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中，气氛降至了冰点。
任谁都知道，王守仁此话若是当真，将会引起多么严重的后果。
大明以德协和万邦，自古便是四周蛮夷口中的天朝上邦。
而现在，这个昔日的老大哥，不但没帮小弟重建家国，反而将其苗裔尽数屠杀！
这简直是大大触动了这些食古不化的道德君子心中的那根弦儿！
“守仁！你胡说什么？！陛下面前，岂容你信口雌黄！”
王华面色一白，急忙出声喝斥，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很显然，老王怕了！
但王守仁依旧是不缓不济，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道：“微臣不敢有丝毫隐瞒，如今中南诸藩国，已无王室苗裔！”
王守仁的话再次响彻暖阁，引起了轩然大波！
所有人瞬间想到了朱宁，目中尽是怒色！
景王朱宁，罪人也！
这是要陷我大明于万劫不复之地啊！
王华更是面色一白，直接被气晕过去！
孽子！孽子啊！
“王大人！”
“快！传太医！”
暖阁中乱成了一团，不少人面色悲愤，与王华一般直接晕厥过去的，也不在少数！
这是大明最黑暗的一天啊！
道义信念坚持，在这一刻仿佛雪崩了一般！
陈金倒是没觉得什么，他本就在海外有过产业，自然是知道外边的世界绝不是大明所说的蛮夷。
所谓的道义德行，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就是一同狗屁！
圣人之言那可是数千年前的话，那个时候，圣人的世界连大明的一半都不到！
到现在，大明还不是幅员辽阔，这些土地难道是讲道理得来的？
不过话虽这么说，陈金还是露出了跟其他人一样的表情！
愤慨！愤怒！不敢相信以及一丝……窃喜！
没错！
若是之前他还想稀释朱宁的功劳，可现在他找到了朱宁最致命的地方！
屠灭藩国王室，这就是朱宁洗刷不去的污点！
在大明，最有权力的是什么？
是皇帝？
是读书人？
不是！都不是！
在大明，至高权力从来是属于礼法！
道德是衡量一切的最高标准！
别管你是什么太子还是皇子，就算是弘治皇帝，也得在礼法道德的约束下生活！
只要揪住这一点，别说是弘治皇帝，就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朱宁！
处死朱宁或许不可能，但终生圈禁却是板上钉钉的事！
然而，就在陈金准备站出来下黑手的时候，王守仁却再次开口了！
“陛下，臣自知罪无可恕，景王殿下当初本打算助藩国王室复国，然臣一时迷了心窍，这才私自下令，处死了他们，臣死罪！”
王守仁终究还是担下了一切，朱宁是他的恩师，他不想看到朱宁落得一个终身圈禁的下场！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王守仁久久不语，对朱宁屠杀藩国王室始终不发一言的缘故！
挑战世俗权威，任你是天子还是贵戚，都是以卵击石！
大时代浪涛的裹挟下，哪怕是皇帝，也只能屈服！
弘治皇帝面色一变，说实在话，刚才听到诸藩国王室尽灭，饶是他也不禁满头大汗！
当初太祖定下的不征之国，可不仅仅是一个玩笑，稍有不慎朱宁就会万劫不复！
先不说此战正义与否，违逆祖制，一顶不孝的大帽子就足以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满含深意地看了一眼王守仁，心中微微叹息，此人倒是还算明事理。
只可惜，这锅可不好背啊！
没错，作为朱宁的父皇，弘治皇帝自然知道自家皇儿是什么德行。
他百分之百确定，那屠杀诸藩国王室的命令，必定是朱宁所下！
暖阁中，与弘治皇帝怀着同样心思的不止一个，他们明白，在战场上，王守仁绝对没有胆量敢做这个决定！
“不可能！”
陈金瘸着腿，表情激动的站了出来！
他怎么可能让这个机会白白流失，他可是知道朱宁是什么人，那是杀人不眨眼的家伙！
若是王守仁违逆景王朱宁的命令擅自杀人，景王朱宁岂会饶了他！
“你王守仁小小一个兵部主事，芝麻大的小官，岂能做得了这个主！此事景王定脱不了关系！”
陈金大声争辩，其余看朱宁不顺眼的诸位大臣也纷纷附和！
“就是！你王守仁算是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主事，狗一般的东西！”
“定是景王朱宁要你回来顶罪的吧？哼！此事本官绝不答应！”
“屠灭藩国王室，败坏我朝天威，尔等俱是罪人！”
“请陛下下令拘拿景王，以安抚诸藩之虑！否则长此以往，只怕我大明四邻皆敌，有倾覆之危啊！”
“请陛下下旨拘拿景王查办，以清国威！”
嘈杂中，暖隔里的大臣稀里哗啦跪了一地，为首的正是陈金！
他们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一个小小的王守仁就想担下一切，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弘治皇帝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竟有这么多人盼着朱宁倒霉！
没错，就是盼着朱宁倒霉！
任谁都知道，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不管是谁担责，此事已经有了定论。
藩国王室已经不可能死而复生，中南半岛收入大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就是这样，这些大臣依旧揪着朱宁不放手，显然是想要将朱宁拉下水！
在场中，除了已经昏厥过去的王华，竟有大半都跪地请命处置朱宁。
没有发表意见的，也只剩下李东阳马文升，以及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刘大夏！
“朕……”
弘治皇帝欲言又止，显然不打算处置朱宁，那可是自家宝贝儿子！
可大臣们众口一词，让他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就在此时，仍旧是王守仁。
他早就知道此事不会这么轻易糊弄过去，所以从进宫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如今众臣宛若逼宫，是以非猛药不可治之！
而这天下最猛的药，何如一死？
今日他王守仁若是死在这暖阁，就算是群臣再无理取闹，也终是徒劳！
人死为大，自杀者更是为人所畏，所谓盖棺定论，就是这个意思！
死亡，是一切的终点！
只见他看了一眼晕厥过去的王华，心中默念一句孩儿不孝，直接站起身来！
“陛下！微臣虽是位卑，可仍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而今臣以死谢罪！以正景王殿下之名！”
说着，王守仁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梗着脑袋，一个箭步冲向了暖阁中高大的铜炉上！
恩师待我恩重如山，今以死报之，无憾也！
“哐！”
一声清脆的声响过后，高大的铜炉倾泻了一地，王守仁额角迸血，陷入了仿佛无尽的黑暗！
“守仁！”
刚刚苏醒的王华看到王守仁倒在血泊，惨叫一声，再次晕厥过去！
孽子啊，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