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顺穿着湿漉漉的单衣,双手抱膝卷缩在雪地里,意识渐渐有些模糊。
只是每逢她想要睡去之时,便会想起宫里的娘亲与姐姐妹妹。
她还未曾在娘亲膝前尽孝,也未曾与姐姐一起照顾两个妹妹长大。
要是她死了,本就千疮百孔的家里岂不是更加凄苦。
她还不能睡,更不能死,她一定要坚持下去,否则便再也不能看见亲人了。
“小姐姐,你饿了吗?
幼娘这里有糕点,给你吃吧。”
幼娘挣脱苏景的手,跌跌撞撞的跑到李婉顺身旁,掏出藏在袖口的糕点递到她面前。
在小家伙心里,唯有饿极的人方才会在雪地里挣扎求生。
“呀!”
李婉顺抬起头,看着迎面而来的苏景与刘季述,惊恐的倒退着向后爬行数步。
苏景见状顿下脚步,不敢再上前惊扰这个可怜的小女孩儿。
“刘大人,本官知晓在宫里勾心斗角方为常态。
可是对一个年仅四五岁的小女孩儿下手,这也委实太过了吧!
更何况这般大的孩子手无缚鸡之力,你们招她进来做甚?
莫非宫里哪位内官大人有特殊癖好,喜欢这般年岁的幼童不成?”
“爵爷啊,这话可万万不能乱说嘞。
有陛下与娘娘看着,宫里的内侍怎敢欺负宫女。”
刘季述摇了摇头,叹息着说道:“更何况以小娘子的身份在宫里虽不受待见。
但若是有人胆敢欺负她,陛下一定会勃然大怒。”
“那她为何如此?”
苏景满脸不解。
刘季述再次摇了摇头,说道:“奴婢也不知。
小娘子素来喜静,便是娘娘询问她也不愿多说。”
苏景闻言只得点点头,脱下身上的外衣递给幼娘,笑着说道:“幼娘,快给姐姐穿上。”
“嗯!”
幼娘重重的点了下小脑袋。
捧着厚重的绵衣踉跄着上前,软糯糯的说道:“小姐姐,你别怕,我大哥是好人哩!”
“我不要!
我不要!”
李婉顺再次惊恐的退后几步,一双冻得青紫的小手连连摆动。
“穿上衣服我就不会生病了。
不生病陛下就会把我送去和亲。
我不要嫁去突厥,不要离开娘亲,也不要离开姐姐、妹妹!
呜呜呜……”
“大哥~”
幼娘转过头,小奶音中却带上了几分哀怨。
苏景只觉心中怒火中烧,咬牙切齿的说道:“果然不愧是英明神武的千古一帝。
这是舍不得自家女儿受苦,便随意找个人来顶替。
他这爹倒是尽了自己本分,也不管人家爹娘会不会心疼。
早知道小爷我才懒得献计献策,让他自己去和突厥人厮杀吧。
最好是……”
“爵爷!”
刘季述一把捂住苏景的嘴,拼命的使劲摇头。
有长孙皇后护着,苏景顶多挨一顿板子,可他与李婉顺怕是就惨了。
“爵爷。
小娘子名叫李婉顺,乃是李建成之次女。”
苏景闻言一怔。
看着眼前这个冻得瑟瑟发抖满脸悲苦的小女孩,实在无法把她与自己想象中的李婉顺联系起来。
天资聪颖、大智若愚、姿容绝美、伉俪情深方才是史书对李婉顺的记载。
眼前这个吃尽苦头的倔强小萝莉,哪有半分聪颖的神态。
而且以李世民对她爹的狠辣,她即便是受了风寒该出嫁还得出嫁。
哪怕是在和亲路上病死,也丝毫不会影响李世民的心境,除非这有损李世民的名声。
“老刘。
是何人向陛下献策以宗室女和亲?”
苏景看着幼娘倔强的替李婉顺披上绵衣,长长的叹了口气。
既然有人使出这等毒计,他不介意再次施展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绝技。
刘季述看了眼怯生生的李婉顺,咬牙说道:“此事奴婢也不甚清楚。
只是听闻李义府大人今日曾求见陛下。”
“李义府?
呵呵~”
苏景阴森一笑,暗自将此人记在心里。
似这等卖儿卖女委曲求全的人,他历来便无半点好感。
“老刘,我这朝议郎怎样才能上朝参政?”
“若无陛下特许,爵爷唯有初一、十五方能上朝听政。
不过明日突厥使者与满朝文武必会提及东市一事,陛下特意叮嘱爵爷明日与诸位大人一同上朝。”
“嘶!”
苏景倒吸一口凉气,他倒是把突厥使者给忘了。
不过看着眼前可怜兮兮的李婉顺,他动摇的内心又再次坚定下来。
“快回家歇息去吧。
洗个热水澡暖暖身子,我保证你绝不会嫁去突厥。”
苏景小步上前,看着李婉顺轻声说道。
“陛下一言九鼎。
说过的话绝不会反悔嘞!”
李婉顺委屈的摇了摇头。
苏景闻言一怔。
原来这个小家伙什么都明白,她只是在为最后一线生机拼命。
“你我不用改变陛下的主意。
只要改变所嫁之人便可!”
苏景挤出一抹温暖的笑意,试探着揉了揉李婉顺的小脑袋。
“一会儿我让老刘给你送两剂汤药,你喝下以后早些歇息。
我保证当你醒来之时,和亲之事已然作罢。”
“多谢大哥哥。”
李婉顺犹豫着施了一礼,便欲脱下绵衣还给苏景。
在郑观音的教导之下,她们姐妹四人虽然过得极为穷困,却分毫不失皇室风骨。
苏景叹息着站起身,牵着满脸开心的幼娘说道:“先穿着吧。
待你睡醒之后再给我不迟。
日后若有难事只管让老刘来寻我,我若能办到必不会推脱。”
“婉顺记下了。”
李婉顺紧紧的抓着衣服,乖巧的应了一声。
再度向着苏景施了一礼,便踉踉跄跄的向着宫中深处走去。
她在苏景的眼里看见了真诚与自信,不知为何她对苏景亦有着莫名的信任。
或许今日睡醒之后,和亲之事当真已然作罢吧。
目送着李婉顺的身影消失,苏景抬头看了看昏暗的天色。
既然天不亮便要起**朝,他自然不会再连夜赶回王家庄。
拜托刘季述派人向苏母报平安,他便带着幼娘在城中就近寻了间客栈住下。
对于明日早朝,他如今反而隐隐有些期待。
也不知汉奸赵德言与投降派李义府,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
《唐书》有云:“日暮,鼓八百声而门闭。
五更二点,鼓自内发,诸街鼓承振,坊市门皆启,鼓三千挝,辨色而止。”
寅时三刻,苏景便被赶来的程处默唤醒。
小心翼翼的把小肉团交给跟来的仆妇,便悄然向着宫门走去。
卯时二刻。
长安各坊钟鼓齐鸣,紧闭的宫门缓缓打开。
苏景低着头跟在程咬金身后,亦步亦趋的穿过长长的甬道,径直来到太极宫东宫显德殿。
“小子。
待会儿看老夫眼色行事,切不可多言。
记下了吗?”
程咬金认真叮嘱道。
苏景笑了笑,言不由衷的说道:“程伯父放心,小侄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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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