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杀！”
“杀！”
嘶吼与哀鸣在宁夏城上下不断交织，硝烟和血腥绘制起战争的惨烈。
血，到处都是猩红色。
箭矢划破天空，如流星般坠入敌群，一名叛军被其穿透，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无力的坠下城头。
这是谁的儿子，又是谁的父亲，就这么默默死去。
鲜血染红了高大的城墙，宛如一道血色天堑。
上百年的战火都未曾倒下的宁夏城，在这一刻重新让世人明白了什么是血腥与残酷。
只是让人有些喟叹，这一次染红它的却不再是异族人的鲜血，而是一脉相承的华夏骨血。
张仑望向城头，东城墙已然被明军占据，其他几个方向也即将拿下。
他的眼中没有对胜利的渴望，只有几分莫名的忧伤。
安化王之乱，宁夏卫何辜？
但张仑没有丝毫延缓攻势的打算，一鼓作气或许才是战争留给百姓最后的温柔。
拖得越久，伤亡只会成倍地上升！
“破城！”
张仑振臂一挥，踏马高呼！
朝廷大军势如破竹地冲向城门！
只要冲破这道城门，安化王之乱也就算落下了帷幕！
可就在此时，厚重的城门却缓缓开启，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什么情况？
张仑眉头一皱，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
安化王难道准备拼死一搏？
这种时候还敢打开城门，难不成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不成？
可还不等张仑反应过来，就听到明军士兵传来了一阵惊呼！
高大的城门洞内，一支骑兵正死死堵着通往城内的道路。
在这个冷兵器依旧称雄的时代，如果说还有什么让大明步军恐惧的，那就只有骑兵了！
论野战，哪怕是十倍兵力的一万人步军，在一千骑兵面前也毫无胜算可言。
马匹强大的冲击力和机动性是步军远远无法比拟的，他们可以迅速将一万人切割开来，然后分而杀之！
张仑没有犹豫，他知道，在如此空旷的地方，步军与骑兵作战，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列阵！防御骑兵冲击！”
张仑大声嘶吼，可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不等明军结阵，鞑靼骑兵身下那咆哮的马蹄，已经冲了出去！
这是一支万人骑兵，其冲击力可想而知！
宁夏城下，瞬间被马蹄激起漫天尘土，而在若隐若现的尘土中，是无处不在的弯刀！
“砍下他们的头！”
赤术纵马狂奔冲在前面，磨得锃亮的弯刀率先斩下了一名明军士兵的头颅！
血染长空，落于尘埃。
大战正式拉开序幕！
但很可惜，这是一面倒的形势，数万鞑靼骑兵从宁夏城的四个大门分别杀出，明军瞬间被撕裂开一个大口子！
这是鞑靼人！
张仑现在才看出，对面的骑兵竟然是鞑靼人！
这本不该出现在大明土地上的人！
“安化王！你该死啊！”
张仑大声狂骂，勒住马头，竭尽所能地指挥着明军抵御！
可两条腿的速度终究不敌四条腿，几番冲杀下来，明军的伤亡堪称惨烈！
而宁夏城头上，失去了支援的明军也纷纷被叛军斩杀，无力地坠落在尘土里，激起微不足道的尘埃！
张仑知道，这一仗，朝廷栽了！
纵使张仑手下还有一千骑兵，可面对数以万计的鞑靼骑兵，他这点儿人根本是杯水车薪！
明军溃败了！
刚开始或许张仑还能把命令传达下去，可随着死的人越来越多，三万明军被分割成了无数个小块，张仑除了身边的几千残兵，就再也指挥不动了。
所谓兵败如山倒，大抵就是眼前这个场面了。
屠杀，在宁夏城下上演。
“噗呲！”
赤术骑在马上，弯刀一挥，迎面明军士兵身首异处！
鲜血喷洒在他脸上，热流顺着脸颊流到他的嘴里，他也置若罔闻！
他看着远处的张仑森然一笑，牙齿都被血液染红，异常狰狞！
很显然，那是明军的将领！
满脸的愤恨，外加无能为力！
对！就是这种表情！
赤术心中狂吼，野兽般的快感让他痴迷！
明人！
接受来自本汗的怒火吧！
虽然不见朱宁，但赤术知道，总有一天朱宁也会像那些倒在血泊里的明人一样，死在自己刀下！
“不要乱！砍马腿！砍马腿！”
张仑无奈地怒吼，他知道，现如今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他能应付得了的了！
鞑靼骑兵倾巢而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宁夏，出现在长城以内！
这个消息足以让整个大明都为之震动！
明军纷纷退败，开始往灵州城方向逃窜，面对鞑靼骑兵，只有进城才能抵御得住！
可哪有那么容易！
赤术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更何况对方是大明，他必定不能放过这么一个削弱大明兵力的机会！
烟尘四起，日已西斜，平坦的旷野成了鞑靼人的猎场！
一个个溃逃的明军被斩于马下，鞑靼骑兵气势如虹，以风卷残云之势斩杀明军！
张仑骑在马上，死死攥着缰绳，眼中怒火足以吞噬一切！
可终究只是无能狂怒！
他带着区区一千骑兵，四处冲杀，可终究还是无济于事！
待夕阳西下，月上枝头，鸦鸣戚戚，张仑已经浑身是伤，手指因为长时间的冲杀，甚至已经有些脱力险些握不住长枪！
而他原本鲜亮的甲胄，如今全是血迹与刀痕，极为狼狈！
那三万明军，没了！
这或许是大明自土木堡一战之后，最惨烈的败仗！
夜很静，也很冷。
张仑听着身后依稀传来鞑靼人的嚣张笑声，再看看近在咫尺地灵州城头，毅然拨转了马头！
“将军！”
“将军！”
不顾手下的劝阻，张仑竟然想冲杀回去！
“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看着身边这些血雨里冲杀出来的仅剩三百多的弟兄，张仑却摇了摇头。
“你们回去吧，本将身为张家人，三万将士都战死了，我张仑还有何面目活在这世上！”
说着，张仑狠狠抽了一马鞭，直奔宁夏城的方向而去！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当年土木堡的时候，他的曾祖父张辅会在战场上战死！
明明有那么多人都活了下来！
那分明是心存死志！
这或许不是他的错，但他却无法容忍！
或许死，更是一种解脱吧？
张仑眼中出现一丝释然。
纵马狂奔中，张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他从小就胆怯懦弱，哪怕其祖父是英国公，他也是勋贵子弟中挨欺负的那一个。
再加上张仑生的秀气又爱哭鼻子，常被人嘲笑是女儿身。
可张仑除了哭就还是哭，他告诉张懋，却反被骂了一顿。
张家男儿，岂能如此惺惺作态？！
这种痛苦的经历一直陪伴了张仑整个幼年时代！
直到那一天，就在他被欺负的时候，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站了出来！
“不许欺负人！否则本宫叫刘伴伴打你们屁股！”
男孩并不宽阔地背影，挡在了被打的张仑面前。
那一刻，张仑真的有些遗憾，自己为什么不是个女儿身。
“这些狗东西，就得打，你这么挨欺负，打他们几次他们就知道害怕了！打他娘的！”
男孩和煦中带着几分霸道的语气，让张仑至今不能忘怀。
也是从那天起，张懋惊奇的发现，自己这整天哭唧唧的孙子，竟然变了！
打他娘的！
这似乎成了张仑从此以后的座右铭，京师小霸王的名号也叫得响亮。
到如今爱哭鼻子的张仑也成了带兵出征的年轻将领，谁也不会将他和那个懦弱的小男孩联系在一起。
可张仑知道，自己还是那个懦弱的孩子，只是那个人给了他勇气。
太子殿下，若是有来生，我想做一个女子……
“将军！”
张仑身后，几百残兵纵马赶上，一个个眼中皆是视死如归的火热！
大明男儿，岂是唯唯怕死之人！
三万袍泽兄弟都没了，他们又岂会独活！
“我等愿随将军杀贼！”
没有多余的客套，几百人就这么在星夜里狂奔。
马儿清啸，似乎也在宣誓！
张仑没有拒绝，他看向前方，那里明军尸横遍野，正是最好的墓地！
“杀！杀！”
战场上，鞑靼人正在给未死的明军补刀。
却忽然听到远处一阵马蹄声传来，还以为是大股明军骑兵突袭，连忙上马准备迎敌！
可当他们看到来人只有几百骑兵，不禁笑出了声！
继而他们脸上露出了残忍而狰狞的笑！
明人，死死死死！
双方交战，刀枪对碰，血雾喷洒！
竟是鞑靼骑兵败下阵来！
张仑等人乃是心怀死志，鞑靼人又有些轻视，自然不敌张仑！
“该死！给本汗杀了他们！”
远处，赤术看到那明军将领还敢回来，不禁气不打一处来，愤怒呼吼！
可张仑回复他的却是不屑地笑！
“杀！”
迎面是数以百倍的鞑靼铁骑，可张仑等人却一往无前！
敌群中，张仑左突右冲，手中长枪宛若游龙！
随着一个个鞑靼骑兵倒在马下，赤术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明人都该死！
像那朱宁，又像是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战斗还在继续。
可鞑靼人实在太多了，根本杀不完！
终究，张仑还是抵挡不住了。
在斩杀了数十鞑靼骑兵后，张仑手中长枪脱力飞出，被几个鞑靼骑兵砍中脖颈！
“哐啷！”
甲胄清脆，张仑无力地倒下马。
气绝身亡！
“砍下他们的头颅！砍下来！都给本汗砍下来！”
赤术状若疯狂，双目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