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不是在往南走?”穿着眉朵的衣服,去掉华丽首饰的公主就是个俊俏的平民女子,只是手足间那种华贵气质依然掩盖不掉。
“还挺聪明的。”眉朵笑道,“不错,就是在往南。”
“可是瑾国不是在北方吗?”公主有些疑惑。
“第一,我们救了你已经很仗义了,没有义务再送你去瑾国。”眉朵毫不客气,“第二,我们本来就是要去大洛,自然是要往南边走。”
公主慢慢低下了头,虽然她是个金枝玉叶的公主,可那是在东齐。现在她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还有随时被追杀的可能,跟个平头百姓并无什么分别,甚至还要糟糕。
过了一会她又抬起头来,轻声说道:“你们不是说那些追杀我的人是大洛的么?”
眉朵一时语塞,只好说道:“如果你想去瑾国,或者回你的东齐,你尽管自己走便是。”
公主望了望四周萧瑟肃杀的景象,神情也变得一样昏暗消沉。无论去瑾国还是回去东齐,如此遥远的路途都不是她这样一个从来没有出过皇宫的弱不禁风的公主所能应付得了的。虽然这个外表看起来有一丝奇特的姑娘性子也是如此不甚友善,但萍水相逢总归是拼着性命救了自己,目前除了他俩可以依靠和信任,也别无他法。好在这个少年人看起来还是相当不错。
“放心,我们不会把你交给他们,大洛也不都是坏人。”林若铮宽慰道,“眼下我们得先去大洛,到了京师我们就有办法联系瑾王或者你父皇,到时候是去瑾国还是去东齐,你尽可以自己决定。”
公主默然的点点头,眼下他俩不抛下自己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了,何况人家还说了会替自己联系瑾王或者家人。
“那要多久?”公主小声问道。
“这可说不准,长的话,三年五载甚至十年八年的也有可能。”眉朵戏谑的说道。
公主的心又是一沉。这姑娘的话每次都像一块石头往自己心头压上去,但偏偏又占着几分道理,不容反驳。
“我们尽力便是。”林若铮眼睛里透露着真诚。
公主面露感激,于是不再说话。只是每走出几步便回头凝望一阵,多希望能看到人马烟尘滚滚而来,虽然她对未来的夫君并不抱太多期望,但此刻却是如此期盼着他的到来。然而身后的路安静的如同没有一丝波澜的水面。
“他要来早就来了。”眉朵当然知道她在回头看些什么。
后面的路途一帆风顺。他们翻过了大青山和乌鸦岭,又蹚过了泯河进入大洛境内,没有遇到任何风险。林若铮心里反而隐隐不安了起来,照道理截杀失败的消息应该早就传了回去,不论大小后续都应该有所动作才是,但目前的情况看起来似乎行动策划者已经忘了这件事。或许自己三人的行踪早已经被人盯上了吧,只是他们在寻找更加合适的动手机会。因此自从进入大洛境内,林若铮便愈发警惕起来,眉朵却依旧大大咧咧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公主则大部分时间安安静静的悄然跟在林若铮身后。
然而一直到距西阳城仅仅二百余里的延州,依旧风平浪静。延州是座大城,经过这许多日的长途跋涉,三人早已疲惫不堪。当眉朵提出来休整几日再走的时候,林若铮将询问的眼光投向公主。整日骑马,公主双腿早已磨得又红又肿,浑身上下骨头都像散了架,怕眉朵笑话只得一路隐忍不言,咬牙坚持。虽然一心想早些抵达,怎奈身子不争气,当下欣然应允。出门时瑾王所赐的盘缠足够花销,因此三人找了家上好的客栈,要了三间上房,公主也顾不上梳洗倒头便睡下了。
林若铮和眉朵当然没有遭受到皮肉之苦,相对要轻松的多,尤其是眉朵看起来特别开心,特意在前楼要了一张邻窗的案头,要酒要菜,非要拖着林若铮陪她大吃一顿。一会儿,小二上来一只已经烧沸的铜制暖锅,然后又依次上来切的薄薄的两大盘羊肉,还有香菇、木耳、豆腐等一些配菜,最后又上来一壶热的烫烫的酒,小二点头哈腰的笑道:“这是小店新酿的酒。您要的菜都上齐了,二位慢用!”
待小二下去之后,林若铮微微皱了眉轻声埋怨道:“要这么多酒菜,不用花钱的么?”眉朵满不在乎的说道:“反正又不是我出钱!”说罢先给自己的杯子满上一杯酒,然后才去拿林若铮的。林若铮见状慌忙上前按住自己的酒杯,“我不会喝酒。”
眉朵双眼一瞪,喝道:“哪有男人不喝酒的?”
林若铮求饶道:“我真不会喝酒,从来没喝过。”
眉朵不依不饶,伸手去掰他的手指,“那今天我教你喝。”
“别!别!”
“女儿总得出嫁,男儿总得喝酒!你是个男人不?”眉朵气呼呼的叫道。
林若铮被她的奇谈怪论唬得一愣,不由手上松了一些,“你从哪听来的,出嫁跟喝酒有什么关系?”
眉朵乘机将酒杯一把夺了过去,得意洋洋的说道:“我说有就有!”
林若铮愁眉苦脸的看着面前满满当当一杯酒,忽然说道:“反正你要了这么多东西,不如叫公主过来一起吃?”
眉朵脸色一沉,“人家睡得正香,你要去吵醒她吗?”
林若铮只好闷头不语,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滚沸的暖锅里。
“本姑娘陪你喝酒还拉着个脸,多少人花钱请我陪他们喝酒还得看我心情呢!”眉朵恨恨的说道。
林若铮刚好将烫熟的羊肉夹到眉朵碗里,闻言不由得一愣。
眉朵自觉有些失言,看见林若铮僵住的手,急中生智说道:“我说人家花钱请我我都不去,你个呆子!筷子老戳着我的碗干什么?”
“噢!”林若铮赶紧收回筷子,又夹了一些羊肉放进暖锅里。
“看你这么乖,恰好本姑娘心情也好,我陪你喝酒,你给我夹菜!好不好?”眉朵歪着头笑道。
林若铮看着一脸俏皮的眉朵,笑了笑举起了手中的杯子。
“哎哎,等一下再喝。”眉朵拽住了林若铮的手。
“又干嘛?”
“先得说点什么。”
“这么麻烦?我看都仓老头向来都是直接就喝了。”林若铮一仰脖子,学了老头灌酒的动作,然后再假装打个酒嗝,“这样。”
“没趣味的人才那样喝。”眉朵被他的动作逗得噗嗤一笑,“第一杯敬你救了我吧!”
林若铮一笑,“亏得你还记得!”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眉朵文绉绉的说着,然后举杯一饮而尽。
林若铮见她如此豪爽,也端起酒杯慢慢尝了一口,味道倒也不比他想象的难喝,可以接受,有些甜甜的酸酸的,还有些苦。
眉朵倒也不催他,自己又倒上一杯,端起来说道,“这第二杯,敬我们共患难的这些日子。”
林若铮心中一动,想起来以前父亲和朋友一起喝酒的时候也常常会说些各种不同的话。“怎么了这是?搞得好像要分开似的。我可说过我会管你的,我说到做到。”林若铮又夹了一筷子羊肉放在眉朵碗里。
“啊——”眉朵调皮的张开了嘴。
林若铮明白了她的意思,四下看看发现没人注意他们,此时食客本就不多,仅有的几案也坐的远远的,迅速将一筷子羊肉做贼似的放进眉朵嘴里。
眉朵开心的抿嘴嚼了起来,完了还冲林若铮甜甜一笑,“谢谢!”
林若铮做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这是怎么了?好不习惯!”
眉朵不理他,又干完第二杯酒,林若铮见状也陪着饮完了一杯。
待倒上第三杯,眉朵问道:“到了京城,你有什么打算?”
林若铮继续涮着肉,说道,“我能有什么打算,不是陪你才来的么?”
“你在这里一个家人都没有了么?”
“都死了。”林若铮黯然答道。
“朋友呢?”
“本来有那么几个,自从我家被定为乱党,就一个都没有了。”林若铮自嘲道。
“现在你有了。这第三杯,就敬咱们是朋友。”眉朵又端起酒杯,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真诚。
林若铮会心一笑,“敬朋友。”这次他也学着眉朵一饮而尽。
“如果我以前的家还在的话,我想去看看。”
“我陪你去。”
“嗯。”
“那——你能不能陪我去见个朋友?”
“当然。”林若铮奇怪的望了她一眼。
眉朵笑了,避开了他的眼光。大概是因为火炉和酒的原因,她的脸红红的,看起来十分光彩,远没有前几日那种疲态。
“下雪了!你看!”眉朵望着窗外,像个孩子似的兴奋的叫了起来。
林若铮望了出去,果然是开始飘起了雪花,稀稀疏疏的,飘飘扬扬还打着旋儿。
“真好!”眉朵微笑着自言自语,“咱们今天一醉方休可好?”
“这……”林若铮没喝过酒,自然也没尝过醉酒的滋味,有些踌躇。
不待林若铮同意,眉朵就叫道:“小二,再烫壶酒!”
“好嘞——”
很快,小二就麻溜儿的再端上来一壶,贴心的问道:“外面下雪了,风大,要不要帮二位把窗关上?”
“不用,我就喜欢这样。”眉朵笑着道,“你自个去忙你的吧。”
“那二位慢用。”
两人慢慢喝着,很快第二壶也没了,眉朵又要来第三壶。林若铮也没有阻止,毕竟大部分都是她喝掉的。
这一顿吃了很久很久,酒酣耳热之后,话题也越来越多,两人吃着喝着聊着,面前的菜竟然也消灭的差不多了。待第三壶酒也喝掉,雪越下越大,林若铮眼前的眉朵已经有些恍恍惚惚。
“谢谢你一直管着我。”眉朵怔怔的望着林若铮,忽然说道。
“嗯?”林若铮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有些口齿不清的说道:“我说过的会管你,就一定会管到底……我们……我们不是朋友么?”
“嗯,是朋友,”眉朵轻轻的说道,“当然。”
“再敬……敬朋友!”林若铮迷蒙着双眼,再度摇摇晃晃的举起酒杯,可惜一阵风吹来,林若铮的头顿时就垂下去趴在了案上,杯子重重落下洒出好些酒水。
雪一直没停,屋瓦上结了很厚一层,以至于以眉朵的轻功落上去时几乎没有一点声响。屋顶上还有另一个黑衣人,跟黑夜几乎完全融为一体,不靠近根本无法发现。
“到了京师自有人去接应他,待接应的人到了,你就可以回去复命了。”黑衣人的声音像这雪花一样冰凉。“那个女人是谁?”
眉朵松了口气,看来他并不清楚公主的身份,她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他。
“你没听见吗?”黑衣人催促道。
“是……是半路从歹人手里救的一个女子,无依无靠的,所以暂时跟着我们。”
“你不是一直想着要赎回你自己吗?那就最好不要多管闲事!赶紧将人送到要紧!”
“是!”眉朵低头答道。
“我已经提醒过你了,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他爹现在又是尚书了,他父子二人主人都大有用处,复命之后你就永远消失吧,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我明白。”
“我已经说的很多了,希望你真的明白。否则,”黑衣人转过身来,脸上也蒙着黑布,“你清楚主人的手段,不听话的人都消失得很彻底了。”
眉朵打了个寒颤,似乎是风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