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胡天韫此问。
阿史那侃微微点头,叹道:
“我家阿妹……也不傻嘛!”
此言一出,胡天韫神色凝重。
其实,她很早就猜到了。
父汗把她嫁到大周,绝不可能就只是他嘴上所说的“为了大周和突厥之间的和平”这么简单……
只是,胡天韫自己也没有想到,前后不过十数日时间,竟会有如此变数。
从一开始的“打死也不肯嫁到大周”到如今的“不愿离开大周”……
说起来,这一切的变数,都只是因为一个叫李正一的大周郎君……也是父汗让她嫁的那个大周皇长孙。
想及此。
胡天韫也觉得不可思议。
半晌,她抬头看向阿史那侃,眼里带着几分不解,小声地追问道:
“阿兄,可否告诉我一句实话,父汗和丞相会对李郎君下手吗?”
阿史那侃微微眨眼,没有立即回答,约莫过了几秒之后,才说道:
“至少……现在不会!”
胡天韫更疑惑了,接着问道:
“什么叫……现在不会?”
阿史那侃没有过多解释,因为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胡天韫此番对李正一是动真感情了,很多事情若让胡天韫知晓,怕是有些不放心……
稍顿了顿。
阿史那侃轻声说道:
“阿妹,你莫要执着于此事,只要相信我们就好,父汗不会害你,阿兄也不会害你,至于大周人,终究与你隔着一层,倒是不必如此上心!”
然而,阿史那侃的这番话,让胡天韫莫名觉得……有些惴惴不安。
清澈如许的眸子里,写满了深深的疑惑,愣了片刻,胡天韫复又问道:
“阿兄,你觉得这个躲在背后比你们先下手的人……可能是谁?”
阿史那侃微微一怔。
约莫两秒之后,才反应过来胡天韫所指,乃说书人之事,遂回道:
“严格说起来,那个抢先的幕后之人不算下手,至少不是下黑手,他只是让满洛城的说书人……讲皇长孙‘流落民间’的故事而已!”
听到这儿。
胡天韫当即问道:
“那……后半段?”
阿史那侃没有隐瞒,坦言道:
“没错,是我和胡子叔做的……既然有人抢先在大周放了一把柴,咱们不妨给它再添一把柴,也好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也不枉此行!”
胡天韫明白此话之意。
胡子叔和兄长暗中遣人授意,在说书人所讲的故事之后,加入了一段“影射李正一与武则天之间可能有杀母之仇”的精彩情节……
正因如此。
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便来了个一传十十传百,以致于茶余饭后,众人都跑去各大茶楼楚馆听人说书,有的甚至听了好几回……乐此不疲。
想来也是。
无论哪朝哪代。
人们普遍喜欢听八卦。
尤其是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们,茶足饭饱之后,总会想着法儿的,让自己的生活稍微丰富多彩一点,所以,听书便成了一个不错的选择。
至于更有钱的那些权贵和富商们,当然不止“听书”这一个选择,既然兜里有花不完的钱,自然会去勾栏听曲、美人销魂的地方……
于他们而言,想要听到这些民间传着的八卦故事,更是易如反掌。
于是乎。
放眼看去。
不管是平民阶层,还是权贵阶层,人人都有着自己的消遣方式。
也正因如此,才有可能在如此短的数日时间之内,就将这样一个和皇长孙有关的故事,通过说书人的嘴,传得绘声绘色,不仅洛城之中几乎人尽皆知,甚至已经传出洛城……
在整个大周蔓延开了。
如此一来。
若武则天知晓“影射皇家之事”已成为这么多人茶余饭后的八卦和谈资,那么,哪怕所传真的只是莫须有,也会成为悬在武则天心里的一把刀……
说得更直白些。
这就是舆论的压力……
作为皇帝,武则天不得不采取一些手段,借此来平息民间的谣言。
堵,肯定是行不通的。
毕竟,从未见过谁,哪怕是皇帝,能堵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的。
而且。
再观眼下。
知晓李正一皇长孙身份的人越来越多,包括武三思在内,也都在暗中推波助澜,希望借此让李正一和武则天之间的关系降到冰点……
于武家人而言。
若是能借李正一的身份之事,在朝堂之上大做文章,再借武则天的威势,明里除掉李正一,岂不美哉?
纵算不济。
李正一与武则天之间,并无杀母之仇,可单凭这满城沸沸扬扬的传言,也可以嫁祸于李正一,或许还能得武则天的默许,从而在暗中对付李正一。
总而言之。
对于武家人来说。
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毕竟,这样做,武家需要付出的代价最小,既不会招致武则天的怀疑,又能顺理成章地借刀杀人,将李正一除之而后快……两全其美。
胡天韫也不傻,既然想到了这一层,也就知道父汗如此做的用意。
沉默片刻,胡天韫轻声问道:
“阿兄,父汗让你和胡子叔,在大周烧起这把火,只是把皇长孙当作棋子,来挑起大周几方势力的内乱,然后……咱们突厥坐收渔利?”
阿史那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允臻,说道:
“阿妹,你且说说……”
胡天韫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恐怕,父汗和丞相的棋子,还远不止皇长孙一人,就连武三思、武传宁这些武家人,还有之前那个疏勒三皇子蔡给使,甚至包括我,应该都只是父汗棋盘上的一颗小小棋子吧?”
听到胡天韫说出这些话来,阿史那侃有些惊讶,稍缓了缓后轻声道:
“愿闻其详……”
胡天韫双眸微凝,回道:
“武传宁是大周皇帝身边的暗卫,那么,武三思作为她的父亲,也定然知道李郎君的皇长孙身份。如今民间传言四起,以武三思的心思,必会想着借李郎君的身份来大做文章,故而,会去查探李郎君母家当年之事……”
听及此。
阿史那侃微微点头,小声道:
“不错,确实如此……”
稍顿了几秒。
胡天韫接着说道:
“若是武三思此番查出了些什么,坐实了皇长孙的母亲当年之死,的的确确与大周皇帝有关系。那么,武三思一定会想尽办法来挑拨离间,武李两家势必再起争端……”
阿史那侃仍点点头,追问道:
“若什么也没查到呢?”
胡天韫面带思忖,轻声回道:
“若武三思什么也没查到,那他会静观其变……对于大周皇帝而言,既然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的谣言,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能够自证清白!”
阿史那侃好奇地追问道:
“什么办法?”
胡天韫坚定地回道:
“封……皇太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