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 咸安二年 仲夏 华林苑。
褚蒜子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又将烛火挑亮了一些,继续伏案审阅奏章。入夏以后,司马昱的身体就愈加衰弱,终日只能躺在**,各地报奏的奏章只能由她代为审阅。好在几十年来,褚蒜子断断续续的临朝听政,对于处理朝廷公事的流程也是轻车熟路。
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幽静的夜。
褚蒜子停下笔,蹙眉抬头望向堂外。只见一名宫廷医官的被阿奴拦下,慌里慌张的说不清事。
“阿奴,让他进来。”
深夜医官求见,褚蒜子大致也知所为何事。果不其然,医官入堂后便跪倒在地,哆哆嗦嗦的将司马昱病情恶化之事报上。
‘哎······,你怎么就不能再多坚持些时日呢!’
虽然褚蒜子早有准备,可是她这面的准备工作还没有做好,此时司马昱若是驾鹤西游,那她的计划极有可能落空。
“阿奴,通知羽林监封锁宫门,没有本宫的手谕,今夜一个人也不许离开宫城。
带上你的人,把皇帝接到华林苑里调养。所有皇帝寝宫的内侍,一个不少都集中到太仓去,派人把他们盯好,绝不允许皇帝的病情外泄。
派人去宫外请人。”
“是!”
阿奴得令,转身便走,堂内空余下褚蒜子和战战兢兢的医官。
“等一下·····”
阿奴一只脚刚刚迈出大堂,褚蒜子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把谢安也叫来吧。”
“遵命!”
阿奴得令,眼神一闪。她是褚蒜子的内侍长,这些日子褚蒜子与苏和之间的所谈所想,她也悉数入耳。
‘臭小子本事不小嘛,能鼓捣着小姐改变想法,看来谢氏是要出头了!’
心中腹诽了几句那个小子,阿奴加快脚步,她知道这一夜会很长。
······
谢府。
当夜,苏和并不值守,迷糊间觉察到有人推门而入,手入刀柄,发现来的竟是刘夫人身边的文娘。原来,谢安半夜得了崇德太后入宫的旨意,就觉得这事肯定是与苏和有关,于是舍近求远,命苏和与他一同入宫。
夜风清冷,苏和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驾着慢悠悠的牛车向宫城而去。
“小郎,太后为何深夜招老夫入宫?”
行了一段,包厢里的谢安终于发问。
“大人,在下也是听您的安排驾车,怎知太后为何叫您入宫啊!”
“呵呵,还想敷衍老夫,没有你这个皇族堂弟撺掇,太后恐怕连老夫的名讳也忘记了吧?”
“大人,您就知道这次进宫一定是好事啊?万一是坏事,您把屎盆子往我头上一扣,我连三百铢月例的营生也丢了?我可没那么傻!”
苏和哈哈一笑,困意顿时少了许多,谢安闻言也是开怀一乐。
“大人,回头您要是升了官,先换辆马车,这老牛吭哧吭哧的太耽误事了!”
“哼!老夫这牛虽老却是八百里爻!再说,马车是天子驾乘,安是士庶可备?”
一老一少在夜色里轻谈畅笑,不觉时晚便来到建康宫南门。南外早有羽林军候着,苏和将谢安的名刺递上,便有一队卫士领着二人的牛车转向宫城北门。
“诶!兄弟,干嘛要从大通门入宫?”
路上,苏和觉得蹊跷,他也进过几次宫,但每次都是从南面的南掖门进去,这一回为何舍近求远?
“哦!这是上官要令,吾等也不知晓。”
带队的羽林将身材高大,他们都是都城中的世家子弟,自然懂得察言观色的功夫。这大半夜的忽然封城,又急召一批非红非达的官人进宫,自然是发生了大事。
每遇大事,即是是非之时,这个时候当差,就要秉承少听、少看、少说、少得罪人的宗旨才能保得前程。
“噢!这么神秘啊!”
苏和自嘲,心道这羽林军里的将官倒是精明,一点也不似前线的将士,只知道傻卖力气。
谢安与苏和从大通门进入华林苑,紫霄殿内已经坐了六七人,其中几位谢安还是识得,只是众人皆独坐闭目无人言语,谢安也在内侍的引领下坐在殿中下首。
人都到齐,崇德太后入殿,瞧了瞧殿内这些自己亲自选定的辅臣,不由得轻叹一声。
“诸位,陛下半个时辰前已经驾崩了,招你们来,就是想议个对策。”
褚蒜子一句废话没有,开门见山。一个时辰前,就在她下令将司马昱从后宫移到华林苑后不久,司马昱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前连个遗诏也没有留下。
殿内众人一听之下,个个惊的坐立不安。谁也没有想到,这种事情来的这么突然。
“乱什么?诸位不就为这一天准备的吗?”
见到殿内这种情况,褚蒜子心中更是烦闷。殿中人多是文官,只能是制衡桓温的辅助力量,而未来起关键作用的桓冲却是一直没有表态,凭这些文官难道可以抗衡桓温的十万精兵?
“有什么良策,都说说吧。”
“太后,陛下可是真的驾崩?”
褚蒜子问的太急,完全没有考虑在场众人的承受能力,直到此刻,依然有人怀疑皇帝是否是真的去了。开口说话之人是在场众人中官职最高的尚书令王彪之,他是琅琊王氏的现任家主,也是褚蒜子圈定的未来抗衡桓温的文官之首。
“当然!本宫会拿这种事情说笑吗?”
褚蒜子一听当即大怒,一掌拍在几案之上,将殿中的众人也都吓了一跳。
“太后,臣并无质疑您的意思。只是兹事体大,吾等若不亲自勘验就草草行事,一旦有个闪失,不就成了千古罪人?”
“尚书大人讲的有理······”
殿中一人正要附和,便被褚蒜子阴冷的目光吓得闭上了嘴巴。
‘好你个琅琊王氏,这是抱上了粗腿了!’
褚蒜子冷冷一笑,之所以选王彪之为首辅,就是看中了琅琊王氏的风骨,希望能利用王氏的余威,号召更多的江东士族站在皇氏一边。没想到之前还信誓旦旦的王彪之忽然变了脸面,看来选他入辅就是失误。
“好!既然你们不信本宫,那就随本宫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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