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五十四章 翻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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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被夜白说中,西阳城里最近还真是忙的不可开交。反贼刘大同刚刚剿灭不久,兖州、并州、安平府三地又发生了规模不小的饥民暴动,东齐欲与瑾王联姻的消息也传到了宫中,洛朝最北面的兵源重镇苍沟也有了投靠瑾王的意向。

这一封封奏折弄的郑太尉心烦意乱。

“这些个镇守,上缴赋税拖拖拉拉各种理由,一到用他们之时便个个都来哭穷,伸手要钱要粮,国库里早就空了,哪还有东西塞他们的嘴?”康寿宫暖阁里,郑太尉焦虑的转着圈子,像热锅上的蚂蚁。自打九千岁薨后暂时无人出相,皇帝又尚年幼,一应大小事情都落在郑太尉和卫太后手里。

“姓赵的老东西不是留下了几间库房的金银财宝吗?都上哪去了?”卫太后拥着貂裘懒懒的靠在榻上,奇怪的问道。

“那是不假,可是现在光养着这两万多禁军每日的花销都不得了,各地的赋税又收不上来,早晚有败光的一天。这些个狗屁官员,杵在殿上跟些木桩子似的,就会相互推脱责任,没一个能拿出个办法,真是气死杂家了!”郑公公不停的呼着长气,显得极为憋闷。

“能干的都被姓赵的给杀的差不多了,剩下的这些听话是听话了,也都学聪明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保官保命要紧——”卫太后慢慢说道,“你以为一国之相那么好当的么?”

“眼下可怎么办?这一档子破事儿,个个都来问你!本来以为斩了刘大同那厮,总该能吓唬吓唬那些刁民,多少能安稳些日子,谁知道这前脚刚灭,后脚就冒出这么多反贼,这些个贱骨头还真是杀之不净!”郑太尉慢慢坐到椅子上,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兖州叛军本就是刘贼的部下,漏网之鱼,喊着给刘贼报仇倒也在情理之中,倒是这并州一帮乱民居然也打着给刘贼报仇的旗号,想不到这姓刘的这厮还挺能蛊惑人心。”

“谁说不是?这还只是事情闹大了瞒不住的几处,指不定还有哪些没报上来的呢!”郑太尉一边心忧如焚,“更紧要的是这赋税,马上就年关了,秋税入库的还不到去岁六成!这可真是要了命了!户部那帮饭桶一个顶事的都没有!”

“看样子今年要过个紧巴年了?”卫太后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紫铜小手炉,“小年子,这东西不那么热了,帮我添粒碳吧。”

“是!”郑太尉听话的站起身来接过太后手里的手炉,“再怎么紧巴,也不会紧巴到您这里来,奴才宁肯自个儿吃糠咽土,也绝不会亏着太后您呐!”

“瞧你这话说的可怜巴巴的,咱大洛朝再穷,还能让你这个太尉大人吃糠咽土?行了,本宫知道小年子忠心!”卫太后像个小姑娘似的咯咯笑道。

郑太尉换好了手炉的碳,重新将镂空雕纹的盖子盖严实了,这才送到卫太后手里,顺势包住了她一双滑腻的柔荑。“今年这个冬天,真是冷得不大寻常。”

卫太后也不抽手,任由他握着,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真的么?我看你的手可热的很。”

“那是因为怕凉着您,奴才不敢不热。”郑太尉眼睛不敢看她,直直望着地面。

“得了吧,嘴皮子功夫可是越练越好!”卫太后伸足踢了他一下,“说正经的,你家里不是还住着一个能人么?”

郑总管手上顿时一松,“你说林之训?”

“你那难道还养着别的能人?”卫太后抽了手,重新支了腮靠在榻上。

“您的意思?”

“祥瑞一案到现在这么久了,唯独这姓林的撑到现在不死,也算是个人物,让他统领户部,可比殿上那些酒囊饭袋强多了!”

郑太尉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里,“那是自然,这家伙还是有些本事的,只是被先帝定过罪,怎么好再让他入朝做官?还担任这么重要的职位?”

卫太后笑道,“你就是比姓赵的少点胆气,大洛律法里哪一条说了罪臣不得再度出仕?再说了,随便找个理由就说他是遭受牵连,并无谋逆实质不就行了?如今这朝堂之上只要你我都同意了,谁还敢再说个‘不’字?”

郑公公一拍手,道:“由他来主持户部,一帮旧臣看到他也能翻身,或许又能干出点动静来,妙哉妙哉!”

卫太后笑道:“坏消息听够了,有什么好消息没?”

“倒是有一个,”郑太尉道,“那小子找到了,已经启程回来的路上。”

“噢?”卫太后稍稍坐直了些,“这倒算是个好消息,这下子林之训这老东西该死心塌地为咱们卖命了吧?”

“话是如此,只是这人一日不倒京城,这把握就不算牢靠。林之训这老东西,可不是一般的狐狸。”

“你呀,也是被那个老东西吓怕了。”卫太后目光一转,在他腰身以下打量了几眼,娇声问道:“你那法子,试得怎么样了?”

郑太尉愈发的不敢去看她,将目光撤回到自个脚下,含混的答道:“那些个小东西们说好像真有点作用,尤其是夜里会感觉到——发胀发痒。只是奴才还不敢贸然去尝试。”

“有效果就好,花了这么大力气找来的东西,总算是没有白费功夫。”卫太后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郑太尉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本宫知道你这谨慎的性子,没有十足的把握定然是不会上手。当然了,自个身子的事情,也是马虎不得。”

郑太尉咽了回口水,伸手去肩膀上握住了那只戴着长长黄金指套的纤手。卫太后稍稍俯下身,悄声说道:“咱们有的是时间等。”

“只是这药引子,实在是难弄,京城里人多嘴杂,也不能不顾及民愤,只能从附近州县想办法。”郑太尉轻轻揉捏着细软的小手,极力控制自己渐渐积累的欲望。

“动动脑子,”卫太后缩回手在他头上轻轻戳了一下,“去查查几个不听话的官,有几只猫不偷腥的?保证一查一个准!那些后生小厮加起来谁家还少得了七个八个?然后连人带家产一起拿了,官位又出了空缺,想上位的还不得都来巴结巴结太尉您,岂不是一举多得?”

郑太尉从椅子上站起来,大着胆子一把捉住卫太后的双手,喘着粗气说道:“您可真是小人的福星!小人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卫太后吃吃笑道,“做牛做马也得有本钱才行,得干得了活犁得了地。”

郑太尉心火直往上冒,心下一横,一把拦腰抱起眼前人便往榻上放去。卫太后娇叱一声:“放肆!”然后推了他一把,然而那胳膊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道。

本以为能保住性命就已经是撞上了万中无一的大运,决然没有料到自己竟然还能重新出任正三品尚书。林之训重新穿上官服,独自静静的坐在太师椅上,感觉像做了一场大梦。年少时因为好奇缠着来朝的多氏使者学会了他们的语言,没想到竟然成了浮在水面上的那根救命稻草。一个押错的赌注让自己输得一败涂地,还搭上了家人,而年少时一时的兴起竟然又鬼使神差的让自己咸鱼翻了身。你永远不知道你现在或者以前曾下过的决定、做过的事情能如何左右你的将来,有时候在当时看来十分寻常的一个决定在以后回顾之时才发现那是多么的至关重要。命运这个东西,真的有些不可琢磨。

林之训不知道现在做的这个决定又会让将来的自己落得个什么结局,但“既然已经死过一次了,那就无须考虑再多,大不了再死一次。”他对自己这样解释道。唯一让他想明白的就是只要你肚里存货足够多,见识足够广博,总有一样能在关键时刻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只是这种关键时候,希望永远不要再出现。

所以当郑太尉问他有什么要求的时候,他只提了一个,就是允许他随意出入宫里的各处书院及藏书阁。

有太尉亲自督促,各类手续及准备工作办的极快。林之训重新又有了自己的府邸,一应下人也已经全部配齐。虽然府中上下加起来逾百人,但他依然觉得空落冷清的很。唯一能稍微抚平其寂寥的,大概就是面前这一大摞刚借回来的各种书籍。

林之训是个男人,所以几乎从来不照镜子,但今天他一反常态的在铜镜面前站了足足有大半个时辰,他似乎不认识镜中的那个头戴三梁进贤冠、穿着紫色圆领朝服的清瘦老者。这本是以前他每日上朝时的打扮,一切都还恍如昨日,夫人经常给自己捏肩,手下意识的摸过去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铮儿经常忘了打招呼就闯进来,每每被自己喝骂,但自从他进来到现在,也一直没有等到那扇门被撞开。一切都已完全变样,正三品尚书林之训原来是这个样子,大半辈子都快过去了,似乎刚刚认清自己。

以前的林之训意气风发,与阉党势不两立,在朝堂之上议论国事,出谋划策,家中门客云集,鸿儒往来。但现在他却不得不依靠一个新的阉人重见天日,虽然此阉人非彼阉人,但郑太尉会不会就是下一个赵千岁,谁也不得而知。

但其他人却永远回不来了,唯一让他有勇气重新穿上这一身的,就是一直在郑太尉嘴里活着的铮儿。

当夜,无法安睡的林之训索性彻夜读书,研究现行税法,直到第二日雄鸡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