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唐朝皇帝

第198章 勿呼大帅,寡人不复宣武之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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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乾符二年追随黄巢起兵以来,止今整整十八年,朱温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失态过,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恐惧来,随即被他强压了下去,他平生还从来没有怕过谁。

乾符二年,随王仙芝杀官造反,朱温没怕。

乾符三年,齐克让出任淄青节度使,宋威出任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十万官军横扫河南河北,起义军一溃千里,王仙芝仓皇流窜千里,黄巢狼狈亡命阳瞿,朱温没有怕。

乾符四年,王铎率八镇之兵出关,朱温没怕。

乾符五年,崔安潜、李福、宋威、曾元裕、高骈、杨复光率十八万人南下鄂岳,均平天补大将军王仙芝战死黄梅,部下被朝廷一网打尽,数万将士血溅长江,朱温没怕。

中和二年,杨复光横扫河南,朱温没怕。

中和三年,王铎统率十七镇藩军围攻长安,四正六隅,十面张网,黄巢退出长安,次年在泰山狼虎谷兵败自杀,起义军功亏一篑,出任宣武节度使与狼共舞的朱温没怕。

光启三年,秦宗权率三十万蔡军兵临汴州,朱温也没有怕过,但是太平登封二年这一年,朱温第一次怕了。

料峭春寒之中,虎牢关下起了蒙蒙细雨,在长女朱令雅和二女朱令淑的带领下,衙内武士在廊檐下歌唱汉乐府。

朱温坐在青石板上,手里提着一个装满酒的葫芦,一个人望着淅淅沥沥的春雨发呆。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谁不怀忧?出门看人,令我白头,郑地多风,树木不秀……”

女儿的歌声遥遥传来,朱温回过神来,望着跟女儿一起唱歌的牙兵,朱温提起酒壶又狠狠灌了一口,院子里到处都站着文官武将,醉眼惺忪的朱温也看不清楚谁是谁。

耳边一个声音对他说:“大帅,该议事了!”

议事?

他晃了晃脑袋,议什么事?

“请大帅速往官邸吧,各位官人都在那里等着了。”

朱温定了定神,仔细看了一下。

“额,是胡衙内啊。”

“大帅!”

他又听见一个声音说:“时辰已经到了,衙内将士都在外面等大帅讲话呀!”

左右控鹤军战死上万人,五十九名衙内列校被俘被杀……

“去去去,我不去!”

朱温脸上滚落两行泪水,捂着脸哭道:“跟秦宗权拼命的时候都没死这么多人,为了给阵亡儿郎做棺材,山上的树都砍光了,汴州家家戴孝,我还有什么脸去见汴州父老!”

“我不去,让朱友文来见我!”

“朱三!”

一道女声传来,朱温登时一凛,这个声音他三生三世都忘不了,一个相貌温和的贵妇人快步走了过来,抓起朱温的肩膀猛地摇了几摇:“朱三!醒醒!你怎么还不醒啊!”

“额,是月娘啊?”

朱温醉醺醺的,枣红的脸上露出了勉强的笑意,他站了起来,跄跄踉踉的要去扶月娘,可是却扶了个空当,抱着柱子坐了下去,张氏夫人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

等众人都离开,张氏端起一盆屋檐水,哗地一声泼在朱温脸上,然后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葫芦,狠狠砸在地上,接着揪住朱温衣领大声道:“喝喝喝,你就知道喝!”

“洛阳大败,大家急得跟热锅蚂蚁一样,你还要糊涂到什么时候?”被一盆凉水从天灵盖灌下来,朱温打了个冷颤,顿时便清醒了几分,虽然脑子还是很昏,但人已经好多了。

看着张氏夫人,朱温惨笑了一声。

“月娘啊,全都没了啊……”

朱温转过身来,靠在柱子上大哭了起来:“老营五万人马折损大半,三万牙军死伤过万,根基毁于一旦了啊……”

张氏夫人叹了口气,和他并肩坐了下来。

也不管他有没有听,认真说道:“当年被王重荣围在同州投降朝廷的时候,杨复光只给我们留下了几百人,可是你看看现在,宣武六镇带甲三十万,六镇二十三州一百九十县人心向你,难道现在的情况比同州的时候还要糟吗?”

“你不懂,月娘。”

朱温老泪纵横,惨然道:“那时候咱们虽然只剩几百人,但是陕虢河南郑汴宋毫淄青到处都是咱们的兄弟,咱们只要振臂一呼,转眼就能再聚起几万人马,但现在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

张氏夫人一边替朱温擦脸上的水,一边温柔道:“李振、敬翔、朱友能、朱友恭、蒋玄光、韩大梁、宋子师他们是不在了,但是葛从周、张存敬、李唐宾、王彦章、朱友文、朱友裕这些人还在,存粮还够咱们吃上好几年都不会缺,而且汴州的城墙那么高那么厚,官军别想轻易打进来……”

张氏夫人不是在乱说,此时的宣武还没有到绝境。

朱温却惨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可是谁替我们去跟官兵拼命?满城百姓现在恨不得吃我的肉喝我的血,哪里还能放心让他们上城墙?虎牢关多半是守不住了。”

“牙兵每天都能抓到偷偷溜出虎牢关跑去洛阳投靠朝廷的百姓,虎牢关的百姓对我们是道路以目,不敢言敢怒,我们带给百姓的灾难太多了,攻守之势真的异形了。”

“当年在陈州跟黄巢拼命的时候,陈州百姓箪食壶浆欢迎我们,晚上推着独轮车千方百计躲过黄巢大军也要给我送粮食,陈州父老还给我建了祠堂,就念着我对他们好。”

“我之所以能打败秦宗权,也是因为中原百姓拥戴我,我们去哪里征兵,老百姓都是云集响应,我每次下令征集余粮讨伐蔡军,汴州百姓对我从来就没有半句怨言。”

“但是现在不同了,老百姓的心奔着朝廷去了。”

“难道月娘没发现吗,来汴州的商贾少了很多,汴州的士人豪强有好多都拖家带口离开了汴州,去河北的有,去淮南的也有,但是往西去长安的最多,都觉得我是国贼。”

说着说着,朱温又掩面痛哭起来。

“那咱们至少还可以退回宋州啊……”

张氏夫人亦是泪如雨下,把朱温紧紧抱在怀里,哽咽失语道:“虎牢关守不住,我们可以回汴州,汴州守不住,我们就回宋州,宋州守不住,我们就回汤山老家,我们……”

“作鼠窜狼奔吗?唉!”

朱温长叹,看着被张氏摔碎在地上的酒葫芦:“你看这个酒葫芦,它还能再收拾得起来吗?破镜不能重圆,碎了就是碎了,我们没时间收拾了,也没有机会了……”

“你做得了朱全忠,就不能再做回朱三了吗?”

张氏夫人扑倒在地上,伏地痛哭道:“天下糜烂了数十年,人心并非都向唐,记得咱们刚来汴州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欢呼雀跃,宣武老百姓是站在咱们这一边的!”

朱温陷入了遐思,想起了当年上任汴州的场景。万人空巷,全城轰动,满城百姓都在欢呼,欢迎朱大帅的到来。

想起那一幕幕模糊的记忆,朱温嘴角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却是一转即逝。

“月娘,实话和你说罢。”

朱温擦了擦眼泪,把张氏抱在怀里,望着雨景道:“如果我不是吴兴郡王,三军将士还没有看过这花花世界,别说洛阳一败,就是再来一次同州之败,我也不会怕。”

“就像你说的那样,丢了虎牢关不要紧,郑州也可以不要,陈州许州也可以送给朝廷,只要咱们退守汴州,保住曹州不是难事,江左五镇也能击败,可是月娘啊……”

张氏夫人没有说话,但是她已经明白了什么。

头上的金步摇,身上的绿衣黄裳,腰上的玉珏华章……

这些东西,自从她成为吴兴郡王夫人,她就再也舍不得摘下来了,她是如此,更就别说其他人了。

以前的时候,当官的,当兵的,跟平头老百姓一样,大家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今天能死,明天也能去死,没什么好在乎的。

但是现在不同了,就像魏博那些牙兵一样,个个家里都有两三座大宅子,七八房贤妻美妾,几十上百亩良田,手上大把铜钱过,逢年过节还有衣裳钱粮酒肉赏赐。

有这样的好日子过,谁还愿意拿起刀跟别人拼命,有这样的好日子过,谁能容忍节度使向朝廷效忠纳地。

“月娘啊,见过谢瞳的轿夫吗?遍身绮罗。看过朱友文的佩剑吗?镶银的,看过朱令雅的首饰吗,珠霞冠。”

朱温如数家珍,把老部下和家人一个一个说来。

说内举外,却是没有一个不堕落的。

请降,如果朝廷要求举家入朝,宣武六镇,请刺史,输两税,置监军,职田充公,牙军解散……

如果真是这样,恐怕诏书到达当日就是自己的死期。

对抗,如果跟狗皇帝顽抗到底。

等到各州相继失守,宣武大势将去,朱温也不知道部下哪个将领会第一个看上他的人头和他三宗五族全家四百九十七口的脑袋,他也不能确保王宗黯的故事不会在宣武重演。

坚固的城池,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八一九事件之时,苏联红军想保卫祖国,却不知道敌人在哪里。

……

“一生飘零多年,却不知竟落何所。”

“勿呼大帅,寡人将期不复宣武六镇之主矣!”

朱温抬头望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见张氏把头上的金冠摘了下来,把腰上的华章玉佩取了下来,连身上的绿衣黄裳都一件一件脱下来扔在了地上,跟他来了个坦诚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