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扬州城寂静无声,就连巡街兵卒也尽量放轻脚步。
而百姓早在左卫率兵卒进城之时,便已然归家闭门谢客。
大小官员亦蜷缩在家中,不敢在此刻露头巴结。
平日里猖狂不可一世的世家子弟,更是乖乖的守在府里,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至于瑟瑟发抖的商贾大户,反而无人在意。
莫说世家官员,便是百姓也看不上这等贱籍人家。
众人只是在心里不停大骂行刺之人。
苏景未去之前,怎敢行刺他之亲眷!
难道忘了东西突厥那数十万死不瞑目的冤魂?
如今他疼爱的幼妹与奉仪受伤,无人知晓疯狂的太子殿下会如何处置。
而护主身死的赵全,众人却并未太过在意。
毕竟区区寒门侍卫,在众人想来是可以谈判补偿的。
“补偿?!”
苏景骑在小母马上,清冷的目光看向隐隐发颤的许敬宗。
他明白唐人心中所想,但生死战友在他心里却是无价的。
“许敬宗。
若非母后以自身性命相逼,你以为扬州世家此刻还有人活着?
若本宫以同袍之命换取利益,尔等心中又作何感想?”
“殿下!
万万不可怒而兴兵啊!”
许敬宗心头一颤,急声劝道。
苏景摇了摇头,一言不发的向前行去。
长孙皇后为他拼命,他又怎能置长孙皇后于险境。
如今想要不问缘由抄家灭族,显然已是不能。
但赵全之仇不可不报。
他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寻一恶毒世家杀人祭旗。
只因在他想来,此事必然是世家所为。
旁人绝无上百死士,亦无这等猖狂不可一世的胆气。
……
扬州北城的两进宅院。
前院多为仆役,门子的休息之处。
但此时却寂静无声肃穆森严,入眼处皆是满面哀绝的东宫侍卫。
苏景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便在程处默的引领下踏入后院。
只见正堂与左右厢房大门紧闭,门首处各有两名全身披挂的兵卒守卫。
“殿下!
颜奉仪与小公主皆在左院歇息……”
程处默红着眼说道。
苏景闭上双目,淡然问道:“可有大碍?”
程处默闻言一怔,低头应道:“小公主左臂烫伤,已然上药。
颜奉仪双臂亦被烫伤,孙道长正在替其诊治。
紫娟为救小公主与颜奉仪,后背被热油浇灌、伤势极重,朱太医一时之间也无妥善之法。
莘瑶琴腹部受创,又身中三刀,此刻尚且昏迷不醒……”
“不必再说。
赵全在哪儿,先随本宫去拜一拜。”
苏景挥手打断程处默,面色悲戚的睁开双眼。
程处默闻言深吸口气,哽咽道:“赵兄弟此刻在正堂歇息……
他身中十数箭,却依旧护送颜奉仪与小公主脱身。
直到院内侍卫听闻动静出外迎敌,他方才晕死过去。
只可惜赵兄弟伤势实在太重,在朱太医赶来之前便已断气。
即使有殿下传授之法,也已然回天乏术。
颜奉仪得知消息,感念赵兄弟忠勇无双,特意命人把他抬进正堂安置,只待殿下前来再做处置。”
苏景闻言喉头耸动数下,几欲张嘴却一时之间有口难言。
“命李泰即刻制作冰块,在本宫回京之前务必保证赵全尸身不腐。
凡淮南道兵卒尽皆着白,为赵全祈福戴孝!
另:
八百里急报父皇,请旨三千右卫率护送赵全家眷南下奔丧!
沿途但有盘查耽搁者,杀无赦!”
“这……”
程处默闻言颇为迟疑。
保证赵全尸身不腐自然没有问题。
但令一道兵卒披麻戴孝,显然有些僭越。
更何况令三千右卫率兵将南下,便是李二陛下也不会答应。
毕竟苏景手中奇物无数,又用兵如神狠辣果决。
谁敢担保他不会怒而兴兵,屠尽江南一地世家大族报仇。
只是苏景此刻怒火中烧,正想寻一由头发泄。
眼见程处默迟疑不决,顿时转头冷眼怒视。
以程处默这幅魁梧的黑熊身材,应该能令他尽兴。
“嘶!”
迎着苏景不怀好意的目光,程处默顿时打了个寒颤。
急忙拱手一礼,一本正经的回道:“殿下放心,末将这就去办。”
说罢唤来尉迟宝琳,转身便向院外走去。
苏景此刻便是火药桶,还是留下尉迟大傻更为妥当。
……
后院正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
苏景行至近前。
垂首便看见装容整齐的赵全,面无血色的躺在临时床榻之上。
他也不知是否是错觉。
总感觉此刻的赵全比往日要消瘦一些,面容中却依旧带着几分担忧与不舍。
这是在担心小幼娘,还是在眷念家中的妻儿?
苏景不得而知,也不愿做这等无谓的猜测。
缓步走到床榻旁,极为郑重的三鞠躬。
一旁的兵将见状心神俱震,瞬间红了眼眶。
能得大唐储君躬身祭拜,在众人看来是莫大的荣耀。
即使为此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但愿你也能穿越吧。”
苏景心中默念一句。
抬起头走到床榻旁坐下,轻声说道:“你且放心。
你家中妻儿老小我定会替你照看妥当。
只要其安分守己,我定保他们一生富贵无忧。
即便有人作奸犯科,只要不是犯上作乱,我皆会留他一命,至少不会让你老赵家断根。
不过赵全啊,这份荣耀原本是替你准备的,你怎么就走了呢?
我还想着日后带你去西域、吐蕃看看呢……”
苏景旁若无人的喃喃自语,屋内众人不由得默默垂泪。
从古至今,尚未听闻一国君王如此善待手下将军。
只是苏景越是如此,房中的气氛反而越发压抑哀绝。
众人虽有心劝谏,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正在这时。
一道婀娜的身形款步而来。
颜令宾双手缠着纱布,抱着埋头不语的小幼娘行至苏景身旁。
“臣妾见过太子殿下。
赵将军已去,还请殿下节哀。”
颜令宾忍着痛楚福身一礼。
苏景闻言回过神来。
看着二人手臂处的纱布,努力挤出一抹笑容。
“孙道长已然看过?
可有大碍?”
“并无大碍。
若是疗养得当,亦不过留些疤痕罢了。”
颜令宾柔声宽慰。
苏景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看着其怀里始终不愿抬头的小幼娘,疑惑的问道:“这是吓着了?”
颜令宾摇了摇头,轻声回道:“小公主因赵将军之事自责不已,方才不愿见人。”
“为何自责?”
苏景强忍着悲伤,轻轻点了下小家伙肉肉的小蛮腰。
见其扭了扭小身子,却依旧埋头不语,顿时恍然大悟的叹息道:“幼娘,赵全之事不怪你。
就算你今日待在行宫,赵全亦会护送宾儿姐姐出宫。
刺客早已料定此事,方才在途中设下埋伏。
若真要有人为此负责,亦是大哥太过轻敌之故。
若非大哥自大不察,贼人又怎有这等机会!”
“真哒?”
幼娘猛然抬起头,小脸之上早已布满泪痕。
苏景看着她小手上厚厚的白纱,心疼的点头说道:“大哥何曾骗过你。
此番的确是大哥太过骄傲自满。”
“哇!!!”
幼娘心中的自责落下,顿时扑在苏景怀里放声大哭。
她这般大的年纪,又怎能承受惊吓与自责的重压。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连疼痛也全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