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菜被端了上来。
周山口中的粗茶淡饭，却一点也不淡。
主菜是炖的猪肉，配菜是几样腌菜。
这样的菜，在司马徽的前世，那确实常见。
可在这个九成百姓挣扎在生存线上的时代，这菜，堪当奢华二字。
曹操也是看到啧啧称叹，“都是好菜啊！”
这一句话，夹杂着曹操太多的复杂情绪。
他和司马徽一天吃的菜，也就这个水准了。
有时候还达不到。
“两位将军驾临，小老儿便是倾全族之力，也应当让二位将军吃好喝好。”周山替曹操和司马徽斟上酒，笑呵呵说道。
好客是真的好客，可这个好客，让不管是司马徽还是曹操，心里都有些复杂。
若在寻常百姓家，看到这样一桌子饭菜，他们两个估计做梦都能笑醒。
可在一个宗族之中，看见这样的饭菜。
他们真说不出来，自己在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
司马徽率先端起了酒碗，“感谢老丈的盛情款待，如此丰盛的饭菜，属实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将军为国征战，小老儿也没有什么可表示的，也就这些粗茶淡饭聊表对二位将军的敬仰之情。”周山轻飘飘的揭过了司马徽的话，也不知道是真没听出来，还是假装没听出来。
但他的脸上的笑意，却渐渐变得牵强起来。
一顿饭还招待出毛病来了。
周山此刻可能百思不得其解。
而他身边的那个中年人，不知道为何站的有些不太稳当。
腿肚子似乎有点儿抽筋。
“在这样的地方，能享受到这样一顿美食，确实难得，老丈有心了。”曹操举杯，“来，我陪老丈喝一个！”
“好好好，二位将军，请！”周山脸上的笑意越来越艰难。
似乎，他终于想出来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了。
问题一想通，脸上的笑意就算是装，好像也有些快装不下去了。
不过，就在他紧绷着神经，想着后路的时候，曹操和司马徽先后动了筷。
这就像是一个古怪的信号，让周山脸上的表情渐渐缓和自然了下来。
不管曹操和司马徽的心里真是怎么想的，但起码周山心中是这么觉得的。
筷子都动了，总不至于还拿这顿饭菜说事吧？
就着一碗糙米饭，曹操吃的风卷残云。
他的饭量本来就大，今天还纵马驰骋奔波许久，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吃饭的时候不说话，是曹操大多时候的习惯。
一碗饭几乎是分分钟就下了肚，周山身边的中年人刚要伸手替曹操盛饭。
曹操粗大的右手却盖在了饭碗上，“饭已饱了。”
“喏！”中年人没敢说劝饭的话，恭恭敬敬的退到了一侧。
司马徽还在慢条斯理的吃着，他的饭量和曹操相比，本就差了许多。
吃饭的速度根本没法比。
就曹操这狼吞虎咽一般的吃饭，司马徽拿着饭碗直接往嗓子眼里灌都赶不上。
“老丈，如今天下大定，该出去的时候还是要出去。”曹操亲自拿起了酒坛，一边往碗中倒着酒，一边说道，“我看这山中可耕之地也不多，阖族上下不少人口，应该吃不饱吧？”
这个问题，周山早已想到了，闻言便直接说道：“周家儿郎都是山里娃，打小会点骑射手艺。搬进山里后，基本是一边打猎，一边开垦荒地。小老儿想着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就不折腾了，在这儿住着也挺好，靠山吃山，再开点儿荒地，也足够阖族老小过活了。”
曹操点了两下头，又问道：“编户了吗？”
周山一脸的不自然，迟疑许久讪讪笑道，“并不曾，不敢下山。”
“没事了，如今也没人会再对你们怎么样！朝廷如何要求的，老老实实配合，日子不会比你们现在过的窘迫，你们这，似乎也不能算是窘迫。”曹操话都说出口了，却忽然发现窘迫这两个字放在这里好像稍微有些不太恰当。
“是是是，将军教训的是！”周山废话不多话，曹操说什么就直接应承。
司马徽起身走出了堂屋。
屋外皓月当空，繁星璀璨。
在山上，总能看到最美的夜空，最璀璨的星空。
借着放水的机会，司马徽对跟在他身边的乾通，低声说道：“暗中查查这个地方！记住，不要惊动了他们。”
“喏！”
其实，司马徽对这个宗族村落倒是没有多少恶意。
益州那一场他和世家门阀的战争，已经过去了。
即便周氏是曾经的门阀之一，可他们已经付出代价了。
司马徽不可能一直揪着他们不放，觉得他们住的好，吃的好一些，就不应该。
这是不存在。
他只是觉得这里隐隐有些不太协调，总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
稍微查一查，他也就心安了。
“老爷，有人跟着我们！”低矮的土墙后面，乾通忽然低声说道。
司马徽闻言略作沉吟，说道：“不需要理会。”
“喏！”乾通应道。
跟着就让他们跟着去好了，这只是更加印证了司马徽的猜测。
但他并不觉得这里的人真有胆子对他和曹操动手。
五百从精锐之中挑出来的精锐，至少需要四五倍的兵力才能彻底的拿下他们。
可这个小村庄，能凑出两三千兵马吗？
应该不太可能吧？！
额……
司马徽单手捏着下巴忽然怔了下来。
他这张嘴，有时候就不太正经，跟开过光似的。
但应该不至于这么灵验吧？
嘴巴轻撇，司马徽拍了拍泛着些许冰凉的土墙，“让外围的人仔细点，传信让秦夜暗中进村，这他娘的。”
乾通不知道司马徽为何忽然间好像有些烦躁。
他也没有开口问询，只是将司马徽安排的事情，一一仔细的应了下来。
乡村的夜晚好像格外的黑，周遭的山林里时不时还有不知名堂的兽吼声响起。
摸着黑穿堂过厅，司马徽走进了堂屋。
屋内，曹操已经喝上了，喝得红光满面的。
但距离酒醉好像还有些距离，神智依旧清醒，眼中的精光甚至好像还更亮了几分。
隐晦的目光看了一眼司马徽，曹操将一碗酒推到了司马徽的面前，“换了个碗，你刚刚那个不小心摔碎了。”
司马徽疑惑的看了眼曹操。
你他娘的没事摔我的碗干嘛？！
曹操挤了挤眼睛，高举起了酒碗，大呼小叫的喊道：“还是山野之地自在，无拘无束，喝酒的滋味都好了几分。”
司马徽：？？？
他目光微斜，满脸的疑惑。
他不过就是出去放了个水，怎么感觉曹操好像吃错了药似的。
“老丈啊，这酒够醇啊！”曹操大拇指扣着酒碗，摇摇晃晃的将酒碗举到了周山的面前。
分明是一个没有丝毫醉意的人，却好像醉了。
空穴不来风，曹操但凡不正经的时候，肯定是他发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司马徽目光微眯，淡淡的目光扫过乾通。
乾通会意，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缓步走出了堂屋。
“将军好见识，这是小老儿私藏的几坛好酒，真正的荆州高酿。”周山大着舌头说道。
几碗酒下肚，周山那张略带沧桑的脸颊，也红扑扑的。
“好！”曹操一声断喝，“难怪如此的醇香。”
随即动作豪爽的仰头，将手中酒碗高高举起，拖着长长的酒线，就酒灌进了口中。
这样的喝酒方式，司马徽见过不少。
史阿就好这一口。
举着葫芦，隔空往口中灌酒。
姿态倒是真的潇洒，可司马徽有时候就很担心他会被呛到。
一碗酒下肚，曹操姿态豪迈的高呼一声，豹眼突睁，大声大吼：“好酒！”
啪！
他忽然奋力一摔，酒碗在地面上应声而裂。
司马徽：……
他终于知道自己的酒碗，到底是怎么没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