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
夜,更深了。
虽说已近五月,可草原上夜里的风,还是带着几分寒凉清冷之意。
李正一在自己的营帐里,慢悠悠地来回踱步,耐心地等待着与阿史那允臻约定好的哨音信号。
一想到,或许很快就能确定真相,心里就有些莫名的紧张。
正当此时。
营帐门口处有一道熟悉的黑影闪过,李正一知道,一定是路清言。
这时候,路清言手持令牌,正和另一个小侍卫前来此营帐换班轮岗。
此次到可汗王庭,虽说不能名正言顺地把路清言作为侍卫呆在身边,但路清言早就准备了一身突厥侍卫的服饰,还给自己化了妆,混了进来。
以至于李正一见到路清言的时候,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说道:
“路兄,还别说,你这胡子做得的确逼真,我都差点没认出你来!”
路清言拱手行礼道:
“公子,此次属下混进可汗王庭,总感觉有些说不上来的蹊跷。”
李正一提高警觉,追问道:
“如何蹊跷?”
路清言眉头微皱,回道:
“太容易了些。”
“虽说我这次混在王庭轮值的小侍卫堆里,确实也不是很引人注目,但总感觉像是有人故意在背后纵着。”
“也就是说,突厥有人希望我几乎没有任何障碍地混进王庭里。”
李正一点点头,轻声说道:
“我今日也觉着,整个可汗王庭都有些怪怪的,可汗对人冷冷淡淡的,偶遇侧妃,她也是欲言又止,还有二皇子阿史那舜,似乎有些呆萌。”
“至于丞相,总感觉他城府颇深,每一句话都暗藏玄机话里有话。”
刚感叹完。
路清言又拱手说道:
“公子,有一个人要见你。”
李正一好奇地问道:
“谁?”
路清言走到营帐后门处,对外面的侍卫做了一个进来的手势,说道:
“进来吧!”
待走近了些。
接着烛火微光,李正一惊讶地发现,这个突厥小侍卫居然是薛崇简。
遂惊诧不已地问道:
“崇简,你怎么来了?”
还没待薛崇简回答,路清言就接过话茬,很认真严肃地拱手回道:
“公子,今日巡守之时,属下无意间发现薛崇简在可汗王庭周围偷偷摸摸地踱来踱去,想硬闯又不敢的样子,便悄悄上前问询。”
“他说,有话要对公子说。”
李正一遂看向薛崇简,问道:
“你有何话要说?”
薛崇简拱手行礼道:
“大哥,现在时间紧迫,我可能来不及细说缘由,但我想告诉你,我母亲她已经暗中派人前来突厥,说是要把大哥你截杀在突厥。”
李正一愣了愣神,反问道:
“太平公主要刺杀我?”
薛崇简坚定地点了点头,说道:
“千真万确。”
“大哥你是不知道,这几日,小弟我一路从洛城赶到突厥,可谓是快马加鞭,差点累死了三匹马,才总算是赶在母亲派的人前面赶到了突厥,正想着如何才能把消息传给你之时,就遇到了这位路侠士。”
李正一还是有几分疑惑,叹道:
“太平公主这么快就要动手了吗?我以为还有几年才会同室操戈。”
刚感慨完。
李正一忽地意识到。
因为自己穿越到大唐,历史的轨迹已经在跑偏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遂冷静了片刻,对薛崇简说道:
“崇简,你此番跑出来,远赴千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吗?”
薛崇简点了点头,坚定地说道:
“是,我不希望大哥枉死。”
李正一叹了口气,不经意说道:
“那你不怕……你母亲会死吗?”
薛崇简低下头,眼里闪着晶莹的泪花,却始终没有掉下来,回道:
“大哥,我没有想这么多,我只知道,母亲这样做就是不对的!”
看着薛崇简稚嫩的脸庞。
李正一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或许,只有李正一知道,历史上的薛崇简在自己的母亲太平公主与后来的唐玄宗也就是李隆基之间的争斗中,最后还是选择了李家。
也正是薛崇简的帮助。
以至于李隆基提前发动宫廷政变,逼得薛崇简的母亲最后悬梁自尽。
当然。
此时的薛崇简并不知晓这些。
只是,李正一并不知道,后来的薛崇简心中,有没有过一丝后悔?
想及此。
李正一看向薛崇简的双眼里不由得凝出了几分难过,还有一些心疼,伴着对皇权争斗和前尘往事的唏嘘,他缓缓地舒了一口气,说道:
“谢了,崇简。”
看出李正一脸上的复杂神色,薛崇简眼里却蕴着笃定,轻声地问道:
“大哥,你信我吗?”
李正一毫不犹豫,用拳头轻轻地顶了一下薛崇简的右肩,微微笑道:
“我信你,兄弟!”
谁知,明明是很感人的一幕,薛崇简却不合时宜地轻轻地叫了一声。
李正一看向薛崇简,又看了看刚才伸出去的右手拳头,满含惊讶道:
“就这点力道。”
“不至于……弄疼你了吧?”
薛崇简憨憨一笑,小声回道:
“大哥,我没事儿,就是来的路上走得太急,从马背上跌了一跤。”
李正一自然不信。
当即掀开薛崇简的上衣,这才发现,原来他的背上伤痕累累,不用问也都知道,定是被他母亲责打的。
沉思片刻后。
李正一转头对路清言说道:
“路兄,你且想个办法把崇简送出去,他又不会功夫,呆在王庭里,实在是太危险了。还有,记得让人给他敷药,不然伤口溃烂就不好了。”
路清言点头应道:
“是,属下遵命。”
这时,薛崇简稍微呆愣了几秒,随即望向李正一,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哥。”
“我……以后能跟着你吗?”
此问一出。
李正一几乎没有迟疑,说道:
“放心,既然认了你这个小弟,从今往后,大哥我就会庇护着你。”
“好了,快去营帐门口守着,不然,离岗时间太久别人会起疑的。”
薛崇简起身,行礼后离去。
营帐内。
李正一缓缓地在桌案前坐下。
心里思忖着太平公主派人前来突厥刺杀他这件事,神色严肃,问道:
“路兄,宫中可有异样?”
路清言神色凝重,拱手回道:
“回公子,今日刚收到师妹来信,说祭酒被陛下发落,下了死牢。”
李正一眉头微蹙,追问道:
“什么罪名?”
路清言接着回道:
“因为易少棠逃婚了。”
李正一微闭双眼,回想起上次见到易少棠之时的情形,忽地明白了些什么,如果祭酒真的与突厥有所勾连,那么,易少棠不可能不知情。
稍顿片刻,李正一复又问道:
“易少棠人在何处?”
路清言当即单膝跪地,拱手道:
“请公子恕罪,师妹那边本来派人跟着,可是,最后被他甩掉了。”
李正一扶起路清言,叹道:
“这不是你的错。”
“也不是聂书儿的错。”
“她如今一人在洛城,受命保护众人安危,虽有洛城暗卫可供调遣,但她毕竟分身乏术,难以做到事事都亲力亲为。”
路清言站起身,接着说道:
“多谢公子宽恕。”
“据师妹所派之人观察,易少棠并非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与之相反,他身手了得,尤其是轻功,与师妹聂书儿不相上下。”
听罢,李正一不禁凝神静思,把事情前后串联起来,半晌后叹道:
“少棠兄啊少棠兄,原来,这过去的种种,你不过是在逢场作戏而已,就算时至今日,我都不能确定,你到底是敌……还是友?”
正感慨间。
一阵风拂过。
微弱的烛火被吹得左右摇摆。
路清言看着颇为感慨的李正一,眼里闪过一丝不忍神情,悄声说道:
“公子,还有一件事。”
“师妹的信里还提及,就在迎亲队伍刚到丰州的那日,上官舍人和张易之就突然被陛下责罚,如今已经一前一后被打入了死牢。”
李正一更震惊了,追问道:
“所为何事?”
路清言摇了摇头,说道:
“陛下并未对外明言。”
听及此。
又想到是上官婉儿和张易之两个人一前一后被打入死牢,那原因……
就只可能是那日,李正一在宫里御花园偷偷撞见的那一幕。
武则天肯定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枕边的男人居然和上官婉儿有了私情。
所以,不会对外言明。
稍缓了缓。
李正一又沉声问道:
“其他人,可否安好?”
路清言微微埋着头,脸上带着一丝明显的担忧,犹豫片刻后说道:
“回公子,崔夫人向陛下求情无果,伤心过度,眼下已病倒了。”
李正一站起身,着急地追问道:
“舅娘病了?”
“严重吗?”
路清言沉声一叹,拱手回道:
“属下暂不知具体情形,但只要师妹来信,定第一时间禀告公子。”
说罢,路清言从胸前取出一个小木匣子,双手递给李正一,说道:
“公子,这是您之前让属下去崇让坊六门街转角处……那间破屋的暗道里取出的木匣子,是出发前往突厥之前,您吩咐特意带上的。”
李正一缓缓地接过路清言手中的这个木匣子,眼里却藏着许多心事。
说句实话。
此时的李正一满心都是担忧,他担心薛崇简的处境,担心上官小姨触怒武则天之后的下场,更担心怀着身孕的舅娘为上官婉儿之事忧心劳神。
正当李正一烦忧之时。
营帐之外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阿史那允臻的一短两长的哨音。
李正一知道,阿史那允臻那边已经把侍女引开了,于是,稍稍叮嘱了路清言和薛崇简几句,就深呼吸一口,收拾好心情,往侧妃大帐行去。
刚走到门口。
阿史那允臻就迎面走来,把李正一悄悄拉到一边,在他耳边悄声道:
“李郎君,你有什么问题就稍微快些问,说不定,我阿娘对你之前说的那件二十多年前的军械之事略知一二,不过,也未可知。”
“方才,我对阿娘说,你有一些旧事要去问她,她居然没有拒绝。”
李正一没有说什么。
只是微微一笑,冲她点了点头。
几秒之后,李正一怀着忐忑不安、却又满怀期待的心情进了大帐。
却见帐中桌案两旁烛火摇曳,而侧妃端坐于前,神情颇有些紧张。
不知为何。
只要一见到了侧妃,那种熟悉的亲切感又瞬间涌上心头,李正一上前几步后,面带微笑,拱手行礼道:
“李寻拜见侧妃。”
侧妃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然后,侧妃右手轻轻一挥,示意李正一在旁边的桌案前入座。
而且,从李正一起身到落座,侧妃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哪怕片刻。
待坐定之后。
侧妃先开口轻声问道:
“听允臻说,殿下有事相问?”
李正一点了点头,不经意间环看了一番大帐内的陈设,好奇地问道:
“晚生冒昧,想问一下侧妃,您是中原人吗?”
侧妃轻声问道:
“何出此问?”
李正一又看了看屋内陈设,回道:
“晚生瞧着,可汗王庭的很多大帐的陈设都是草原格调,唯有侧妃您的大帐内的陈设,是与众不同的中原风格,不论是桌案,还是书卷皆如此。”
“但晚生听允臻公主说,您只是在中原呆过几年,并非中原人,可今日一见,晚生只觉侧妃通身的气度不像是草原人,更像是中原人。”
“故而,生出此问。”
侧妃沉默半晌,还是回道:
“没错,我是中原人。”
李正一又接着问道:
“您是何时到的突厥?”
侧妃虽仍是端坐于桌案前,但借着眼前的烛火微光,能隐隐看出,她的眼中含着泪花,刻意低着头,悄声回道:
“约莫二十一年前了吧。”
李正一复又追问道:
“晚生想问,不知侧妃对二十年前的一件旧事,是否还有印象?”
侧妃疑惑不解地追问道:
“是何旧事?”
李正一看向侧妃,眼里带着满满的期待,说话也几乎是一字一顿:
“二十一年前,大唐有过一个震惊朝野的军械大案,当时,聂家掌管河北道兵械,却未曾料到,在运往吐蕃战场的聂家军械上出了问题,所有的长枪长矛、短箭短刀都被替换成了毫无杀伤力的银样蜡头枪。”
“再后来,聂家因此家破人亡,死的死,伤的伤,失踪的失踪。”
“最近,有人查探到,当年这批数额巨大的军械,就是随着一个名叫萧梵清的行商一路押运到了当时还在突厥实际控制下的云州。”
“不知侧妃是否听过此事?”
听罢李正一的这番话。
侧妃早已经控制不住眼角的泪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几秒后,她轻轻擦拭了眼角的泪水,沉声叹道:
“聂家……是被冤枉的!”
从侧妃的反应来看,李正一几乎可以确定,眼前的侧妃就是聂语谨。
但他不能轻举妄动,万一突厥人留了心眼,用假的聂语谨引他上当呢?
所以,他必须要谨慎。
思及此。
李正一郑重地点点头,回道:
“我知道,聂家是被人陷害的,当年真正的主谋还逍遥法外,所以,您若是知道当年聂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还请如实告知于我。”
说罢,李正一拿出自己那块从小佩戴的紫檀木坠子,双手递给侧妃。
侧妃小心翼翼地接过这块坠子,整个过程,她的双手几乎都是颤抖着的,然后,她轻轻地抚摸着坠子,凝视端详了片刻,才缓缓抬头,问道:
“孩子,这是你的坠子?”
“还有,你叫李寻,可是在仪凤元年正月初一出生的李寻?”
李正一没有犹豫,点头应道:
“没错,这是我幼时贴身佩戴的坠子,从小我养母就告诉我,这上面的翠竹纹饰,是我阿耶亲手雕刻,而青樱络子,乃我阿娘亲手所打。”
“至于我的生辰,也确实如您所言,是在仪凤元年正月初一。”
“如假包换。”
这一刻。
侧妃眼中的神情逐渐有了微妙的变化,变得疑惑不解,喃喃自语道:
“不可能……”
“若是如此,怎么会是皇孙呢?难道,这便是他当年所说的计策?”
李正一有些惊讶,追问道:
“什么计策?”
“还有,他……是谁?”
侧妃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李正一的身边,复又问道:
“孩子,你真是寻儿?”
“那我冒昧一问,你的左侧腰间,是否有一个扇形形状的印记?”
听罢此问。
李正一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当即掀开自己的上衣,露出了腰腹部。
侧妃一眼就看到了李正一腰间那个独特印记,瞬间热泪盈眶,叹道:
“寻儿。”
“你是真的寻儿。”
“真的是我的寻儿!”
“我还一直以为,默绰可汗前几日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在故意诓骗我……没想到,竟真的是你。”
“过去了这么多年,我早已心灰意冷,以为你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当年匆匆一别,我将你托付于宋瑶阿姐,再后来,就杳无音讯了,不曾想,得蒙上天垂怜,我竟然还能在活着的时候见到寻儿你……”
看着侧妃泣不成声、满是欣慰的表情,李正一知道自己猜对了,但他始终还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轻声问道:
“您当真是……聂语谨?”
侧妃点了点头,满眼里都是回忆和深深的遗憾神情,沉声叹道:
“没错,我就是聂语谨。”
“只是身处突厥后庭二十余年,很久没人叫过我在大唐时的名字了。”
听及此。
李正一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但仍强忍住与母亲相见的喜悦,问道:
“您可知,这坠子的寓意?”
聂语谨低头看向这块坠子,几乎没有任何的迟疑,充满悲戚地说道:
“寸土之竹。”
“你父亲是要让我等他。”
“可我们终究还是有缘无分。”
听到“寸土之竹”这四个字从侧妃口中说出的时候,李正一的眼角淌出一串眼泪,他彻底相信了,眼前这个侧妃就是他的亲生母亲——聂语谨。
因为。
这个坠子的寓意是个秘密。
除了李正一的亲生父母,普天之下应该就只有武则天、先帝李治还有养母宋瑶、养父李瑞成几人知晓。
如今,也只有真正的聂语谨,才有可能知道这个坠子背后的寓意。
若非如此。
突厥可汗想要另外找一个其他人来代替,那真正的聂语谨是绝对不可能把这个坠子背后的寓意告知于旁人的。
毕竟。
保护自己的孩子是母亲的天性。
正思忖着。
聂语谨慈爱地看向李正一,眼里全几乎都是久别重逢的喜悦,但也藏着一抹不经意的担忧和伤感。
瞧出李正一好似在深思,便问道:
“寻儿,还在怀疑吗?”
李正一轻轻地站起身来,擦拭了眼角的泪滴,摇了摇头,回道:
“没有。”
“我只是在想当年之事……”
提起当年之事。
聂语谨眼底又泛起了点滴回忆,回到桌案前坐下,缓缓说道:
“寻儿,既然上天让我们母子重逢,就算是在这异域他乡之地,今日我也要把当年聂家的事情都告诉你。”
李正一点点头,没有说话。
而聂语谨却眼含沧桑,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仿佛需要鼓足巨大的勇气,才能把当年的那些事情缓缓道来……
片刻后。
聂语谨不急不缓地说道:
“寻儿,关于聂家的那场大火,还有,聂家上下都被一群蒙面人带走失踪的事情,老方应该告诉你了吧?”
提起老方。
李正一有些惊讶,追问道:
“您如何知道的?”
聂语谨笑了笑,轻声回道:
“方才你掀开上衣的时候,我就瞧见了你藏在袖中的小木匣子。”
“那是我之前留给老方的。”
“如今却在寻儿你的手中,我当然知道,你已经见过老方了……”
“他身在何处,还好吗?”
一瞬间,李正一觉得好似如鲠在喉,有些不知所措,但仍实言道:
“在叶家小院的时候,我们中了埋伏,老方为了救我和阿杳……而死。”
这一刻。
聂语谨眼角微闪,惋惜道:
“老方是我从前的扈从。”
“可我一直把他当兄弟。”
“没想到,就算老方逃过了一劫,终究还是为了我,搭上了一辈子!”
李正一有些不解,追问道:
“逃过一劫?”
聂语谨感叹道:
“就是那些蒙面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