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谢安并没有应话，就连往常脾气真爽的前锋都督谢玄也是一反常态，静静的坐在下首，瞧着一边。
司马曜有些尴尬，他毕竟是一国之君，不可能当场发飙。就在这时，坐在王蕴身旁的陆纳忽然开口接过了话茬。
“陛下，大都督统筹全局，一时不能决断。趁此机会，微臣这里倒是有件小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噢？陆爱卿旦讲无妨。”
有了陆纳铺的台阶，司马曜这才保留了面子，这不禁让新皇帝对陆纳的感观更佳。
“陛下，微臣的家乡近临外海，最近这段时日，微臣总是能收到族中子弟的信笺，说东南外海上时常会有海匪掠夺。吴地乃我朝粮船重地，还请陛下派员勘察。”
“噢！海匪？这倒是新鲜。想来也是一些流民作祟，陆爱卿多虑了！”
陆纳讲的倒是实情，可他扯这闲篇，完全是为了给司马曜一个台阶，博得皇帝的好感。所以，围解了之后，他也根本不在意君上的应与否。
“陛下，陆尚书的话倒是提醒了老臣。小疥不除，必成大患。东南海匪之事，还是请陛下慎重待之。”
“哦，好吧。朕会认真考量此事的。大都督，沿江防守之事，你意下如何啊？”
谢安忽然间回过神来，司马曜敷衍了一句，连忙追问道。
“陛下，何人为此次对秦的征讨大都督？”
“当然是谢丞相您了。”
“既然征讨大都督一职是由老臣担任，且离京之前，陛下已与老臣议定了征讨方略，那为何临到阵前又要更改呢？”
“这……”
司马曜被谢安问了个哑口无言，顿时向司马尚之和桓冲等人望去。
“谢丞相此言差矣！”
司马尚之见状，连忙站了起来，接住了谢安的疑问。
“兵家之事本来就是瞬息万变，用兵之道就是要因势利导，怎可固步自封？数月前，秦军劳师远征，我军必当以逸代劳迎头疼击！如今，秦强晋弱，秦军势气又正旺，当然要审时度势，避其锋芒了！”
“谢公，谯王殿下说的是实情。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公与陛下制定策略之时，形势还无此恶劣。现在，秦人已然势如千钧，此刻，确实不该与其争锋啊！”
司马尚之说罢，桓冲也起身表示认同，随后王蕴、陆纳等辈也纷纷附和。
“谯王，秦军劳师远征，我军以逸代劳，那秦人又是如何变得气势正旺了呢？桓刺史，我与陛下议定策略之时，形势尚有缓转，如今的形势又是为何变得恶劣了呢？”
谢安这话一出口，两个力主据江防守的大人物顿时脸红脖粗。桓冲尚好，司马尚之被谢安之言臊的头也抬不起来。
“谢相，我等虽然不济，但也都是事出有因。今日，陛下召大家议事，也并不是为了惩前，而是要防止我朝再犯之前我等犯下的错误。您说呢？”
桓冲不愧是一族之长和麒麟榜的榜首，即便受了谢安的挤兑，仍然思路清晰，一语道破今日朝会的本源。
“对对对，桓刺史说的对。秦强晋弱，换了谁也不可能在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获胜。今日，我们不谈往日，只论今朝！”
司马尚之和王蕴的联军大败，不仅折损了晋国的元气，更是让新帝司马曜的形象一地鸡毛。桓冲的话不仅维护了荆州桓氏一族，更是替司马曜做了开脱。
没到历阳之前，司马曜还没有今日的体会。可一过了江，新帝就觉得坐卧不安，好像秦人已经攻到了城外一样。如今，他只想保住江东即可，江北的一切他都可以拱手相送。
“好，只论今朝。陛下，刚才几位大臣所说之言，老臣并不能苟同。原因有三：其一，军心不可动摇。我军如今已在历阳，且有多部军队已经开赴淮西，箭在弦上，不可不发！如果陛下此时改变对敌策略，无疑于朝令夕改，必将大大削减我军锐气！战事未开，气势先灭，我想不用老臣说，陛下也能想到接下来的后果吧？”
“其二，不可坐以待毙。长江虽险，但江岸漫长，且秦人水军已经占领了长江上游，正沿江而下。请问谯王和桓刺史，我朝到底该据何险而守长江？又有多少兵丁可用？如今，秦军尚在集结之中，我朝闻风破胆，龟缩在一条大水之后瑟瑟发抖，一旦秦军百万大军集结完毕，再请问两位统帅你们又打算如何应对？”
“其三，向死方能坚生！陛下，秦人调动百万军队伐晋，不是和您谈划江而治，而是要覆灭司马国祚。老臣听说，秦王苻坚已经在长安给老臣等亡国人准备好了高官厚禄和美女高门，但唯独没有陛下和司马一族的容身之处！陛下，今日堂中之人皆可据江而望风向，唯独您不可！秦强晋弱，天下人皆如此认为。世人皆为我弱，我们反而要主动出击，出其不意！在老臣看来，这是我朝向死而生的唯一路径。请陛下定夺！”
谢安一席话后，满堂皆静，桓冲和司马尚之均是无言以对。就连司马曜也隐隐觉得谢安说的在理。可是晋国已经接连损失了两支十万人以上的军队，元气大伤，要是谢安此次再败，那司马氏的国祚恐怕真就保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位女官悄悄走了上来，将一张纸条交给了司马曜。司马曜看过之后，马上清咳一声，让众人先议，他去去便回。
工夫不大，司马曜去而复返，态度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折。开始全力支持谢安出后淮西的计划。
“好了，大都督才贯古今，是朕考虑不周，引起了丞相的误会。出征之事朕已经下定决心，众爱卿不可再提出异议。下面，众爱卿各抒己见，我们一鼓作气拿下胡贼！”
司马曜忽然改变主意，最尴尬不过的就是司马尚之。召开御前会议之前，他单独向司马曜力陈时弊，司马曜连连称赞，不想半炷香工夫不到，司马曜就又变了卦。
虽然他也觉得谢安所言在理，可那都是纸上谈兵。大堂里真正接触过秦军，知道秦军虎狼之性的只有他和桓冲。运用到实践必将遭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