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七十九章 争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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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在灵雀观赏梅走得有些累了,出了汗,又被冷风一吹伤了风寒,朱颜感觉头昏昏沉沉,比平日里晚起了半个多时辰,赶紧梳洗打扮完毕去给父皇母后请安。当她匆匆赶到父皇起居殿的时候,隐约听到父皇与母后正在商量什么事情,便没有贸然进去,待在外面耐心等候。等了一会,忽听里面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似乎发生了争执。

“当初是他亲笔文书答应只要我们出兵,便将秦、燕二州割让给我们,如何是朕贪图疆土?”皇帝怒道。

“若不是我弟弟舌战群臣尽力争取,他孙云怎肯答应白白将秦燕二州割让于我们?以你柔弱的性格,又怎肯爽快答应出兵!”皇后冷冷说道。

“朕出兵是为颜儿报仇,不是为了他那两个州!”皇帝越发恼怒。

“哼!少拿女儿当幌子,你扪心自问若不是有这个天大的好处,你会那么快下定决心?”皇后讥讽道。

“哼!”

“既然是他们有求于我们,我们顺势提些条件,将利益最大化,有何不好?”皇后道,“你当真要对蕲、秦、燕三州用兵?”

“孙云小儿辱我太甚,朕既然能对大洛用兵,为何就不能对他孙云小儿用兵?表面上答应和亲,转头就赶出这种下三滥的勾当,险些害了女儿的性命!朕不出这口恶气誓不为人!”

“哟,看不出来啊,平日里软弱无能,女儿受了欺负到是有了血性!”

“放肆!你怎么跟朕说话呢?”

“放肆怎么了?你别忘了你这个皇位是怎么得来的!没有我金家扶持你当的了这个皇帝吗?”

“你!你!”皇帝气的须发皆颤,指着皇后的鼻子不住发抖。

“行了行了,臣妾今天不是来跟陛下吵架的,臣妾倒有个万全之策,不知陛下是否愿意一听?”皇后也自知语气有些过重了,丈夫毕竟是一国之君,几分薄面还是要给的,于是声音稍微低了一些。

“什么万全之策?”皇帝气呼呼的问道。

“陛下不是已经向洛朝皇帝商议借道东漓关么?”

“是又如何?”皇帝不耐的问道。

“你且听我把话说完。”皇后道,“我们不妨装作一切懵然不知,仍旧按计划行事,待我大军进入东漓关再突然动手,不仅东漓关唾手可得,我们又实现了对瑾国的承诺,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得到秦、燕二州,不是两全其美么?”

皇帝半晌没有说话,显然是在沉思。

“但如此一来不是得罪了洛朝么?而且女儿受辱一事如何了断?朕咽不下这口恶气!”皇帝沉声说道。

“你傻呀?东漓关易守难攻,只要这东漓关落在在我们手中,他洛朝想再攻打我东齐便没那么容易了。瑾国和东齐交界六百余里无险可守,孰轻孰重陛下难道不清楚么?”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但洛朝既然派质子前来,足见其诚意,我们这么干是不是有点不厚道?传出去也有损我东齐名声。”皇帝犹疑道。

“什么质子,临时收个义子来糊弄于我们,实在是太不把我东齐放在眼里了!他若真是有诚意,便该派个真正的孙家子孙过来!”

“那不是他们并无子嗣,这才行个便宜之计嘛,也情有可原。”皇帝道。

“你就是喜欢如此滥做好人!你忘了当年幽挞骑兵袭我西北四州,你亲向洛朝求救,他们管你了吗?若不是天降大雨,恐怕我东齐西北大半要被幽挞占尽!如今他有求于我们,派个不三不四的家伙过来便想让我们大军出动,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皇后怒道。

“这不是还把颜儿给我们送回来了吗?”皇帝说道,“事关重大,是不是得跟大臣们商议一下?”

“堂堂一国之君为何总是儿女情长,婆婆妈妈?”皇后的语气充满了不屑。

“你!”皇帝显然又动了怒,但又无可奈何。

“我怎么了?在外人面前你是一国之君,我自当给你几分面子,不然显得我这个皇后太不懂规矩。现在是在自己家中,我可没那么好耐性!”

皇帝强忍着怒气道,“那孙云小儿截杀颜儿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吗?”

“颜儿现在不是好端端回来了嘛?要实在气不过,这笔账咱们暂且记下,日后再跟他们算也不迟。退一万步讲,就算她回不来,一个女儿换一座东漓关和秦燕两州,这个买卖还不合算?如果这样的好事常有,我巴不得再多来几个女儿,这样我东齐岂能只有一隅之地?”

“你!你!朕真没见过你这样的母亲!”皇帝气的来回踱步。

“好了!她差点害我难产而死,把她养大就算我良心了!”皇后怒道,“不要满口仁义道德惺惺作态,利益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一样会这么做!我不过是不善于掩饰罢了!若不是我和弟弟还有金氏家族当机立断起兵拥护你,照你那优柔寡断的性子,怕是早就做了你哥哥的刀下鬼!”

“颜儿自小你抱过她几次?吃过你一口奶?你有什么资格说把她养大?”皇帝怒道。

“够了!今日不是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时候!”皇后也动了火气,“待洛朝消息一到,你马上密令曹文功依计行事,一举拿下东漓关。还有,此事交于太子全权处理,你那几个儿子一直贼心未死,太子拿下东漓关立下大功,再取得秦燕二州,便再无人敢说二话了!还有那个洛朝来的质子,马上把他关起来!本宫看见他就头疼,该给这些自命不凡的南朝人一些教训了!”

皇帝一时没有说话,想来是在思忖,过了一会听皇帝道,“其他的都可依你,至于那个洛朝质子拼死救下颜儿,我们不能做的太过分,将他幽闭在西阳馆也就是了,没必要非得关起来,一应饮食照旧。”

朱颜在外面听到这些,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她拼命想忍住泪水,然而没有用,热泪扑簌簌涌出眼眶,很快便在面颊上变得冰凉,她只能死命咬了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一直想不明白母后为何这般讨厌自己,今天终于知道了答案,原来在母后眼里,自己还不如一座关和两个城来得重要,而父亲对自己的爱在利益面前似乎也并不那么坚定。当她听到母后要把孙若铮关起来时猛然一惊,赶紧擦了把眼泪匆匆边往外走。

“颜儿!”身后传来母后的呼唤。

朱颜心下一惊,只得停下脚步飞快的将脸上的泪擦干,然后转身施礼道,“颜儿给母后请安。”

“你什么时候来的?”皇后问道。

“我……我刚来。”朱颜不敢抬头。

“那为何又急着要走?”皇后狐疑的问道,“抬起头来为母瞧瞧。”

朱颜无法,只得缓缓抬起了头。

“一大早的,你这是……哭过了?”皇后冷冷的问道。

“没有,可能不小心沙子眯了眼睛……”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皇后盯着女儿问道。

“没有没有!女儿什么都没听到!”朱颜慌乱过的摇着头。

“哼!你向来便不善于撒谎。不管你听到了什么,都让它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女儿真的没听见。”朱颜小声说道。

“今天你就呆在自己房里,哪都不许去。”皇后吩咐道,“张公公,护送公主回去。公主染了风寒,别让她到处乱跑,否则本宫唯你是问!知道了吗?”

一名中年宦人闪身出来应道,“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公主殿下,请吧,别让老奴为难。”张公公道。

朱颜不敢违抗母命,只得乖乖的跟张公公回到了自己的灵仙宫。张公公向宫门卫士吩咐道,“皇后有旨,公主染了风寒不能受凉,今日之内哪都不许去,你们给我守好了,明白了吗?”

“是!小的明白!”卫士们躬身答道。

公主心急如焚,母后多半已经下令去抓捕孙若铮了,自己又出不去无法传递消息给他,这可如何是好?突然她灵机一动,叫道,“燕儿,快去取笔墨来!”

小燕应了一声,很快便取来笔墨,朱颜将母后的计划简略的写在一张字条上卷进一粒蜡丸之中,对她吩咐道,“燕儿,你马上去一趟西阳馆,将这个东西送给洛朝来的宁王殿下,一定要亲自给他!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可是外面的卫士问起来怎么办?”小燕有些不安的问道。

“你就说我风寒有些加重,我让你去请太医。记住!东西送到之后马上去太医馆,随便叫一位太医过来都行。动作要快,否则就来不及了!”公主道。

“是,燕儿明白了。”

“现在就去,快!”公主催促道。小燕将蜡丸藏好,急急忙忙的就往外赶,刚到门口便被卫士给拦住了,“燕儿姑娘,你去哪里?”

小燕答道,“公主风寒有些加重,让我去请太医。”

“这么快就加重了?”一名卫士道,“我们要不要去通知一下张公公?”

“张公公只说不能让公主出去,又没说别人也不许出去。再说公主病情要真的加重了,皇上怪罪下来你我担当得起么?”另一名卫士道。

“也是。”先前那名卫士道,“那你快去,别耽误了公主的病情。”

“多谢两位大哥!”小燕松了口气,拔脚便跑,一口气跑出宫外,气喘吁吁的直奔西阳馆,一路上歇了好几次,待奔到西阳馆门口时,早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快!我是灵仙公主的婢女小燕,奉公主之命有要事求见宁王殿下!”

门口的卫士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她确是宫女打扮,便道,“姑娘请随我来。”

孙若铮正在院中练习暗器功夫,听闻卫兵报告是公主的婢女求见,立即迎了上来,见小燕神色慌张疲累不堪的模样,急忙问道,“出什么事了?公主呢?”

“奴婢不知道,公主只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小燕从怀中摸出蜡丸递给孙若铮,“奴婢还有事情在身,这就告退了。”小燕说完转身便走。

“哎,燕姑娘,我送送你!”孙若铮叫道,小燕却头也不回的匆匆跑了。

孙若铮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赶紧走入房中关好房门,打开蜡丸一看,只见里面有一卷小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母后假意借道东漓关,实欲入关夺之!另母后欲将你幽闭于此,兵马已在路上,速逃!”孙若铮见字大惊,幽闭自己倒并不十分可怕,自从自己想通是被派来做质子的那一天起便做好了失去自由的心理准备,但这东漓关万万不可落入敌手,否则洛朝再失掉东北屏障,情势可就更加严峻了,必须得把消息马上传递出去。孙若铮来不及细想,急急出门命道,“备马!”

却听见外面人声嘈杂蹄声纷乱,一名卫兵匆匆跑进来报到,“报告宁王,不好了!外面来了大批东齐兵,将我们团团围住了!”

孙若铮一惊,大步便往外走,刚刚走至院中便听闻外面传来一人的高声号令:“里面的人听着!自现在起不得出此馆半步!违令者杀无赦!”

孙若铮心头一凛,心道这门是难以闯出去了,急忙抬头看去,却见房顶之上也布上了弓箭手,“来得好快!”

“殿下,殿下,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们围起来?是不是要杀我们?”卫兵们惊慌的问道。

“大家不要惊慌,我们暂且没有性命之虞。”孙若铮道,听殿下如此说,又见殿下丝毫不乱,众卫兵们才稍稍安定下来。

“都各自回去,外面的卫兵撤到里面来。他们不动,我们切不可乱动,明白吗?”孙若铮吩咐道。

“明白!”卫兵们齐声应道,各自散到各自岗位去了。

孙若铮重新回房,心念急转,“眼下所有人连门都出不了,如何将消息传递到东漓关去?自己拼力一闯,这西阳馆未必能困住自己,但这凯博城却是极难出去了。而且一旦动手,馆中自己带来的这些军士必定全数被灭,现在看起来公主也被他们禁了足,唯一的救星也失去了,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