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六十章 刘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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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府内的护院,七八名壮汉操着刀枪棍棒闻声赶了过来,松桢虽然练功懒散武艺不高,但对付这些寻常壮汉还是绰绰有余,威风凛凛的堵在门口,那些个护院上来一个被他扔出去一个,根本无法近门。溧歌稍微恢复了些气力,尽量快的穿好衣服,提了长剑摇摇晃晃的往外走。

松桢赶紧揽住师妹腰身,右手执了长剑一路剑刺脚踢的打出门去。

溧歌被他紧紧搂着,虽不大情愿却也无可奈何,况且刚才若不是他及时出现,日后真是无颜再见人了,只得轻声说了一声:“谢谢。”

松桢身体明显震了一下,脚下却丝毫不停。

带着师妹连续敲了几家客栈,都无人应门,松桢只得带着溧歌找了一处废旧的祠堂暂时歇息,将她扶着坐好后,又四处去搜寻来一些枯枝生了一堆火。

溧歌见他忙前忙后的干活,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主动跟他说道:“你怎么会在那里?”

“我一眼就看出那不是个好东西,所以一直跟在后面。”

“你怎么看出来的?”溧歌有些奇怪。

“我也是男人,他心里想什么我自然清楚。”松桢不敢看她,盯着火光回答。

溧歌虽然很不喜欢他这样阴魂不散的跟在身边,但今天确实又一次赖他所救,而且松桢现在的所作所为比起在观中也是有着天壤之别,眼下又没有其他依靠,这厌烦之心便稍稍去了一些,当下又轻声道:“谢谢你。”

松桢面上一红,垂下头去轻声说道:“只要你不赶我走就好了。”

溧歌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她多希望夜白就在自己身边,陪着自己保护自己,可他就像这些腾起的火星一样,闪亮一下就再也不见了,只剩下无尽的长夜和呼啸的凛风。溧歌怔怔的望着火苗,火光中似乎渐渐显现出小白的笑脸,待她惊喜的仔细去分辨时却又消失不见了。

溧歌从怀中掏出那匹带着体温的小瓷马,在掌中仔细摩挲着,幸而一直完好无损。过去开心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而过,晚霞、橡树、带着小白体温的白面馒头……这几日的遭遇也跟着翻腾起来,像煮开了一锅五味粥一样搅和在一起,咕咕嘟嘟冒着泡叹着气。又想起正是松桢这些恶心的人导致了这一切,而偏偏又是这人在自己最无助害怕的时候待在身边,命运真是和自己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溧歌越想越难过,忍不住将头埋在臂弯里轻声抽泣起来。

溧歌一哭,松桢便有些手足无措,过了好一阵才大着胆子靠过去,想坐近点陪着她。谁知师妹从臂弯里抬眼泪汪汪的双眼小声的央求道:“你不要靠近我,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好吗?”

松桢只得悻悻的退回去,坐得远远的看着她。

松桢携带的盘缠本就不多,两人一路吃住起来很快也就所剩无几,好在身上有功夫,松桢在山上的时候就喜欢打个兔子抓个獾什么的,吃食倒也无忧,只是住的就可怜了,运气好的的时候找个破庙栖身,或者厚着脸皮寻户人家借宿,大多数时候只能顶着寒风在野外露营,没几日两人便弄得像一对逃难的小兄妹,唯有携带的两柄长剑尚能表明他们的江湖身份。

师父去向不明,夜白更是不知所踪,两个毫无江湖经验的少年人没头没脑的转悠了十多天,这一日追赶一头小鹿撞进了一座大山里,山高林密地势险要,鹿没有抓到,倒是转迷了路,兜了两天还没有转出山去,反而越走越深。崇山峻岭人烟稀少,越发难以找到过夜的地方,溧歌素来胆小,两人在一起好歹有个相互照应,不得已也就接受了松桢待在身边的事实,跟他说话也没那么冲了。

第三晚又没找到落脚之处,两人只得在山谷中的小溪边找了个岩穴歇息下来。溧歌去捡拾枯枝生火,松桢发现一处冰封的水潭下有鱼,便削尖了一支长长的竹竿,将冰面砸开一个洞扎鱼。别看这厮练功懒散,干起这些活来倒是心灵手巧,仿佛天生就会似的,很快便扎起四五尾活蹦乱跳的鲜鱼。松桢就在冰面上将鱼开膛破肚清理干净,然后串在洗净的竹枝上,开开心心的跑回来架在火上烤。

溧歌看着他忙了半天,双手冻得通红,不免有些感激,便开口说道:“我自己来烤吧。”说罢伸出一只手去。

松桢立即递过一条最肥的来。

“这种溪鱼最鲜嫩了,尤其还是冰封的,咱们今天口福不小!”看着溧歌渐渐接纳自己,松桢显得极是兴奋。

“你怎么知道?观里几时吃过鱼来?”溧歌有些不相信的望着他。

“观里的伙食能把人淡出魂来!大掌门自己清心寡欲不识人间烟火,却不知我们这些俗人肚子里有多少馋虫。” 松桢嘻嘻一笑,“实在馋的慌了,我们几个便偷偷下山到青溪里去抓鱼烤来吃,撒上盐花那真叫一个香!那些鱼就跟这些差不多,可惜今日没有盐!”松桢说着,喉结跟着动了动,显然极是回味。

溧歌不禁也跟着咽了次口水,说道:“难怪你们几个没事不是偷看我们,便是鬼鬼祟祟的往山下跑。”

“唉,说起来大掌门也是糊涂,放着这么美味的东西不吃,愣是宁肯饿着肚子,他自己饿也就算了,还害的大家伙也跟着饿!也难怪大家伙都盼着我师父做掌门。有几个人上山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有几个真心是想练武修道的?大掌门输就输在太高高在上喽!”松桢感慨道。

溧歌明白他口中的大掌门是指柏杨师伯,接口说道:“大掌门是何等人物,何等修养,怎会跟你这般凡夫俗子一般见识?咱们自个做不到那是咱们自个的修为不够,怎么倒怪起大掌门来?再说了大家伙挨饿还不是你师父把粮食都卖了?”

“是我师父在卖粮食,但你真以为观里粮食缺到这种地步了?以前咱观里风光的时候,一年要收多少粮?仓里根本放不下,好多都拿去换东西了。光以前的存粮就不少,就算现在封地少了,我师父又偷偷卖掉一些,吃饱肚子应该还是够的。”

“那为何每日的伙食那么紧巴巴的?”时常饿肚子的日子似乎又在眼前了,那种饥肠辘辘的无法入睡的感觉真的是很不好受。

“你想不明白吗?”松桢咧着嘴笑道。

溧歌恍然大悟,“你师父故意的对吧?就是为了让大家都起怨愤,好把他赶走自己做掌门!真是恶毒!”

“其实大掌门只要去库房查上一查就清楚了,可惜他就是这么信任我师父,我师父说什么他便信什么,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松桢叹道。

“这些事情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溧歌奇道。

“师父经常派我们几个去运粮食,有多少粮我们还不清楚?自己再猜上一猜,也就八九不离十了。”松桢烤着鱼得意的笑道,“其实我师父老早就想做掌门了,自从太师父传位给大掌门的时候这梁子就结下了,只是大掌门自己不知道而已。”

面对溧歌疑惑的目光,松桢赶紧补充道:“这些是我听来的。”然后又接着说道,“大掌门武功又高,人品又好,大家都服他,所以我师父一直没有任何机会,没想到朝廷突然一下子收回封地,我师父便打起了这个主意,大概他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容易就成了。”

溧歌静静的听着,一边拿了鱼在火上慢慢的烤,冰封的鲜鱼几乎没有任何腥味,很快便有丝丝肉香溢了出来。“我想不明白,你师父已经是监观了,为什么还这么不知足?换做是我,只要没有人欺负我,每天开开心心的活着,就已经很满足了。”她本来想说只要有小白在身边陪着,但却无法在松桢面前表露心迹,尽管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故而隐忍不言。

“人和人不一样呗,就像我,明明知道两个人吃不了这些鱼,但是还是想把它们统统捞上来。还好我手下留情,只弄了这几条,估计还是吃不完。”松桢这会看起来到有点大智若愚的样子。

这还第一次溧歌跟他说这么多话,松桢简直觉得这荒山野岭就像个洞房一样温暖敞亮,尽管不时的有野兽的嚎叫隐隐传来,在他听来也如夏夜的蛙声与虫鸣一般恬静。

“我曾经以为大掌门就如神明一般不可侵犯,没想到,没想到……还有我师父,我们这么多师姐妹加起来也未必打得过她,在他面前却也……却也……”溧歌喃喃的道,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这么辛苦的练功夫,到头来连人家的一根手指都不如,学了又有何用?就像大掌门,还不是被人赶走了。”

“自然是有用的,要不是有功夫,昨天我们就出不了那混蛋的门了。坤师叔只是年轻,她要再练上十几年,就不用再怕我师父了。那天我师父不一样被被人吓跑了?学功夫的道理我是懂的,可惜我不是那块料,不让别人欺负自己就行了,我还是喜欢自由自在,就像现在这样。”

松桢尝了一口手中的鱼,烫的他不停的在嘴边扇着风,“烫死了!嗯,差不多可以吃了!”

溧歌看看手里已经烤的金黄的鱼,在嘴边吹了吹,然后小心的咬了一口,虽然没有咸味,却也鲜嫩爽口。

“那天救走我师父的会是谁?你知道吗?”溧歌问道。

“听我师父喊了一声‘三师弟’,但我猜应该不是大掌门。”松桢烫的不停的吸溜着嘴。

“那会是谁?观里还有谁打得过你师父?”溧歌的吃相就秀气的多了,用手撕下来一点点的喂到嘴里。

“大掌门为什么要蒙着面?救自己的师妹和同门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能是四师叔吧,毕竟是自己走的,不大方便露面?”松桢猜到。

溧歌觉得他说的也有些道理,慢慢的吃着鱼不再说话。

松桢狼吞虎咽的一连吃掉三条,这才满足的摸摸肚子,打了个饱嗝,话说保暖思**欲,这厮忽然痞子习性又上来了,冲着溧歌嘿嘿笑道:“这山野无人,怕不怕我欺负你?嘿嘿!”说罢张牙舞爪的作势欲扑上来。

溧歌立即握住了剑,“就凭你那几下子?”虽然论剑法松桢不是他对手,但这渺无人烟野兽出没的阴森之地,她自己首先就心虚了,对方毕竟是个比她高一截的强壮男人,真打起来谁胜谁负倒也难以预料。

“比剑我是比不过你,”松桢嘿嘿笑道,“不过我会打闷棍,或者趁你睡着再动手!”

“你敢!你敢起这个念头我现在就杀了你!”溧歌顿时紧张起来,把剑紧紧抱在胸前。

“开个玩笑啦!看你那么紧张。我知道我很浑,你们都看不起我,可我觉得自己并不算个坏人。”松桢往前又挪了一点。

“你干什么?别过来!”溧歌害怕的叫了起来。

松桢往火堆里添了点树枝,做个鬼脸,“我添点柴火。”

溧歌依旧紧紧盯住他,生怕他一时又有什么不敬的动作。

“喂,以后有什么打算?”松桢忽然问道。

“什么什么打算?”溧歌仍然保持警惕。

“难不成就在这山里转悠不成?要不咱们去盖个草房子,反正这里多得是野兽和鱼,足够咱们吃的,多的还能去换钱。”松桢笑嘻嘻的望着溧歌。

“要住这里也不是和你!”溧歌最讨厌就是他那副流里流气的样子,顿时又生出阵阵厌恶感。

可是以后真的该怎么办呢?青阳观是回不去了,师父也没了,自己孤身一人,哪里有自己的容身之处?溧歌觉得自己现在连一头野兽都不如,野兽最起码还在这山里有个自己的窝。

“放心吧,顺着这条溪走,早晚能走出山里,找到官道就能进城。”松桢说着,仰面躺了下来,不一会便开始响起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