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七十八章 误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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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沿着玉皇殿、三清殿一路赏玩,继而往左迈入小蓬莱。

小蓬莱是观中弟子练武的地方,不少道士正在练习剑法。二人驻足观看了一会,孙若铮不禁有些技痒,伸手开始跟着比划。

朱颜看在眼里,悄悄走到一边叫住一位道士,“去把你们主持叫来,就说刚才的两位客人找他。”

“两位殿下有何吩咐?”不一会,雀翎道长便风风火火的赶到了。

“道长,宁王殿下听闻道长暗器功夫独步天下,十分仰慕,想向道长讨教一番,不知道长意下如何?”朱颜说道。

“贫道这点微末之技如何能入得殿下法眼?不过既然是公主殿下相邀,贫道岂有不从之理?”雀翎道长道,“两位殿下请跟贫道来,这边请!”

两人随着雀翎道长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小园中,这小园位于后山之上远离主殿,落叶满径古木成行,更显得宁静幽深。园中只有两间茅舍,中间一块圆形演武场竖了许多看起来高低不齐错落无序的梅花桩,周围的几株大树上更是用丝线挂满了大小不一的各式钱币。“这里是贫道练功的地方,简陋了一些,二位殿下若是不嫌弃,我们便在这里开始吧!”

“全凭道长安排。”孙若铮拱手道。

“洛朝武林向来人才辈出,宁王身轻步健,想必身负过人的本事。您远来是客,就由贫道先献个丑如何?”雀翎道长说道。

“道长谬赞,若铮不胜惶恐。有劳道长!请!”孙若铮道。

雀翎道长缓缓走到场中,慢慢踏上第一级梅花桩。孙若铮见他步履缓慢似有老态龙钟之感,不免心中有些疑惑,转头望了朱颜一眼。朱颜也恰好望了过来,两人四目相对又立即转开。

就在这一分神之间,道长身形倏动,左手一扬,一枚暗器脱手而出精准从树上所挂钱币孔洞之中穿过,而钱币丝毫不动。紧接着道长双足连踏,在梅花桩上奔走如飞,同时双手连扬,嗤嗤破空之声不断响起,无数暗器飞射而出如同长了眼睛一般无一不是从孔洞中穿过,而满树的钱币纹丝不动。这钱币孔洞不过一粒豌豆大小,如此小的暗器分量定然轻微而这力道方位拿捏之精准令孙若铮大开眼界。

道长在梅花桩上越奔越快,到后来几乎足不沾桩,直如御风而行,‘雀翎’二字果真是再贴切不过。忽见道长双臂一挥大袖飞舞,一股劲风扬起将满院钱币刮的不断晃**,道长身形连转,破空之声更加尖锐,粒粒暗器如满天花雨一般激射而出,一一击中那些摇摆不定的钱币发出一连串金属撞击的叮叮轻响,那阵势便如同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

道长这一招使过,身形缓缓落于最高的一处梅花桩上,须发微扬大袖慢慢平复真正是道骨仙风。“许久不曾活动筋骨,让二位殿下见笑了。”

“道长神乎其技,真是让晚辈大开眼界!佩服!佩服!”孙若铮高声赞道。

“怎么样,我给你推荐的高人名不虚传吧?”

“道长这一手功夫果然是独步天下,相比之下晚辈这点雕虫小技实在上不得台面,贻笑大方。但既然道长一展身手,晚辈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场,盼道长指点一二!”

言罢,孙若铮也翻身跃上梅花桩,进展平生所学,时而单箭甩出,时而双箭齐射,使得兴起连珠箭发,一一击中树上所挂钱币。羽箭破空之声加上击中钱币的叮当脆响,如同一队弓箭手正在连射御敌。

雀翎道长看了脸上惊异无比,似乎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

“晚辈学艺不精,还请道长指点。”孙若铮跃下梅花桩,对道长躬身施礼道。

“噢!”雀翎道长似乎有些出神,慌忙说道,“宁王殿下年纪轻轻就有此等身手,远胜贫道当年,实在是后身可畏!只是……只是……你这甩箭之法,是跟谁学来?”

“晚辈也是跟一位前辈高人所学,只是晚辈愚钝,只学得一些皮毛。”

“恕贫道冒昧,那位高人高姓大名?多大年纪?”

“晚辈只知他复姓东方,名讳却不曾问得。年纪……约莫比道长小上一些。”孙若铮答道。

雀翎道长微微一震,喃喃道,“东方……东方……”

“怎么,道长与他可有渊源?”孙若铮好奇的问道。

“此人是否嗜酒如命?”

“正是!整日酒不离手,道长如何知晓?”

“如贫道所料不错,教你甩手箭的那位高人,当是贫道师弟东方天星。”

“什么?”孙若铮一脸震惊。

“他现在在何处?近况如何?”雀翎道长问道。

“他现在在瑾王账下,近况不是……很好,”孙若铮顿了一下,“断了一只手,腿也残了。”

“残废了?”雀翎道长惊问道,“怎么回事?”

孙若铮便把他受伤的原委简单的说了一遍,道长慢慢说道,“我那师弟向来争强好胜,一心想建功立业。我们都是穷苦出身读不起书,连参加秋闱的路费的出不起,更别说到京师参加春闱了。所以便一起商议着拜师学武,我那师弟功名之心不死,一心想学成之后投军博取战功光耀门楣,便暗自偷练战阵攻杀之术,尤喜骑射,他天资聪敏,硬是从师父教我们的暗器功夫中琢磨出这一套甩手箭法。我东齐国向来与洛朝交好,少有战事,他便跑到瑾王那里去投军,从此杳无音讯。瑾王之事我也略知一二,我还道他已经战死了呢。贫道曾多次打听他的下落无果,没想到今天竟然在你身上得到了他的消息,真乃天意!天意!”

“没想到到头来仍然是孤身一人,还落了个残废。”道长摇摇头,道,“这功名二字,唉……”道长还欲说些什么,猛然想起公主与宁王都是朝中贵人,叹了口气闭口不言。

“世人都道皇家好,个中滋味,又有谁能知道呢?”朱颜轻轻说道。

“道长神乎其技,晚辈万分仰慕,还望道长能不吝赐教指点一二,晚辈便受用不尽了。”孙若铮道。

“殿下客气了,既然公主殿下开口,贫道岂敢藏私?再说你既然与我那师弟有师徒之实,便算得我门中人,贫道教你也不算坏了师门规矩。这甩手箭与暗器之道虽然表面相差甚远,但殊途同归,一通百通,无非腕劲与内劲,加上胸腹腰腿全身之力,殿下已经颇有根基,假日时日必然能成大器。”雀翎道长说道。

孙若铮闻言大喜,“多谢道长!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不等道长答话,朱颜轻笑道,“这刚认了师父,转眼便忘了引荐之人,你这家伙也太忘恩负义了吧?”

孙若铮面上一红,答道,“难得道长肯教我,我……我只是一时高兴,公主引荐之恩,日后定有相报!”

“好了好了,这种打来打去的东西我可不喜欢,你们师徒好好练吧,可怜我只好独自一人四处转转了。”朱颜笑道,“走的时候记得叫我。”

“贫道怠慢了。公主殿下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雀翎道长躬身道。

灵仙公主摆摆手,独自走出了园子。

这一日孙若铮跟随雀翎道长足足习练了两个时辰,这才意犹未尽的出来找寻公主。朱颜早就在客堂等的望眼欲穿了。

“想不到你还真是个武痴,练了这么久才出来,是不是早都把我忘了?”朱颜嗔怪道。

“抱歉抱歉,得雀翎道长指点果真是受益良多,这一来二去的便忘了时间,在下给公主赔罪了!”孙若铮躬身施个大礼,陪笑道。

“这还差不多,日后我若是要你陪我四处逛逛,你可不许找借口推脱!”朱颜道。

“那是自然!”

两人说笑着下了山,雀翎道长亲自将二人一直送到山门之外,见二人上了马这才回观。

“说来真是巧,想不到这位雀翎道长竟然是东方前辈的师兄,这世界说大也大,说小也真是小。”孙若铮感慨道。

“有时候便是这样,你越是想苦苦寻什么,便越是寻不到。你越是不在意,他反而就自己冒出来了。”朱颜道。

“是啊,所以俗语说,‘踏破铁蹄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说的便是如此吧。”

“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朱颜轻轻吟哦道。

“怎么,颜姑娘也熟读我洛朝的诗词?”孙若铮奇道,“这首《嗅梅》用在此处还真是贴切。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如此说来,对雀翎道长来说,我便是那枝头之春了?”

“臭美。”朱颜噗嗤笑道,“我倒觉得,你像东风更多一些,你带来了他师弟的消息,便是吹开了这枝头的腊梅,也吹开了……”朱颜忽然住口不言。

“也吹开了什么?”孙若铮侧头问道。

“冷了这么久了,春天也该来了。”朱颜轻声道,“过几日,咱们再来赏梅如何?这观中的梅花也是一绝。”

“好呀!我巴不得日日来此跟随道长学功夫呢!”孙若铮一口应道。

两人并辔而行,心情甚是愉悦,走了一阵朱颜忽然也发现了身后似乎有尾巴。

“好像有人跟踪我们?”朱颜有些紧张的说道。

“随他们吧,就当是保护我们的也不错。”孙若铮头也懒得回。

“你早就发现了?”

“嗯,早上出门的时候就跟在后面了。”

“这些是什么人?不像是宫里的卫士?”朱颜还是不放心。

“别忘了,我是来做人质的。”

几日之后,两人又一道去了灵雀观,雀翎道长对孙若铮的进境赞赏有加,孙若铮又在小园练了一个多时辰,这才兴冲冲的跑出来寻到朱颜和她一起赏梅。观中遍布梅花,这几日夜间总有小雪,称上枝头簇蔟粉色花团,铁枝遒劲群芳含雪,暗香浮动早燕啾啾,真正是万种风情。这一日又逢十五,观中香客游人如织,好不热闹。朱颜与孙若铮二人跟随着人群慢慢赏玩,心情极佳。

“凯博城果然与西阳城大有不同,这个时候如果是在我们那里,梅花差不多都该谢了,这里却开的正好。”孙若铮望着这满树盛放的花枝,神思悠然。

“今年的梅花远比去年的好看,我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下了好几场大雪,梅花都没开几朵,哪像今年这么热闹。”朱颜道。

“是吗?”孙若铮望着一枝微微摇曳的花束,有些心不在焉的应道。

“你怎么了?”朱颜问道,姑娘家就是心细,很快捕捉到了他人神游离的状态。

“哦,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些什么,没事。”孙若铮眼神飘忽了一下,答道。

朱颜看看他,又看看梅花,幽幽说道,“你是不是又想起眉姑娘了?”

孙若铮见她道破心事,也就不再隐瞒,略有些尴尬的说道,“我答应过她要照顾好她的,现下却杳无音讯,也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过的怎么样。她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想来定然是孤苦的很。”

“那也不是你的错。若是有缘的话,你们定然会再见的。”朱颜轻声说道,“有你这么关心她,她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

“现在我远在东齐,怕是更无希望相见了,她又如何能得知。”孙若铮有些黯然的垂下头。

朱颜的心也慢慢坠了下来,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哦对了,这个还你。”

“什么?”孙若铮转头一看,是一方绢帕,正是那日在凌云阁茶楼自己递给她的那块。

“我道是什么,不过一块绢帕而已,还值得你挂心。”孙若铮道。

“我洗过了,还给你,谢谢你那天的关心。”朱颜执意将绢帕塞进他手里,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