,实则难受死。”
陈九对红脸道人竖起大拇指,“原来您才是拳皇。”
红脸道人不屑一哼气,“老子打的架,比你吃的饭都多。”
陈九点头,“老古惑仔了。”
红脸道人转头看着他,“以后打这种王八蛋就得使力,能说出这种话,板上钉钉的王八蛋,不用收力。”
陈九笑了笑,“那要不以后心情不好了,就去打他一顿?”
红脸道人颔首,“可以考虑。”
师徒二人商量着如何打人,慢悠悠回了道观。
陶李已经等候在门前,看着两人,微微笑道:“师弟下次打不过了,叫我去就成。”
红脸道人瞟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要是也打不过,不得还是靠老子?何必我直接就去了。”
陶李微笑,“弟子劳烦师父,不碍事。”
陈九点头,“确实确实。”
红脸道人看着两人,骂骂咧咧,“两个小王八蛋。”
他身影瞬息不见,又去了天幕高处,找那满天星辰叙旧。
青衫客就坐在了水池边上,想着人分三六九等的这番话语,越渐摇头。
人或许有诸多不平,但最不该有的,便是这贵贱之分。
陈九细细数来,其实诸多悲剧,便是这贵贱之分引起的,例如老曹、小萍儿……
这方仙人天下,个体的力量能达到极致,便不可避免的出现了贵贱之分。
仙人杀凡人,算杀吗?
或许一境算、二境算……
但八境、九境呢?
若真有金丹神仙杀凡人,在世人眼中或许是小事一桩,他们甚至首先想到的是这人得罪了金丹神仙,而不是金丹修士滥杀无辜。
况且就算是滥杀无辜又如何?
就算是在以仁为本的学宫之中,也不会对这金丹修士有什么处罚。
世道如此,便是小人物的悲哀,大人物的喜乐盛宴。
陈九一直坐着,到了明月高悬才突然回神,想到自己还没去接小人回家,赶忙往山下跑,结果刚出道观门口,便看见陶李已经带着小人回来了。
小人扛着枪,坐在中年人肩头,看着陈九,哼了口气,似乎对他今日没来接自己十分不满。
陈九便告诉它,明儿又有新活计了,换个地方站岗,可比要药园子重要,要加油好好干。
小人听得懂话,就是说不来,所以陈九戏称它为小哑巴。
它当下扛着枪,咿咿呀呀兴高采烈,只是很快它有平静下来,抽了抽鼻子,该是舍不得药园子里的那中年女子了。
不过陈九又给他雕刻了一柄武器后,小人便又高兴了。
这武器要用双手提,密密麻麻的管子,也不知道干啥的,陈九说这玩意叫加特林,小人是真没听过,不过也没事,反正它自己也没啥见识,而且陈九也给它说了,这武器可厉害了,专门打僵尸。
小人在第二天提着这武器,与陈九上岗去了,至于那把长枪则被它放在了陈九枕头下面保存着,两个武器换着用。
那书屋离着儒家学堂并不远,陈九去过一次,里边都是些埋头读书的儒家学生,怪安静的,没啥意思。
他和小人慢悠悠走了进去,其实也就是看守一下,遇见谁有什么难题,要找哪本书,要借哪本书,他就帮忙寻找或者登记一下,挺无聊的。
陈九去了书屋里边逛了逛,想找找有没有什么少年阿冰,门房秦啥的,这些书看。
最后在他一番搜寻之下,虽然这些书都没找到,但也拿了一本有关才子佳人的小说,里边描写颇为露骨,所以陈九看得津津有味。
小人凑个脑袋过来,瞧了两眼,便越渐摇头,不知道纸上这些歪歪扭扭的文字有啥看事,还是没它的加特林有意思。
可惜这才子佳人的小说不多,几下就看完了,陈九摇头叹气,实在无事,他就自己提笔,打算书写一卷这样的巨作。
他刚写下门房陈大爷几个大字,旁边就传来一个清冽嗓音,疑惑问道:“你写的什么呀?”
陈九转头看去,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姑娘,青衣罗裙,面容俏丽,眉似柳叶,极其秀丽。
陈九沉默一会儿,缓声道:“一个小人物身不由己的悲哀之旅。”
姑娘眨了眨眼睛,颇为好奇,“能写给我看看吗?”
陈九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好不要。”
姑娘越渐好奇,“为什么?”
青衫客幽幽看着她,回道:“有些事情,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接触的。”
姑娘这便凑近了些脑袋,疑惑问道:“这故事真有这么伤神?”
陈九点头,“是挺伤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