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统用了近一个半时辰的时间，为程普讲述了他住进这间牢房之后，天下发生的事。
程普则在这一个半时辰内，上演了一出川剧变脸。
老头子的表情可谓是生动，又丰富多彩。
他不解于司马徽和曹操竟然联手共拥朝廷。
他震惊于司马徽吞并天下的雷霆手段。
他愤怒与司马徽震慑世家的残忍。
他……
……
当庞统的说完，程普身上的锐气瞬间没了。
他像是一摊泥一般瘫在了椅子里，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这天下，已变得他不认识了。
他也难辨这天下到底是好是坏了。
“老将军，我的话说的差不多了，你看，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聊一点正事？您老打算出去吗？”说的口干舌燥的庞统，目光在牢里扫了一圈，也没有看见能喝的东西，只好硬挤了两口口水，稍微润一润，然后接着说。
目光迷茫的程普很果断的摇头。
“您老果然和我师父猜测的一模一样，而今天下正是建功立业之时，老将军就不打算为子孙后辈留点东西？”庞统不慌不忙的问道。
程普嘲弄的笑了笑，“仗都打完了，哪还有我程普用武之地？”
“将军这么想可就错的离谱了，我方才说了天下现在的大势，现在就为将军说一说，接下来的事。”庞统一脸的艰难痛苦，又使劲咽了口唾沫，这才继续说道，“我师父已与曹操定下了攻打西域、西北诸羌、南部朱崖岛、夷洲的计划。这仗，可多得很呢。”
“此三战，皆已尽在眼前。朱崖岛、夷洲之战，以江东水军、曹军徐晃部为主，出兵五万。西部诸羌之战，在去岁冬天便已确定，我军东州兵已于益州筑下前线大营，开战那是迟早的。”
“老将军，曾经是内战，而今是外战。此时才是建功立业正当时，您老在这个时候不打算出山，还打算等到什么时候呢？为我大汉开疆拓土，必将青史留名，后辈子孙永世瞻仰。”
尽管庞统说的嗓子都快冒烟了，可程普全无动心之意。
他目光一斜，轻哼道；“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将军要是这么说，那小子觉得就该为将军背一背太史公的《报任安书》了。”庞统说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
“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箠楚受辱，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
“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厉也。”
庞统的嘴瞬间像是安了机关枪一般，吧啦啦啦一口气背诵而出。
一口气说完，他双手猛地一砸，长声问道：“老将军，如何？”
程普听的人都听口干了。
他从书桌下面拿出一根兵马，放进口中嗦了几下，这才觉顺畅了许多。
“你这嘴，应是练过的。”嗦这冰棍的程普说道。
庞统一看冰棍，那眼睛瞬间就直了，他虽然不知道那是啥玩意，但一看就解渴。
伸长了脖子往程普的桌子下面瞅了又瞅，终于让他看见了一个用布包裹起来的箱子。
也不管程普答应不答应，他告了一声罪，直接自取。
程普倒也没有拦着，只是在庞统将冰棍拿出来后，说道：“只此一根，多了没有，老夫这个阶下囚，弄这些时兴玩意也不容易。”
“多谢老将军！”庞统含糊不清的说道。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因为说话被累到。
“太史公的话确实句句在理，但老夫宁愿在牢里受辱。”程普淡淡说道。
老程普这一副油盐不进的姿态，让庞统顿时犯了难。
话说到他嗓子都冒烟了，结果就来了个这？！
这一下子，庞统的牛脾气也上来了。
程普不出去，劳资也不出去了，咱就这么耗着。
大军都已整备妥当，他却把主将从牢里弄不出去，这算什么事。
咬了一节冰棍含在口中，庞统重新整理措辞说道：“敢问老将军，自灵帝以来，这天下似的人还少吗？”
“正因为已经不少了，老夫才不赞同对外用兵！”程普说道。
“老将军说话倒是有趣，内耗死人在老将军看来理所应当，为我大汉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定万世之基，在老将军看来反而是劳民伤财了，这算是哪门子的道理？”庞统厉声质问。
“我程普的道理，你待如何？”程普淡淡说道。
庞统张了张口，呆住了。
哎，卧槽你个老东西，你这是不讲武德啊你！
说不过还是耍浑了是吧？！
庞统忽然间就心累了，他像是赖皮一般往沙发上一躺，连口都不想张一下了。
说是过不了，也说不下去了。
那就先耗着吧。
“借老将军一块宝地，我先歇歇，累了，累了，真的累了。”庞统打了个哈欠，翻身朝沙发里面一靠，直接睡觉。
程普：……
这操作，是真把程普给震惊到了。
耍浑的老江湖遇见了一个不讲道理的小江湖，把程普都看乐呵了。
不过他也无所谓。
庞统要在这儿呆着就呆着吧，反正这地方宽敞，多关一个人也没多挤。
嗦着冰棍，程普再度拿起了被他扣在桌上的书，举得远远的，继续看书。
一直立在外面的郑欣，见里面许久都没有动静，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看。
然后，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看书的看书，睡觉的睡觉。
这阵仗让他实在是有些看不懂了。
庞统不是来劝降程普的吗？
怎么还睡上了？
这是真的不认生，胆子也邪。
程普但凡有一点其他的心思，绝对能一掌毙了庞统这个文弱小子。
但这局面，却给郑欣出了个难题。
他一方面有些担心庞统的安危，一方面却又怕擅作主张，影响了庞统的计划。
正在看书的程普忽然抬头看了过来，冲着露出半张脸的郑欣摆了摆手。
“忙你的去！”程普用口型说道。
郑欣收回目光，在门外犹豫了一下，招手唤来了两名狱吏。
“看好了，盯着里面的动静。只要有打斗的声音响起，立马冲进去救人，听明白没有？”郑欣神色严肃的吩咐道。
两名狱吏齐齐抱拳，“喏！”
然后一左一右，守在了门口。
……
庞统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晚上。
醒来之后，眼睛刚睁开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程普念经。
“老将军，这一觉睡的是真舒坦啊，没想到，在牢里竟然还能睡这么一个好觉，实属罕见，我们继续？”庞统精神奕奕的说道。
程普还在看书。
他伸手指了指桌上已经凉透了的饭菜，“要不然……你先吃饭？”
“边吃边聊，边吃边聊。”庞统端起盛着饭菜的铁盘内，“竟然有足足三个菜，真不赖啊这，两素一荤，看着就味道极好。”
饭菜虽然凉透了，但庞统吃的依旧津津有味。
饭菜的味道，确实是好。
不落荆州炒菜天下第一的名头。
“老将军，我忽然间想起来，我是不是还没有告诉你，天下百姓是如何看待战争的？”庞统问道。
“不曾！”程普淡然说道。
庞统砸吧着嘴，迅速刨了两口糙米饭，接着说道：“那这事我觉得得跟将军说道说道。”
“你不说老夫也知道，天下百姓苦战争久矣！”程普神色一颓，有些愧疚的说道。
“不不不！”庞统咀嚼着口中的饭菜，含糊不清的说道，“恰恰相反！百姓苦战争久矣，那是以前。现在嘛，当兵光荣，当兵能光宗耀祖！”
“而且，对外用兵，将士有选择的优先权。具体的，我也不好给老将军透露，反正，恰恰相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