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蒜子的身体十分羸弱,不过是因为见到苏和的缘故,才扛了一个时辰的时间。
阿奴能把她扶回寝宫,苏和不禁摇头叹气,他根本劝不动褚蒜子放弃。
只有在面对他的少数时间里,褚蒜子才能成为褚蒜子。除此之外她是晋国的崇德皇后。
几十年前,她就把自己深深的嵌入了司马皇族的车轮里,至死不渝。别说叫她放弃司马家与他归隐海上,就算是离开健康城、离开华林园,她都不愿去想。
‘堂姐啊!估计连你自己也分不清,你的这份执着到底是对司马家的亏欠,还是对权力的眷恋呐……’
苏和心中感慨。
触摸权杖久了,会让执杖者自己迷失方向。他是该帮褚蒜子去做断舍离,还是该任其所行,遵循人道呢?
离开政事房,迎面碰上正在外面焦急等待的陆章,苏和将其带到园中僻静之处,陆章当即跪倒赔罪。
“明公,末将不知是您进宫,不然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你能约束那个督吏吗?”
“不能,他们归朝阳宫直属,并不在羽林军的序列内。”
“那不就得了,起来吧,跟我说说宫里的事情。”
经过熊月生的事情,苏和已对知恩图报、饮水思源这种理念不抱什么幻想,却没想到这个当初只是顺手帮忙的陆章对他倒是无比的恭敬。
从陆章这里,苏和又听到了另外一个视角的宫和城。
形势远比苏和想象的还要不堪。
如今的建康宫和建康城,实际上已经大半掌握在了司马皇族手中。
自从桓温意图谋反,吞并大晋江山之后,司马皇族在新帝司马曜和琅琊王司马道子的带领下变得异常团结,再也不是之前的一盘散沙。
他们不但把之前离心离德的吴地土兵等地方武装通通拉到司马皇族的阵营里,而且还在建康城组建了一支由皇族子弟为统帅,直属皇族把控的都城卫戍部队,宫城羽林军也在其内,将都城建康的控制权牢牢的掌握在司马皇族手中。
若不是因为支持太后的丞相谢安和谢玄的北府兵存在,恐怕都城里也不会如此纷扰,司马氏早就拿下了全部的控制权。
“我听说你们陆家的领头人换成了陆纳,而且他要比陆始厉害许多,现在已经在尚书省里面的要职?”
听了陆章的见解,苏和话锋一转,来到吴地土著的精神领袖身上,陆章哪里听不出苏和的意思,慌忙又跪倒在地,连表忠心。
“末将能有今天,全拜明公提携!该如何行事?末将心知肚明。
陆纳虽是陆氏族老,但末将除了与其同宗同姓以外,并无仁义上的瓜葛。
明公若是不信,今晚陆章就解甲归田!”
陆章讲得情真意切,苏和没有看出一丝造作,见到对方神情紧张,苏和坦然一笑,又道。
“放心,我并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即便你站在陆家的立场,也无可厚非。
我对这座城里谁掌权并不关心,所以也不会让你做为难的事情,只希望你能念在缘分的份上,帮我保护好太后的安全,这不算过分吧?”
对上陆章的真诚,苏和也是以诚相待。
他的未来在海上,那里有广阔的天地。大陆这边除了有几位关心的亲朋,就算打得天翻地覆,他都可以置身事外,更何况建康宫这个弹丸之地。
但是从陆章这边,苏和也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原来在他离开江东的这几年里,晋国朝堂发生了巨变,琅琊王氏的家主王彪之、太原王氏的家主王坦之、谯国桓氏的桓豁,以及桓温的智囊郗嘉宾都纷纷陨落,晋国四大门阀土崩瓦解,江东上层又进入到一个治乱的年代。
安抚送走了陆章,苏和又在华林园的园门处被一个圆脸女官拦下。
“你是那个给我剃头的姑娘?”
见到女官胖胖的脸蛋,苏和想起了当初被孙恩所伤的场景。
“正是奴家。”
“是太后那边有事吗?”
“不不,是奴家有些事,想要禀报靖国公。”
圆脸女官一边说,一边用手搓着衣角,头低垂着不敢看苏和的脸。
“那你说吧。”
“这里不方便,国公请随奴家到里面……”
跟着圆脸女官进了林中小亭,苏和心中狐疑,难道这个女官是要对他说什么情话?
“国公,奴家觉得太后政事房里的熏香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闻言苏和眉头一紧,连忙追问。
原来这名圆脸女官出身制香世家,对香道有所了解。按照她的说法,太后政事房里的薰香是北艾草所制,但宫中录事房上却记载的为南艾香。
“这有什么区别吗?”
苏和也问过政事房里的熏香,只是觉得味道很冲,没想到其中含有天地。
“南艾以产自宁州永昌郡的艾草为佳,宫中采买一定会选宁州的艾草。
而北艾则是以洛阳附近的嵩山艾为佳。自打中朝陷落以后,宫中就断了北艾的供应。
所以这批薰香绝对不是宁州南艾,而是标为南艾的北艾。”
苏和被圆脸女官的南北艾论绕的有些发晕,于是脱口而出。
“也许是宫中采买之人,想以次充好,挣些花钱。”
“可这正是问题的症结,北艾无论是从品质还是价格,都比南艾高出许多!
若以次充好的话,只会以南充北,绝不会以北冒南的!”
“所以,你认为这些熏香是有问题的?”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太后,或是她身边的人?”
“因为……因为……,因为奴家没有真凭实据,怕宫中人不相信奴家的话。若是说错了,反害了自己的性命……”
圆脸女官支吾了半天,终于道出了其中的原委。
苏和听了心中一热,他与这女官也就是数面之缘,却能得到对方的信任,实属不易。
今日先是陆章,后是圆脸女官,这样让他在熊月生那受过伤害的心灵又好过了许多。
“这事你先不要和别人提起。明日我会派人入宫为太后诊病,你把香给他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