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六十三章 觐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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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水更深的大船航行缓慢,临时密封住的底舱能撑多久也是极大的变数,会不会再度遭遇风暴或者暗礁,即便最有经验的阿共与桑多也无法保证,众人在船上的每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终于在食物与淡水即将耗尽之时,视野中出现了隐隐约约的海岸线。

“快来看!快来看!那里是不是就是东丽?”

舒瑢匆匆跑进舱室把正在煎药的夜白拖到甲板上。

“应该就是了吧?算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去叫阿共和桑多来!”夜白开心的转身就跑。

阿共和桑多很快来到船头,尽管常年在这片海域航行,两人还是显得十分激动,对着舒瑢和夜白跪了下来,口中喃喃有词。

舒瑢和夜白已经习惯了他们的这种恭谨,知道你即便去扶,他们也会把这套听不懂的经文一样的东西念完才肯起身。 “感谢嘉木、嘉达给我们祛除病痛,把我们平安带回家。我们已经向神灵报告了你们伟大的功绩。”桑多起身说道。

“终于可以上岸了,真是太好了!”舒瑢满脸都是笑。

“这条船总算是撑了下来。”夜白长吁一口气,双眉舒展,感觉浑身一下子轻松了下来。

“全靠你,你真是一身好本领!嘉达!嘉达!”舒瑢由衷的赞道。

“哪有,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夜白不好意思的笑笑。

“我们去那上面吧!”舒瑢指着高高的桅杆说道。

“嗯,但是不能爬太高。”

“听你的!”

两人朝桅杆跑去,夜白身轻如燕,舒瑢跟着黑风也练出了一些底子,很快两人便爬到了桅杆中部,在一根横杆上坐了下来。

海风徐徐,巨大的船帆在身后轻轻鼓动着,海水平静无浪,只有粼粼波光。

“你看,那些光像不像星星掉进了海里?”舒瑢开心的问道。

“像。”夜白转头看了看长发飘飘的舒瑢,橡树和溧歌的影子立刻就在眼前鲜活了起来。

“你又在想师姐了?”舒瑢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眼神的变化。

“嗯。”夜白微微有些尴尬。

“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所以你才这么挂念她。”舒瑢说道,“要是世上也有个人这么牵挂我就好了。”

“会有的。”夜白转头望着她,美好的侧脸,美好的额头到鼻尖到嘴唇的线条,夜白立刻把她和溧歌区分了开来,两人完全不同,但同样很好看。

好消息立刻就传遍了全船,几乎所有能动的人都跑到了甲板上,人们手舞足蹈的庆祝这即将回家的时刻,互相击掌、跳舞、叩拜,魏传勖和、铁郎等人望着这些由衷兴奋的人们,似乎自己也有了回家的感觉,每个人显得温暖而安详,就连软趴趴的雷火也有了说笑的兴致。只有断刀在咒骂着船上的酒桶没有支撑到这一天,这么高兴的时刻没有酒来助兴,实在是太煞风景,寡淡的舌头似乎有无数条虫子在爬。

黑风骑在船尾的副帆上,整条船的欢腾他都看在眼里,筠娘和丁夫人在船舷便安静的靠着,风吹起她们的头发。他望着远处的海岸线,想着对岸的样子,是不是明天就真的可以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没有追杀,没有离别,只有交不完的朋友和喝不完的酒,还有筠娘每天做出来的精致小菜。

船吃水太深无法靠岸,只能泊在离岸还有一段距离的浅海里,用船上的小木舟轮番载人登岸,等不及的人干脆直接跳下水朝岸边游去。

然而等待他们的完全是另外一幅景象。约莫五六百手握长矛和弯刀身着皮甲或者兽皮的士兵从沿岸的密林中慢慢走了出来,充满敌意的包围了海滩上这一群看起来筋疲力尽的不速之客。

魏传勖、断刀等六人立即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将舒瑢舒阳和丁达、丁夫人、丁峰、筠娘围在中间。虽然船上下来的人数足有三百多人,但还有战斗力的不过魏传勖等五人而已,面对眼前看起来十分精干的大批士兵,要想全身而退几乎不可能。

“二哥,怎么办?”铁郎低声问道。

“什么怎么办,打就是了!”断刀咧嘴笑道,格外精神抖擞。

“这么多人,你能打几个?”刚刚登岸的雷火还没缓过来,有些胸闷气短,兀自觉得浑身尚在摇晃飘**。

“不要激怒他们,硬打我们要吃大亏。”魏传勖望着对面唯一骑着马的人,“万一动起手来,我和黑风上去出其不意制住他们领头的,或许还有机会。”

黑风不说话,轻轻点点头。

“先看看再说,千万别冲动。意儿,让阿共他们去喊话,告诉他们我们没有恶意。”丁达对舒瑢说道。

桑多听到了丁达的话,望向舒瑢和夜白。舒瑢冲他点点头,桑多立即跟阿共耳语了几句,两人带着旦巴一起高举双手慢慢走出人群。

对方队伍中走出五名士兵,将阿共三人带到了那名骑马的将领身前。

阿共和那人叽里咕噜的交流了很久,那人警惕的神色终于有所放缓,青筋暴露的粗壮胳膊一挥,所有士兵立即收起了手中的长矛拄在地上。魏传勖等人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看来对话有了效果。

桑多匆匆跑了过来,对着舒瑢等人汇报道:“尊敬的嘉木,这位将军不信任外来人,不过他说既然你们能救这么多他们的人,他可以带你们去见他们的领格,请至高无上的领格和睿智的大法师来判断您究竟是不是嘉木。我很抱歉,虽然我们尽力解释,他依然不信任我们。”

虽然大家都不知道桑多口中的“领格”是什么意思,但桑多既然说“至高无上”,那么大致能猜到应该是他们的首领一类的人物吧。

“义父?”舒瑢转头望向丁达,想征询他的意见。

丁达用信任的眼神告诉她,你自己做主就好。舒瑢转头逐一望向各人,尤其在夜白脸上停留了片刻。所有人用沉默和微笑表示了尊重她的决定,除了断刀。

“不相信?那我现在就把他从马上揍下来在地上乱爬,他自然就会相信了。”断刀嘻嘻笑道。

雷火知道断刀有这个能耐,他似乎看到了那名魁梧的将军在地上撅着屁股乱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舒瑢笑了一下,对桑多说道:“你做的很好,不用道歉。那就请你转告那位将军,我们愿意去见他们的领格和大法师,接受她们的判断。”

桑多恭恭敬敬的鞠了个躬,立即跑回去传话。那名将领挥挥手,士兵们很快让出一条道来。魏传勖也招呼几人收了武器,与丁达一起率先朝前走去,众人在他们身后鱼贯跟上。那名将军将队伍分成四队,将魏传勖等人围在中间,三百多人加上他们的五六百人,总共近千人的队伍排成长长的大军,离了海岸朝陆地进发。

离了海岸,穿过一片浓密的树林,地势逐渐变得崎岖不平,像是进入了山里。到了黄昏,不远处赫然出现一座石头垒起来的高大建筑,两边有依山而建的黄土夯成的城墙,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瞭望的士兵,看样子像是一座关隘。当晚人马在关口中休整了一晚,第二日天一亮便带着补给继续朝山里深处进发。

离了关隘不久,大队人马便进入一条狭窄的山谷,水声淙淙,鸟鸣啾啾,猿啸相应,在谷中来回激**,更显山高林密,空谷幽深。一路之上那名将军对夜白等人还算客气,尤其对丁夫人、舒瑢和筠娘三名女子尤为优待,食物和水一定先拿给她们,再才分给丁达、魏传勖等人。对那些水手就没那么客气了,不但最后才给他们,而且往往是很不耐烦的一扔,任由他们自己去抢。至于谁抢得到抢不到,那就各看本事了,士兵们往往还在一边嘻嘻哈哈的看他们哄抢推搡的笑话。

每到这个时候,丁夫人、舒瑢和筠娘就会走上前去制止他们的哄抢,让他们按顺序分领,有时候还会把自己的食物匀给他们。这些水手都非常乐意接受她们的指挥,只要她们一去立即就会安静下来。那名将军骑在马上转头静静的望着她们,一点不干涉她们的行为。

魏传勖、断刀等人也都静静的看着,面面相觑。这些人果真如被扔下海去的船老大说的一样,对女人服服帖帖,看来这个神秘的土地上,果然是女人掌管一切吗?

最感到不可思议且不能接受的是舒阳,他分到的食物本就不多,看着自己的妹妹把食物分给那些下贱的水手也不留给自己,心里非常不爽。待第三天傍晚队伍停下来露营的时候,舒阳要求分食物的士兵多给自己一点,那名士兵显然是看懂了他的意思,但并没有如他的愿。舒阳十分气恼,但又无可奈何,毕竟现在人家的地盘上,他的公子爷脾气不管用,于是他只好去找他的妹妹撒气。

舒阳气冲冲的跑到舒瑢面前伸手讨要:“喂,再分我一点,我不够。”

舒瑢生气的说道:“你已经有了,怎么还要?这里还好多人都没分到呢!”

舒阳叫道:“你管他们做什么?他们自己人都不管!”

舒瑢转过身不理他,继续去帮助分发食物,受到冷落的舒阳气的伸手去抢,拉的舒瑢一个踉跄,差点摔进火堆里的舒瑢惊叫道:“你干什么?”

一直静静吃着东西的将军见状立即站起身来,手握了刀柄慢慢走到舒阳身边,冷冷的望着他。那人一头粗黑的头发扎成了一条条小辫子,像爬了满头的虫子一样,浑身上下都是遒劲的肌肉,身高比舒阳足足高出一头。很多士兵和水手也站了起来,眼神中显然带着相当的不满。

舒阳顿时心虚了,但他依然硬着嘴叫道:“她是我妹妹!我和她之间的事情与你们有何相关!”

魏传勖等人也站起了身,虽然他们也觉得舒阳的做法很是不妥,但毕竟身为人臣,万一主子陷入危险那也必须出手相救。

那名辫子将军虽然听不懂舒阳在说些什么,但从他的表情可以判断出来他对自己很不礼貌,而且对舒瑢很不服从,眼神逐渐从冷漠变得愠怒,额头上的青筋开始爆出。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筠娘立即走过去拦在两人中间,把自己的肉干分了一半给舒阳,“没事没事,筠姨这里有,快去吃吧。”

舒阳被筠姨推着往一边走,他已经感受到了众人的怒气,因而也不敢太造次,只得狠狠瞪了辫子将军一眼,走回到魏传勖等人中间坐下来开始气呼呼的嚼肉干。

辫子将军显然不满意筠娘的做法,但也没有加以干涉,只是有些不解的望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回去。

有了这次的教训,舒阳再不敢随意在妹妹手中抢东西了,他开始不得不认真审视这片土地上极不寻常的生存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