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唐朝皇帝

第220章 洛阳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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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们起身,围在沙盘周围。

沙盘上,太行山绵延千里,分开河中、河东、河北、河南,黄河滔滔不绝,从魏博、横海、淄青三镇穿过。

从卫州再往南一些,就是朱温的地盘,一共二十多个州,王抟拿着一根精致的木棍,指着沙盘上的一杆杆小黄旗,最后停在滑州白马驿,道:“李嗣源在这里。”

然后划向东北,指着郓城,道:“易定、横海、淄青三镇一共出动了九万人,韩偓和李巨川在濮阳,韩偓率三万易定兵留守濮州,防止魏博渡河援汴,李巨川率三万齐兵正在向滑西运动,准备跟李嗣源在延津会师,然后进攻开封。”

“横海方面,刘巨容屯兵封丘,目前和袁象先的四万曹军在陈桥驿对峙,神策军京西行营方面,李克良统率长武、宣威、扈跸、天德、天威、天玄、奋武、奋威、捧日、曜日、大正、陷阵、武原、武成、武德、武功等十八都从临颍进军,取许昌,趋中牟,陕虢观察使李存孝率两万精兵,从鄢陵出发,取尉氏,趋陈留,半个月之内即可会师汴州。”

刘崇望问道:“杨晟所部如何?”

“在这里,新郑。”

王抟把木棍指向新郑县,道:“杨晟以三子杨虎为都知兵马使,统率凤翔第十四师、成都第五十三师、梓潼第八十二师、绵阳第九十一师,合两万人,直趋管城,进逼中牟。”

“朔方军方面,朔方节度使郑孝远率本部一万四千朔方军绕道河阴,目前已经在原武与河内节度使王宗黯会师,目前葛从周坚守阳武,李克用驻师酸枣,周德威向延津运动。”

陆扆皱眉道:“如此看来,李克用所图不小。”

王抟点头道:“不错,李克用能在中原站稳脚了。”

崔胤指向滑州的位置,问道:“既然这样,可否让韩偓率义武军向滑州急行军,争取抢占朱仙镇?兵力不够的话,可以从荥阳再调四个师给他,另外,昭义方面,节帅是李克修吧?那么河阴也得布防,反正不能让晋人在荥阳登陆。”

王抟摇头道:“韩偓留守濮阳的作用就是牵制魏博,罗弘信本来就不安分,在邺城囤积了六万大军,根据枢密统计司的密报,魏府三万户牙军已经全部集结,终日操练不休。”

“如果调走韩偓,恐怕罗弘信会有所行动。”王抟的担心很有道理,而且唐廷对河朔三镇的警惕心一直都很强。

孙偓道:“灭汴已成定局,但朱温伏法以后,河东、江西、淮南、浙西、天平等镇会不会乖乖退兵回去,尚且未知啊,杨行密留下部将李神福驻守汝南,分明是不想走了。”

“现在不但杨行密接连上表讨要行军钱粮和犒军赏赐,钱镠和钟传也在要,那么到底是给还是不给?坚持不给的话,万一杨行密在淮西境内劫掠百姓养军,我们怎么处置?”

“如果给钱,那么哪些人给,哪些人不给?杨行密给了,李克用给不给?钱镠给不给?钟传给不给?”

孙偓这个问题,其实一直是焦点问题。

在户部六司看来,不是朝廷的兵,我们为什么要养?想要钱可以啊,杨行密想要,那就让他把扬州六郡的度支盐铁转运大权还给朝廷,不然我们凭什么拨钱养他的兵?他身为唐臣,一镇节度使,为国家出力剿贼,本来就是义务啊。

唐朝为什么要推广节度使,不就是因为开支不足以供养天下之兵么?现在杨行密在淮南当着二皇帝,一共就带了三万人来淮西剿贼,就这三万人的开支,还要找朝廷要钱?

听起来好有道理啊,李晔深以为然。

不过想要让杨行密把淮南财权交出来,无异于虎口夺食,吃到肚子里的东西,谁想吐出来,崔胤想想道:“杨行密毕竟讨贼有功,犒军赏赐还是要给一些的,至于行军钱粮靡耗,多少给一些,权作打发了事即可,不能落了刻薄名声。”

陆扆怒道:“不可能!一文钱都没有!”

崔胤道:“陆公的钱就那么紧张?”

陆扆拂袖道:“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诸公虽然带着判度支事职,但是扪心自问,各位去户部六司上过几天班?六司通政院的钱粮盐铁度支账册堆积成山,各位看过几份?”

“东川盐铁使都被逼到自杀了,如今三十多万战兵聚集洛阳,七十万多民夫往来各地,五省十六道已是刮骨养军,杨行密想要钱,某还想找个人要钱呢!再这么打下去,恐怕不等恢复祖业,下一个王仙芝又要跳出来造反了,崔公要给杨行密拿钱,那就自己去筹款,反正崔公也是判三司。”

崔胤大窘,红着脸道:“你、你……”

这位新任财政大臣,说话还真是不留情啊……

见气氛有些尴尬,李晔咳嗽一声,笑着打圆场道:“不要吵架,有话好好说嘛,既然杨行密三次上表讨赏,那就给他三个月的钱粮和五千人的兵甲,从武汉转运院、襄阳转运院、南阳转运院、岳阳转运院征调,剩下的阙口找湖南方面想办法吧,钟传、钱镠、韦昭度、崔安潜就不给钱了,四镇伤亡将士按例抚恤,福建观察使韦昭度跨越千里赴难,距离福建确实很远,虽然韦昭度一共就带了一万兵,但人嚼马咽下来也不是个小数目,光靠鄂岳和长江漕运总督裴颜供养,恐怕李道古和裴颜都会有怨气,毕竟他俩的担子都不轻松啊。”

“这笔钱朕估计不会太多,陆相公能不能做到?”

李晔朝陆扆问道,眼神口吻很是恳切。

陆扆道:“如果只是这样,这笔钱倒是不打紧。”

“但是历次大战下来,韦相公在淮北招募了不少乡兵补充兵力,部众远远不止一万人,韦相公真是的,自己没钱还非要募兵,到头来为难朝廷,况且福建部众属于客军远征,钱给少了不但不能让他们感恩朝廷,还会让他们嫉恨朝廷刻薄,但如果给的太多,其他藩兵又会对朝廷心怀怨气。”

“不患寡患不均,如果供养闽军,钟传、钱镠、崔安潜的部众就也得给同样的份额,这三镇虽然出兵不多,但加起来也有好几万,这样一来开支就太大了,得理个方略出来。”

李晔听罢,道:“那此事暂且记下,陆相公回去再议。”

接着李晔又把目光投向了河北,道:“把王处存剩下的两万部众调到郓城,横海军剩下的一万五千留守军也调到齐州听命吧,钱粮开支让淄青负责,不过这两镇的留守兵马加起来才三万多人,恐怕不是魏博的对手,这样,让淄青衙内指挥使卢弘西进,韩偓按兵不动,继续牵制罗弘信,朱仙镇方面,既然周德威已经带兵接管了延津,那就不要让李巨川去了。”

“万一两军火拼,李巨川不是周德威的对手。”

“滑州方面,还是要把李嗣源盯紧,这件事就让李巨川去做,至于曹州都指挥使袁象先,告诉刘句容,不要打得太猛,这是一颗威胁李克用的棋子,不能什么事都让咱们干。”

“最后,让王宗黯、郑孝远、郗自照、魏弘夫、谢从本的姿态放高一些,减轻李巨川和韩偓的压力,中牟、开封、浚义、陈留、封丘、延津、酸枣、兰考、朱仙镇九地,中牟、开封、陈留、封丘、兰考这几个县决不能让李克用先得,如果李克用的部下带兵来抢,各路兵马不得绥靖懈怠,务必予以严厉打击,否则咱们一番心血就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了。”

“另外,告诉孔纬,放朱温回汴州。”

李晔一阵布置完毕,刘崇望建议道:“暂令李巨川按兵不动吧,如果尾随李嗣源去延津,一来二去双方可能会有所冲突,李巨川上任淄青不久,加上远在滑州,如果真跟李嗣源打起来,连军饷粮草都供应不上,李嗣源是小辈,周德威却不是善茬。”

李晔点点头,又问道:“如果让魏博出兵攻打卢龙,罗弘信答应的把握有多大?”

王抟一惊,连忙劝阻道:“多面作战乃是兵家大忌!如今优势在我,正是步步为营之时,陛下切勿好高骛远!”

刘崇望也以为李晔想开辟河北战场,也跟着道:“如果朱温覆灭,罗弘信肯定是愿意奉诏的,但是魏府衙内奉不奉诏就难说了,朝廷一旦处置失当,罗弘信全家难保啊。”

“再者,卢龙虽然出兵援汴了,但毕竟是暗中援助,至少明面上看上去,李匡筹是没有罪的,况且万一再跟李克用在汴州翻脸,朝廷就是三线作战,在郑、怀、许、颍、豫、滑、濮、陈、宋、蔡、毫诸州,朝廷投入了三十多万步骑,一月军资将近七十万缗,再加上作为预备的凤翔五师、神策军京北行营、御林军镇东大营、河中、宣歙、陕虢、山南、荆南等镇兵马,一旦在河北开战,陛下起码还要再征调十万人,这样一个月军费就会达到九十万缗,算上民力调运、军器损耗、转运折算,一个月的军费开支起码在百万缗以上。”

“对中原各镇用兵之前,中央储备钱粮绢布盐铁各项折合一共大约两千万上下,今年战事已经持续了大半年,中央地方各项开支已经超过七百万,折合算上夏秋两解新入的米面绢铁,国库存钱也不过堪堪一千万,如果河北再打起来,一千万能管多久?卢龙有十万精兵,外有契丹诸部可用,决非一年半载之功,陛下三思啊,大唐子民真的承受不起了。”

这么干确实太残暴了些,不过李晔也没想这么干,再这么打下去,等扫灭藩镇,这个国家也就彻底面目全非了。

沉默少许,李晔道:“卿言之有理,不过朕并没有对卢龙开战的想法,而是如果成德、魏博、河东、淮南四镇反叛,朝廷兵力不足时,朕能不能借用李匡筹的十万虎狼之师?”

刘崇望道:“只要有钱,卢龙自然可以为国家所用,只是这样一来,一月军费也要多支出十几万缗,况且就算给了钱,也不见得李匡筹会卖命,目前还是要把重心放在宣武。”

“眼下决战将临,朝廷到底怎么处置朱温?”

“如齐晋所言,我军在虎牢关血战数月,死伤将士超过七万,李克用在河北干什么了?只是把葛从周从河北新乡赶回了河南酸枣,双方并未决战,李克用坐拥十四万精兵。”

“还有我军郑孝远、王宗黯、魏弘夫、谢从本等部为援,击败葛从周的六万部众其实并不难,但一直到现在,李克用也没有大动静,反而把周德威派去了延津。”

“李克用是什么用意,相信陛下很清楚,陛下虽然和他结有秦晋之好,李存勖也在洛阳为质,但李存勖只是少子,如果能在中原站稳脚跟,难保李克用不会舍车保帅。”

是的,朝廷又怀疑李克用的忠心了,何况李克用并不安分,虽然刘崇望和李克用私交甚好,但大局上一直是以国家利益为重,说这些话也没有顾忌李克用是李晔的老丈人。

关于如何处置朱温的议题,李晔也很清楚自己这些宰相的态度,新任首相孔纬在政治立场上趋于保守,孔纬、王抟、孙偓、崔胤、杜让能五人没有消灭藩镇割据的执念,既然朝廷负担不了财政,为什么不把部分地区交给节度使管理?

他们要消灭的只是不听话的贼藩,就总体思想而言,孔纬这一届新任政府继承了李泌、裴度、李吉甫、杜黄裳、郑余庆、李德裕、崔彦昭、王铎这些先朝宰相的思想,他们没有全面消灭藩镇割据的渴望,对于朱温自然也就有宽容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