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欣慰一笑。
她听出李正一这话里的回避之意,但与此同时,也听出了李正一对自己父亲母亲的孝顺之意……
半晌,武则天缓缓说道:
“寻儿,今日在大典之前,朕倒是想和你聊聊关于你母亲的事情……”
虽然李正一不知武则天为何在这个时候说出这般话,可是,既然武则天都已经先开口了,他总不能直言拒绝吧?
稍顿了顿。
李正一拱手回道:
“孙儿恭听皇祖母教诲!”
这时,武则天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沉声一叹之后,说道:
“其实,你母亲有可能尚在人世,只是朕也不确定她身在何处。”
听到武则天的这句话,李正一尽量表现得很惊讶,轻声追问道:
“我母亲不是死于难产吗?”
武则天摇了摇头,回道:
“并非如此!”
“只不过,当年你母亲这件事情扑朔迷离,牵涉甚广,又时隔久远,朕便没有在一开始的时候,全部将其告知于你。”
“可寻儿,今日有所不同,你很快就要正式成为大周皇室的一员,那么,有些事情,就是时候应该知道了!”
李正一尽量克制内心的好奇,只表现出惊讶和疑惑,沉声说道:
“皇祖母,实不相瞒,刚得知身份之时,孙儿曾查探过母亲当年之事,虽仍不知前前后后的具体缘由,但也查知,当年的聂家应该是卷入了一场吐蕃军械案之中,不知孙儿所言对否?”
武则天点了点头,叹息道:
“确实如此,就是那场震惊朝野的吐蕃军械案!”
“遥想当年,大唐与吐蕃的那场仗,打得甚是艰辛,一路丢盔弃甲,最后可堪损失惨重,输得一败涂地,而当时军中幸存者兵败归来之后,纷纷指证,说河北道押送过去的兵器装备全是银样蜡头枪!”
“所以,根本就不堪一击。”
其实,武则天所言,李正一早就听老方和许公子提起过,但此时的他仍要顺着武则天的思路,颇为疑惑地反问道:
“河北道?”
武则天先是微楞,然后自解道:
“河北道军械,是聂语谨的父亲也就是你外翁......负责掌管的!”
“这不怪你,当时,是朕下令,把宫中甲库所有关于你母亲当年之事的只言片语都悄悄抹去,或是转移到别处,你自然无法得知这些缘由。”
“就由朕来亲自告诉你吧!”
说罢。
武则天稍缓了缓。
端起桌案上的一盏茶,揭茶盖,看着氤氲而出的雾气,浅尝了一口。
李正一也适时地追问道:
“皇祖母,当年吐蕃军械这件事,和我母亲和外翁真的有关系吗?”
虽然拿不准武则天为何之前要对聂语谨之事秘而不宣,还胡诌谎话,可李正一身为人子,对自己母亲最起码的关心,还是要有的。
武则天放下茶盏,摇了摇头,脸上带着颇为无奈的表情,沉声说道:
“朕也不知......”
“当年这件事发生之后,你皇爷爷就派人到河北道,把聂安秘密押进宫中,只为审问此事,可没过多久,聂家就传来了全家失踪的消息......”
“而你外翁聂安在得知家人消息之后,急火攻心,当场就吐血身亡,以至于当年吐蕃军械之事就成了一桩悬案,二十年来无人知晓真相!”
李正一复又追问道:
“聂家所有人都失踪了?”
武则天微闭双眼,点头应道:
“是一伙蒙面黑衣人,他们假传宫中密令,在一个深夜里,带走了聂家上下所有人,你母亲自然也在其中,不知所踪......”
李正一已经慢慢适应了和武则天聊家常的节奏,竟小声插话问道:
“皇祖母,那您和皇爷爷又如何得知孙儿还活着?还派人寻找?”
武则天微微一笑,点头应道:
“出事之后,你皇爷爷亲自去了一趟河北道,查问了当时聂家的几户邻居,才得知当时被蒙面黑衣人带走的人之中,并没有一个婴孩!”
“那便说明,寻儿你没被那伙人带走,而是被聂语谨托付于人了。”
“所以,这些年,你皇爷爷和朕会派人四处秘寻你的下落,总算是不负弘儿在天之灵,唯一遗憾的是,你皇爷爷竟未亲眼瞧见自己的长孙......”
说及此。
武则天的眼角竟又泛起了泪花。
许是提到了先帝李治,这个与她几十年风雨同舟、相濡以沫的丈夫,武则天的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又被触碰到了吧?
其实。
李正一始终愿意相信,当年的武媚娘与李治之间是有过真情的,哪怕是在皇室这样一个冷冰冰的地方,也是有过真爱的。
再回顾武则天刚才的话,李正一恍然大悟,遂点头说道:
“难怪,皇祖母你在民间寻了孙儿这么多年!”
听罢这话。
武则天冲李正一笑了笑,又端起桌案上的茶盏抿了口,接着回忆道:
“当年,你皇爷爷是在得知聂家无故失踪的消息之后,才把弘儿在聂家小住回宫后,与你母亲的书信往来给朕看了......”
“也正是那时,朕才知道,原来弘儿与聂语谨之间早有情愫,而且临回宫之时,聂语谨就已经怀上了弘儿的骨肉。”
“而弘儿刚一回宫,本欲呈报此事,却因与朕政见不合而闹矛盾,故而我们母子冷战一番,弘儿便刻意瞒下此事,以至于后来,朕没有及时将聂语谨接回宫中安心养胎,甚至还因朕的过失,让聂家陷入此般遭遇!”
听到这儿。
李正一几乎是脱口而问:
“皇祖母,如您所言,当年这件事您都不知情,又何过之有呢?”
武则天隐隐叹息一声,说道:
“因为据亲见此事的聂家邻居所言,当年带走聂家的那伙人,谎称是有宫中密令,而他们手里的那道令牌,照描述的话,应该是朕的手令!”
聊到此处。
李正一总算是明白了。
为什么在一开始,自己想要查探母亲当年之事的时候,武则天会把甲库所有关于聂语谨的记载全部抹掉。
她怕被......误解?
似乎是这个道理。
而此时此刻,李正一轻声问道:
“皇祖母,您的意思是,这伙带走聂家所有人的蒙面黑衣人,是想要假借您的手令,故意将此事嫁祸给您?”
武则天埋头叹息一声,回道:
“说起来,朕也有过失!”
“当年,朕还是皇后,而作为身份象征的皇后手令本是该从不离身,可却在那日,朕微服出宫之时,不慎丢失了......”
“也不知这是巧合,还是上天对朕的惩罚,朕不仅没有保护好弘儿,也没有保护好弘儿心爱之人,还让她至今都下落不明......”
听到武则天这番话。
还有她话里的遗憾和后悔。
李正一好像有些信了她的话。
虽然,武则天对聂家当年之事有过刻意隐瞒,但如今她愿意开诚布公,或许这件事情真的和她没什么关系,纯粹就是怕被李正一误解呢?
再回想武则天刚才说的细节,李正一忽地意识到需要一个台阶,遂说道:
“皇祖母,孙儿有个疑惑!”
武则天点头说道:
“寻儿,但说无妨!”
李正一一脸严肃,小声说道:
“皇祖母身边有细作,当年那件事情恐怕也是细作故意为之!”
“而且,这个细作,说不定就是前不久被抓出来的那个蔡给使!”
很明显。
今日之事,不管李正一信与不信,他都要给武则天找一个比较好的台阶,让她自己走下来,同时也是让她知道,自己一心相信自己的皇祖母。
所以,就连借口和台阶,都要李正一自己找好了,再亲口说出来。
果然。
听罢此话。
武则天微微点头,脸上也泛起了一丝不经意的微笑,淡定地回道:
“朕也是这样猜测的,只是当时的蔡给使并未近身伺候朕,而且,他在朕的身边隐藏了这么多年,可谓是煞费苦心,当时愣是没有看出来!”
李正一跟着笑了笑,劝慰道:
“皇祖母,您一定要宽心,这件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而且,像蔡给使这般的细作,当真不值得您为他所犯下的错,而劳心伤神……”
武则天面露欣慰之色,回道:
“寻儿所言有理!”
“皇祖母人老了,总是会比年轻时候多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话音未落。
武则天话风突转,轻声问道:
“对了,寻儿,朕还没有问你,你之前不是一直都不愿意做这个皇太孙,如今为何又肯了?”
听到这个问题。
李正一感觉自己仿佛在面对一道送命题,怎么答都不好拿捏其中的分寸。
不过,此时此刻,他还真的不能有太多的犹豫,两秒后,便坚定地说道:
“回皇祖母的话,孙儿这几日夜里,总是做梦,梦见父亲,还有皇爷爷,他们好像什么话都没有说,却又什么话都说了,于是,一觉醒来,孙儿就突然间什么都想明白了……”
听完这话。
武则天先是一愣。
然后,就是一阵朗声大笑。
武则天明白,李正一这话的意思,无非就是想说,他身为人子,答应此事,不过想要认祖归宗罢了……
至于其他的,他并无所求,有与没有,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