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着杨集的讲述，李玉脑海中有了画面。
融合他自己的记忆，一个弱女子的形象，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他看着她的人生突生变故，看着她在风雨飘摇中艰难地求生。
却一次又一次地陷入绝境，逐渐对生活充满绝望。
可是她没有放弃求生。
她看着自己怀里嗷嗷待哺的孩子，绞尽脑汁地想要为他求得一线生机。
然后她想到办法了。
一个在李玉看来，笨到让人心疼办法。
她竟天真地以为自己死了，就能保住李玉的平安。
何等的愚蠢啊，但又何等的让人为之心痛。
未曾料想南北朝遗留下来的陋习，竟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昔日主人冷酷无情的命令下，在周围伙伴进退两难的抉择下。
在来自各方面的重重压力下，她选择了放弃自己的生命。
纵观整个过程，令人扼腕不已。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在这个吃人的年代，她一个小小的侍女，要怎么做，才能在暴风雨的中心保住自身的性命？
只能说，造化弄人。
命运在她的身上，安上了太多让她无法承受之重。
再加上时代的残酷，把降临在她身上的苦难放大了无数倍。
这既是命运的玩弄，又是时代的悲哀。
李玉的脑海中，不停地闪过一个又一个画面。
随着画面里的那个少女一颦一笑，李玉的情绪也随之牵动，脸上的神情不断地发生变化。
直到最终的黑暗降临，一切都骤然结束。
李玉的表情定格在惊愕，久久都不能释怀。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随着那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她的人生来到了终点。
李玉很想继续挖掘脑海中的记忆，想要极力地寻找她弥留之际，最后一刻的神态。
但是没有。
脑海中仅存的，只有无尽的黑暗。
李玉隐约记得，那应该是杨集的手。
在那最后一刻，眼前的这个太监自作主张，捂住了他的眼睛。
一切的画面，就此戛然而止。
真是遗憾。
“告诉我，她在最后时刻，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走的？”
李玉失神地问道，他抬起头，看向杨集的眼睛，想从当事人嘴里听到答案。
杨集嘴唇翕动，神情十分复杂。
他张了张嘴，迟疑地道：“柳氏说，一定要看着您健康地长大，这是她最后的心愿。”
“除此之外呢？”李玉无比肯定地道：“她不可能只说这些话，她一定有很多话没有说。”
杨集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道：“她说，如果有来生，她再也不来人间了。”
此话一出。
李玉心态崩溃，鼻头一酸，眼泪不自觉地往外流。
“果然是这样吗？她在遗留之际，果然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绝望吗？”
人生究竟有多艰难，才能让她说出这样的话？
那肯定是对人间，失望到极点了吧。
很抱歉，到现在才认识到你所经历的苦难。
当年没能和你一起共同面对人生的严寒，我很抱歉。
狠狠地一擦湿润的眼眶，用手背擦掉脸上残留的眼泪。
李玉的眼神逐渐平静下来，恢复到最初的冷酷。
没能陪你度过最艰难的时刻，我很遗憾。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当你再次来到人间的时候，不会再有相同的悲剧发生。
这是我现在能给出的唯一承诺，也是我余生将会努力的方向！
只因我想从你的嘴里听到一句：人间值得。
既然命运的作弄无法避免，那我就改变这个世界！
至少，不会再有人在遭受命运的愚弄之际，只能无奈地面对人生的苦难。
虽然晚了这么多年，但还是希望这能让你感到心安。
平复内心的激**，李玉冷冷地注视杨集身后的皇宫，心中暗暗发誓，早晚要把眼前的一切全部摧毁干净！
他没有办法做到让世界人人平等。
但至少，他可以摧毁掉阶级制度，可以让人们自发地摒弃尊卑有序这个落后的制度。
这也算是给那些信任自己的幽州民众一个交代。
逐渐的，李玉对自己的未来，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
当有了全新的动力之后，他的内心不再感到空虚和恐慌。
因为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不管是为了曾经的柳氏也好，还是为了那些信任自己的人也罢，他必须要振作起来。
不能再轻易地说出放弃人生这种丧气话了。
当今世界，能改变现状的，只有他一个人。
只有他知道怎么做，才能杜绝类似的悲剧发生。
所以在做完该做的事情之前，他不会再自暴自弃。
就像他说的，这是他唯一能为柳氏做的事情了。
既然如此，那就全力以赴地去完成它吧！
十六岁的少年人，眼中充满了倔强。
此刻的他，宛如变成了一个孩子，在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而在不停地给自己打气。
杨集看着他倔强的眼神，不知怎的，突然感到有些心疼。
就很奇怪，明明李玉才是占据优势地位的那个人，却是偏偏让他忍不住为之心痛。
杨集伸出手，试图想抱一抱他，却被李玉轻描淡写地拍到一边。
“走了，我已经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了，就此别过吧，以后再也不见了。”
杨集愣愣地看了一眼自己被拍开的手，听到李玉的话，失笑道：“再也不见吗？那可不一定，凡事不要说得那么绝对，或许我们还会有再见的那一天。”
“是吗？”
李玉想了一下，脸上露出笑容：“或许吧，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本王或许会好好款待你一下。”
“那老奴就翘首以盼，期待这一天的到来了。”杨集同样回以微笑，就仿佛不清楚李玉的所作所为，他的表情依然是那么……慈祥？
说实话，李玉并不反感杨集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反而有种隐隐的期待。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心理需求吧？
摇摇头，把手里的雷龙牙，重新别到背后。
而后，李玉朝杨集点点头，道了句：“再见了。”
之后他顺着一旁的阶梯，走上了承天门。
到了这个时候，承天门上的乱象，已经平息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