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唐朝皇帝

第215章 宣武的毁灭(一)

字体:16+-

太平登封二年八月初三,李克良、杨守亮、杨守信、史朝先、赵匡凝、赵匡明、王兆宪合禁镇九万精兵攻陷贾店,庞师古战死,郾城全面失守,南路军直捣许昌,宣武震动!

八月初五,驻扎在溵水的杨行密闻讯,立即率三万精兵向陈州西面大小据点发起攻击,吴军连拔三十七寨,杀虎军右都狎牙兼宣武军左右控鹤都衙内都知兵马使牛存节战死周家口,东面崔安潜、韦昭度、王潮、王审知、钱镠、钟传同时合八万精兵猛攻淮阳,顺化军指挥使王存俨战死。

八月初七,张存敬下令突围。

曹河山谷,两名身穿控鹤军服饰的牙兵正带着一群团练州兵在山谷中谨慎前进,两名牙兵衣衫褴褛,形貌狼狈,但目光坚毅,如同百练之钢,几十名州兵跟在他俩后面。

他俩隶属控鹤军,胖子叫刘青,相貌俊秀的叫丁柯,胖子刘青正在全神贯注观察面前一棵参天古树,伸手摸索着粗粝的树干,半晌后突然皱起眉头,轻声对身旁人说道:“之前留在这里的标记完全消失了,官军斥候肯定来过这里,曹河谷深处说不定还有捉生将出没,咱们必须得换条路走了。”

丁柯身后一个身材瘦弱,眉目略显稚嫩的州郡团练士兵惊讶道:“又要换路?我看一路都很平安,也没有官军捉生将出没,不走曹河谷的话,会多两天路程,还是不要吧。”

“小子你够了,命重要!”

丁柯眉毛一抬,就让那个团练少年闭上了嘴巴。

下一刻,刘青忽然浑身一颤,脸上升起不自然的酡红,接着一口鲜血就止不住的吐了出来:“胖子你咋了?”

“官军在标记上留了毒,我一时不慎着了道……”

胖子勉强说完,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整张脸开始变紫发黑,丁柯显然对这一幕已经不再陌生了,他惨然一笑,一面把手撑在在胖子胸膛上,一面急急忙忙从兜里找草药。

“我把一切都交给你,这几十个人我都交给你,曹河谷深处可能有官军捉生将,朱集里这条路再走不得了,去鲁台村找吴衙内,把他们活着带回汴州,我一家人就靠你了。”

说罢指了指站在围在身边的一群团练州兵,这些临时征调的州兵眼下个个都是一脸惊恐,唯恐官军突然袭来。

丁柯强忍泪水,坚强的点了点头,伸手把胖子递过来的东西接受下来,两人的动作熟练得就像多次演练一样,片刻之后,胖子靠在树上,面色一片乌黑,嘴里大口呛血。

丁柯跪倒在地,无声痛哭。

但只过了半炷香功夫,丁柯就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宛丘北面安岭村,大队官军骑卒飞驰而过,沿途屠杀溃散的汴军团练,衙内王名先浑身浴血,身前躺着三具尸体,但更多的敌人还是涌了上来,这些不是官军精锐,只是李神福部下的厮卒,实力弱小,也没有披甲,但胜在数量众多。

王名先的五个牙兵同僚已经被围攻至死,王名先也是强弩之末,没过多久就被围住,被打倒在地上,那些淮南厮卒扑上去,踩踏他的身体,把他活活打死,然后拿走财物。

头上的兜鍪,身上的精铁鱼鳞甲,里面的牛绵甲,这些都是值钱货,还有身上的棉衣,以及精铁障刀一把,短弩一把,三支箭,一个箭兜,一把匕首,一杆步槊,几封家信。

另外还有十多斤干粮,一个装满水的葫芦,这些仆从不识字,也就没有拿信,只是把其他财物拿了个干净,随后辨认着路上的脚印,带着东西朝己方大队人马追去。

四通村的一个大水塘,里面有一个巨大的水车,三个控鹤军衙内带着几十个州兵躲到了这里,想着等天黑再赶路,结果还是被发现了,眼下正在奋力抵挡三十多名骑卒的围攻。

团练不堪一击,那些禁兵骑卒只是一个冲锋就冲散了三人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阵形,几十个州兵吓得哇哇大叫,东奔西跑四处流窜,事情难以为继,三名衙内互相对视。

都在对面眼中看到了无奈,几十个人的小场面就吓成这样,几万人野战的大场面岂不是活活吓死?几十名骑卒冲锋就吓成这样,几万铁骑冲来岂不是调头就要当逃兵?

这一刻三人才明白为什么张存敬不肯带上五万团练州兵,而是把五万多团练化整为零,挑选各军精兵带队,最后把五万多团练变成多个小队,由各自的队长带回汴州。

如果大军带上这五万多州兵突围,如果在野外遭遇官军爆发野战,后果简直不敢想象,那时候就真是一溃千里了,跟现在的突围大不一样,现在起码还剩下四万精兵。

等回到汴州,事情大有可为,沉默了一会儿,为首那人咬牙道:“宋陈野,厉无量,你俩先走。”

“明白了……”

三人手掌轻轻碰触,为首男子咧嘴一笑。

“我女人身体不好,一定要帮我找个靠谱的男人。”

“至于家里的田地钱财,你俩看着办,汴州守得住,就传给我儿子,如果守不住,钱财你俩分吧,记得必须给我女人留大头,不然等你俩下来,老子把人按在鬼门关打!”

“王哥放心吧,小弟一定办妥了!”

多次牺牲之后,衙内士兵对于生离死别已经不再陌生,宋陈野和厉无量没有犹豫,看了王大哥一眼,带上兵器转身就往山上跑,官军有三十多名骑卒,跑到山上才会安全。

之后王大哥回过身,也不管那些哄乱的州兵,抓起障刀跳到了一块石头上,道:“来啊,来杀你爷爷!”

“休要走了汴贼,杀了他的头!”

……

扶沟县崔桥里,距离汴州二百四十七里。

一片平静的湖面旁边,宋陈野搀扶着厉无量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情况,宋陈野知道,从洛阳出发的官军骑卒经阳瞿和新郑流窜到了陈许境内,四处杀人放火。

许北现在已经不平安了,随时可能遭遇捉生将,走到断桥的时候,望着蒙蒙细雨下的湖面,厉无量摇了摇头。

“老弟,我看我是不行了,你自己走吧。”

“你说什么胡话啊?在汴州出征的时候,咱俩歃血为盟要相互照应,而且你在宛丘救了我那么多次,我怎么能眼睁睁把你留下等死?你知不知道被官军捉生将抓住的下场?”

宋陈野喋喋不休,一边扶着厉无量继续走,一边慢慢说道:“你是不知道在小溵水被官军生擒的丁会将军和胡真衙内的下场,丁都头被官兵吊在虎牢关,天天拿鞭子抽。”

“胡真连命都没保住,押到虎牢关当天就杀了头,咱们这些元从衙内落到官军手里,那就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扶沟县离汴州没不远了,估摸着还有二百里路,你要坚持住,等回到汴州,大王就会带我们打胜仗了,那年秦宗权打到汴州城下,那么大的阵仗,还不是让咱打跑了?”

厉无量摇头道:“你说得轻巧,朝廷屯兵虎牢关,大帅能不能守住郑州都是问题,这回犯境的不止朝廷,还有北面李克用,东面淄青横海易定,南面还有崔安潜他们。”

“你放我下来吧,就当是我的赎罪……”

厉无量挣脱宋陈野的手,一屁股坐在石板上,道:“当时要不是我选错了路,王哥就不会死在四通村,也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了,你们根本是被我连累的,不过我比刘青那厮强得多,那厮一向粗心大意,他那一队肯定回不去汴州……算了,大帅老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就说些好听的吧。”

“老弟,你年纪轻轻,你爹娘还要靠你,你那个妹妹也要靠你当兵养活,而且你还没结婚,所以你得活着回去啊,知道不?你之前不是说你姐姐给你挑了一门亲事嘛?”

厉无量碎碎念,居然从兜里摸出来了一块玉佩。

“我爹娘死得早,都让黄巢那厮杀了,那年要不是大帅来陈州救人,我早就死了,这块玉佩是祖宝,当时我从我爹的尸体上找出来的,有些话其实很早之前我就想给你说……”

“嗯,我听着呢。”

“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娶妻,其实也是有原因的。”宋陈野面色一白,厉无量哈哈大笑:“看把你吓得,喏,拿着。”

“我没什么牵挂,就这块玉佩有个念想,就给你了,大帅给我的田地财货,我也都给你,这块玉佩就是信物。”

说罢一把将玉佩塞到宋陈野手里,宋陈野张了张嘴,颤抖道:“你打算给谁?”

“我一个孤儿,还能给谁?”

宋陈野目光暗淡,突然灵光一现,道:“你在群玉院不是有个粉红吗?对,就给孙姑娘吧,我回去就说你死了。”

“嗯,看你。”

厉无量点头,挥挥手道:“你走吧,一路向北!”

……

陈州太康县,张存敬带着残部在此休整。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野战,打退了钱镠和王潮的追兵。

王潮、王审知、顾全武、李神福这四个家伙就像疯狗,死死咬住不松口,从宛丘一直追到太康,在四条疯狗的一路衔尾追杀之下,张存敬损失了三千多人,还累得半死。

太康到汴州只有两百里路了,但张存敬却没有信心。

“最后就只剩下我们这么些人了吗?”

望着坐在地上的一群将士,张存敬惨笑。

“张归厚,朱友文,朱友裕,公孙音,刘显,钟鹤,夏侯明,董离,皇甫麟……都头就只有你们十几个了。”

“不过,也够了,接下来我要做一件事。”

“但是在此之前,你们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张帅放心吧,我们早就有了牺牲一切的准备了,不用你说我们也知道。”公孙音沉声道,神色很坚毅。

长剑军都头刘显也是心灰意冷,道:“我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这条烂命,张帅若是需要,就尽管拿去吧。”

钟鹤:“只要能击败杨行密,区区性命何足道哉。”

夏侯明惨笑道:“我早就该死在周口了,要不是牛存节那厮把刀架在我脖子上让我走,我哪里还能到宛丘跟张帅回合,本该活下来的人是牛存节那厮才对,他真傻啊……”

嘴上一口一个那厮,面上却是泪水滚落。

“够了!”张存敬厉声喝止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谁说过要你们去死了?”

钟鹤一愣:“可是……除了留下断后掩护大军撤退,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

“活下去。”

张存敬拿出地图,一边规划路线一边说道:“我要你们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无论如何,给我活下去,周德威已经到了酸枣,李克用马上就会带兵渡河,虎牢关也快丢了。”

“宣武老人已经不多了,但只要你们这些元从还在,汴州就还有希望守住。”皇甫麟叹气道:“是只要大帅、葛帅、张帅、王帅还活着,一切才有希望,至于我们这些人……”

“天下没有一个人的藩镇!”

张存敬大怒,道:“就算我跟葛从周和王彦章他们都活着又怎么样,光靠我们几个人没用,杨师厚和刘知俊这些人投降宣武才多久,关键时候没有你们这些元从老人可靠!”

“邓季筠他们只有匹夫之勇,管不住人心士气。”

“我张存敬是被皇帝钦定的甲级战犯,我留下阻击王潮杨行密他们,你们才能把四万大军平安带回汴州,换成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杨行密都看不上,我的人头比你们值钱!”

“就像牛存节,要不是他甘愿留下断后,杨行密急着抓他向皇帝邀功,你夏侯明能活着带回一万多将士?”

“都是男子汉大丈夫,在现在这个紧要关头,就不要顾忌儿女情长了!没了我张存敬,你们就活不下去了?你们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没有资格在我面前妄谈牺牲!”

“是,我明白了……”

“记住了,就算不为自己,为那些死去的将士也好……”

“太康离汴州只有两百里,你们再往北走六七十里路或许就能遇到谢瞳的援军,反正都给我活下去,我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你们必须把四万将士带回汴州,快,发誓!”

在这个悲壮的时候,众人却是忍不住一笑,张存敬还是一如既往的幽默,一句快发誓险些让大伙儿没蚌住。

在张存敬严厉的目光注视下,众人一个一个立下誓言。

“请张帅放心,我等一定把四万将士带回汴州!”

张存敬满意一笑,随后转过头看皇甫麟,这个皇甫麟,大伙儿可能不熟悉,历史上陪着梁末帝殉国的人就是他。

公元923年10月,李嗣源率领大军逼近汴梁。

朱友贞的臣子纷纷逃离,连传国玉玺也被部下盗走献给李嗣源当见面礼,汴梁的守军也大多开了小差,就在朱友贞众叛亲离的时候,朱温的旧部牙兵自发集结了五千多人。

他们以皇甫麟为帅,打算誓死保卫朱友贞,但五千多人根本不管用,朱友贞束手无策,急得日夜哭泣。

冬月戊寅日,朱友贞哭着对皇甫麟说道:“姓李的是我朱家的世仇,我不能投降他们,与其等着让他们来杀,还不如让你先把我杀了,快,动手,不要让我落到李存勖手里!”

皇甫麟道:“臣只能替陛下效命,不能伤害陛下。”

朱友贞怒道:“你不愿意杀我,难道是准备将我出卖给李存勖吗?”于是皇甫麟拔出佩剑,准备自杀以明心迹。

朱友贞道:“既然如此,我跟你一起死。”

说罢抓住皇甫麟手中剑柄,横剑往自己脖子上一挥。

朱友贞自杀后,皇甫麟也哭着自刎而死,此时皇甫麟虽然只是一个衙内大校,张存敬却很欣赏这个年轻人。

“小子,有些话我要单独给你说。”

“啊?额……”

等张存敬带着皇甫麟离开,公孙音等人颓然软倒。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啊……”

张存敬带着皇甫麟来到了一个僻静的房间,进屋后,皇甫麟的神色有些紧张,张存敬看着他笑了笑,然后正色道:“接下来的话,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你得知道。”

“……我?”

“十四天前,我单枪匹马去了崔安潜的老巢。”

“什么?张帅去见崔安潜了?他可是宰相外放的!”

“不要这么惊讶,我跟他和韦昭度谈成了一件大事,他们已经向皇帝报告了,后面你要做的事情就是……”

皇甫麟听罢,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早就知道张帅的真实心术远超其他人的想象,但他却没想到张存敬的心术辩才居然这么厉害,连这种办法都能想出来,汴州或许真的有救了!

……

“张帅,你高看我了……”

“我从来不会高看任何人,我一直很看好你。”

“嗯?”

“一直以来,你都在其他衙内的光芒下独来独往,对外界的事情不闻不问,甚至变得内敛自闭,但这不是因为你能力不够,而是你不想承担更多的责任,如果宣武可以继续成长下去,有其他人支撑一切,你愿意独善其身也无妨,但现在形势变了,虎牢关是守不住的,官军很快就会打到汴州。”

“连王彦章都有可能活不过今年,大帅身边已经没有什么擎天玉柱了,此际危急存亡之秋,你必须站出来。”

“我……我没有信心啊。”

听着张存敬沉重的口吻,皇甫麟内心的恐慌和动摇已经不可抑制,张存敬道:“我知道你没有,但你最合适。”

“你不起眼,没几个人会注意你。”

“来,拿着,好好保管。”

张存敬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件信物塞给皇甫麟:“我把我的一切也交给你了,这样你就没办法再逃避了吧?”

皇甫麟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道:“你太残忍了,你明明知道皇甫麟从来不贪图高官厚禄,从来都不想,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做些自己能做的事,你怎么能这么残忍啊?”

“小子,你听着!”

张存敬用力扳住皇甫麟的肩膀,沉声道:“你听好,我有我要做的事,你们也有你们要做的事,希望你能活下去,开开心心活下去,三年五年十年,如果有幸长安再见……”

“眼看着你死,我却开开心心?你不要太过分了!”

“是啊,这么强人所难,我的确是挺过分的……”

“嗯……那就给你点奖励好了。”在皇甫麟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张存敬忽然拔剑出鞘,却是反手削落了一缕青丝。

“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如果你以后也会想起我,那就拿出来看看。”张存敬把这缕头发递给皇甫麟,脸上洋溢着诡计得逞的笑容:“抱歉,最近没洗头,可能有点脏。”

“所以不喜欢的话就扔了吧,看你小子这样,那我再给你做个承诺吧,只要你能活着,那么我就会来找你。”

“会来找我?你这种骗女人的把戏……”皇甫麟不信。

“唔,虽然听起来的确有些扯淡,不过你们摸着良心问问,张某人骗过你们哪一个么?”张存敬无奈摊手。

“有!明明说好一起回汴州的!”

“嗯……那么至少这次不会了。”张存敬拍了拍皇甫麟的肩膀,一脸春风道:“信我一次吧,我一定会回来的。”

“最后一件事,我就不和公孙音他们告别了。”

“如果他们问我去哪儿了,你就说我跟你说完话就出去了,不知道去哪里了,你们一路向北,千万不要停,大概要不了多久,谢瞳的援军就会赶来接应你们了。”

“届时关于陈州之战谁来负责……算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能争就争,不能争就罢,把罪责全推给我好了。”

一席话说完,张存敬转身就走了。

开开心心活下去?

你这混账大帅,说得真是好轻松,皇甫麟尝试笑一笑,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嘴角颤抖,都让他痛彻心扉。

有张存敬这样的将军,谁会不卖命呢,连皇帝都感慨道:“有张存敬这样奇谋善断的大将,真是朱温的福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