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九十七章 抢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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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深秋,白天短了许多,夜色早早降临。黎芷城逐渐笼罩在黑暗之中,城外更是幽深宁静,除了偶有夜枭的嚎叫或秋虫的低鸣其余便悄无任何声息。坐落于城外山岗上的瞭望哨悄然闪动起几道幽亮的银光,双刀挥舞之下四名哨兵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送了命。

一连三处瞭望哨都是如此。

月亮许是因为害怕遁入云层,漆黑的夜幕给大队人马的行进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子时刚过,黎芷城内东北处的德吉家族突然火光冲天。

“失火了!失火了!快救火啊!”惊慌失措的呼叫此起彼伏,德吉家的大院里人影幢幢,奔走呼救之声不绝于耳。

德吉家是黎芷城中仅次于达波家的旺族,楼高院深,虽是石头房子但里面都是木质结构,大火一旦燃起来迅速蹿高,浓烟滚滚烈焰熊熊,若是风起那便更难收拾,极易殃及旁边的民宅。狂躁惊慌的吵闹声和冲天的火光惊动了几乎整座城,许多人自发的冲过去帮忙救火,阿旺达带着巡防队也迅速加入了救火的行列。达波旺姆家大院也涌出了大批人影,不过这些人却分为了两批,一部分跑去德吉家,另一部分却在纷乱混杂中往城门处奔去。

魏传勖也带着一百士兵赶到了德吉家。还好没有起风,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之下火势没有继续蔓延,被控制在了德吉家的大院之内。

魏传勖望着眼前的火势突然想到了什么,厉声吼道:“跟我去城门!”随即带着一百士兵掉头往城门跑去。

喊杀声渐渐传来,魏传勖一颗心猛然一沉,拔出腰刀当先往前冲去。

城门刚刚结束一场遭遇战,守门士兵被突然出现的敌兵杀了个猝不及防,城门落入敌手,城门已经被打开,吊桥也开始缓缓放下。

魏传勖怒吼一声挥舞长刀冲入敌阵,一百士兵很快跟着杀到。一场混战随即展开。魏传勖心急如焚,全力杀出一条路冲上城头试图将吊桥重新拉起,对方顿时有十几人嚎叫着冲了上来,魏传勖眼疾手快将内力灌注右臂刀刀凶狠,挨着之处残肢断臂横飞。怎奈对方人数众多一时无法接近吊桥,魏传勖抢过几柄兵刃抬手甩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卡在控制吊桥上下的齿轮中,徐徐下放的吊桥顿时止住。

吊桥放不下去,城外的敌军一时过不了护城河,魏将军心中暂时一宽,凝神迎战。城外的大批敌军会水的便开始准备凫水过河。魏传勖带来的一百士兵被堵在城下上不来,城头之上源源不断有敌军冲上,有几人手持利斧便去猛砍吊桥的铁链。魏传勖虎吼一声纵身而起跃过包夹他的十多名敌军直扑砍铁链之人,一刀将其胳膊整条卸下,带着斧头坠入了城外护城河中。魏传勖又向另一人冲去,忽然眼前银光一闪,两柄幽亮的利刃截住了他的去路。来人身形飘忽刀法精绝,魏传勖一时无法摆脱其缠斗,顿时又有一人冲上来猛砍铁链。魏传勖心下焦急奋起精神尽展平生所学,手中钢刀化作一片银光席卷而去,对方顿时便有些招架不住,叮叮叮叮一阵乱响之后胳膊上被划出了一刀口子踉跄后退。魏传勖逼退使双刀之人再度朝去守护吊桥,然而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两名手持利斧之人分别中刀惨呼跌落城外,铁链也随之断为两截,吊桥一边顿时往下塌了下去,另一边的铁链受损严重无法支撑吊桥的重量,终于啪的一声断为两截,沉重的吊桥轰然坠落下去狠狠砸在对岸,几名敌兵躲闪不及被吊桥压在其下砸的血肉模糊。

对岸的敌兵发出一阵狂欢般的怪叫,涌上吊桥朝城内杀去。

城内魏传勖带来的一百人顿时抵敌不住连连败退。

魏传勖眼见无法抵挡如此多的敌兵,只大呼一声“撤!随我去保护央格!”随即跳下城墙带着军士们边打边朝城主堡撤去。

城外的敌军汹涌而入,双刀客立于城头满意的看着自己的士兵顺利侵入城内,然后下令关闭了城门。震耳欲聋的杀声惊动了练兵场,主将都不在,魏传勖和铁郎的副将一合计,带着余下八百士兵急急赶来,却被自家厚重的城墙挡在了城外。

“你是何人?快开城门!”一名副将望着城头双刀客的身影厉声喝问道。

双刀客微微一笑,并不答话,纵身跃下城头朝城内飞扑而去。

黑风护着舒瑢、丁达夫妇及丁峰、筠娘等人立于堡顶上焦急的观战,黑风劝道,“快撤吧,此堡一旦被围便是死路一条了!”

“撤?往哪撤?我相信魏叔一定能挡住他们!”尽舒瑢心里十分害怕,但不得不装出丝毫不为所动的镇定姿态。

“先找个地方躲一躲,魏叔和阿旺达手上只有两百人,而杀进来的敌人怕是有上千甚至更多,无论如何也是挡不住的!”黑风焦急的说道。

“他们是来找我的,既然挡不住,那我便在这里让他们来抓好了。只要他们不伤害城里的百姓,我随便他们处置。”舒瑢把心一横,缓缓说道。

“瑢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还是先躲一躲,这孤堡一旦被围那就真的无法脱身了。”丁达也着急的劝道。

“趁他们还没杀到咱们撤到码头去,运气好的话可以出海躲一躲!”丁峰急急说道。

“对!去码头!”丁达道,“快走!”

舒瑢还待坚持,丁达眼神示意了一下,丁夫人和筠娘上前扯住舒瑢不由分说便往楼下走。刚刚出了城主堡魏传勖便匆匆赶到,见到舒瑢等人立即吼道,“五弟!快!护送他们去码头找船!快!敌人太多挡不住了!”

黑风应了一声带着众人匆匆往码头奔去。

阿旺达的巡防队也赶了过来,与魏传勖的队伍合兵一处挡住蜂拥而来的敌军,在城主堡前一场混战。

黑风带着舒瑢等人借着时明时暗的月色深一脚浅一脚的感到码头,却见码头上空空如也,所有的船都似乎约定好了一般抛锚在离码头还有一大段距离的海面上,这些人除了黑风都不会水,想要游到船上去那是不可能了。

“看来这一切都是个圈套。”丁达脸色惨白,“调兵去墨萨,又在深夜纵火,趁乱打开城门放大军入城,又将船只全部调走,看来这些人是存心要置我们与死地了!”

“是谁这么处心积虑的要害我们?”丁夫人的声音因害怕紧张而变得有些颤抖,“我们到底得罪了谁?”

“难道是达波旺姆?她前几日买进大批奴隶进城,说不定便是为了作为内应!而这些船多半都是她家的!只有她才可能让这些船一夜之间全部离岸!”筠娘想到这里脱口而出,语气中充满了愤懑和失望,“亏得我们瑢儿还这么相信她!”

“始终非我族人,其心必异!就算对她再好,也始终不可能和我们一条心!”丁夫人喃喃道。

舒瑢心中仿佛受到重锤猛然一击,突然脑袋有些嗡嗡作响,眼前天旋地转身子便摇摇欲坠。

“央格!”索莫莫扶住了舒瑢,用生硬的语调,坚决的语气说道,“不!我不是洛朝人,但我和央格一条心!这一定是大法师做的!她对我们央格恨之入骨!这一定是她干的!”

“大法师?”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一定是她!她嫉妒我们尊敬的央格、神圣的嘉木,所以才屡次想害她!不过我坚信我们的央格一定不会输给她的!一定会打败她的阴谋!”索莫莫眼神中闪动着坚定不疑的光。

舒瑢欣慰的笑了笑,握住了她的手轻声说道,“谢谢你莫莫!谢谢你如此信任我!”

索莫莫对着舒瑢跪了下去,“我永远忠于您,尊敬的央格!”

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远处的兵刃相交之声和受伤垂死的惨嚎之声已经清晰可闻。

丁峰忽然身子一动便想冲出去,黑风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

“你去干嘛?”

“我去把城门打开,放三叔他们进来!”丁峰转过头叫道。

“你又不会武功去了有什么用?外面这么多敌军,城门定然有重兵把手,你去还不是白白送死!”黑风怒喝道。

“那现在怎么办?”丁峰叫道,“黑叔,要不你带着瑢妹下海游到船上去,只要瑢妹活着就一切都有希望!”

“他们计划周详,如果是我,那船上也一定安排有人就等我们自投罗网。”丁达摇摇头叹道。

“那怎么办?我们就在这里等死吗?”丁峰挣扎着吼道。

“要不我去试试看能不能打开城门!”黑风道。

“谁都别去!”丁达厉声吼道,脖子上青筋暴起,“你去了谁来保护瑢儿!你是她的最后一道防线!我们能通过神鸟之卜,能在风暴中安然无恙,今日也一定能闯过这道难关!我相信铁将军一定能打开城门来救我们!”

谁都没有再说话,海浪不紧不慢的扑打着码头及不远处的礁石,似乎在冷冷的旁观局势的发展。腥咸的海风吹一阵又停一阵,将所有人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仿佛在嘲笑他们不自量力的可笑的自我安慰。

筠娘仅仅握住了舒瑢的手,将她揽在自己怀里。舒瑢的身子微微有些发颤。

“你害怕吗?”筠娘轻声问道。

“能不怕吗?”舒瑢小声道,“但是怕又怎么样呢?该来的总归会来。我最怕的,其实是过了今晚再也见不到他了。”

“会好起来的,索莫莫信你,我也信你,信大家。”筠娘浅浅笑道。

“瑢儿,不怕,还有我和你义父在呢!大法师想害你,那得先杀了我和你义父再说!”丁夫人也过来握住舒瑢的手,坚定的说道。

海风撩动着他们的披风,海上似乎开始起潮,扑过来的海浪一阵大似一阵,雪白的泡沫飞溅到码头众人身上。

魏传勖和阿旺达且战且退,阿旺达已经受了伤,但他依旧和魏传勖并肩作战,一矛一矛的向敌人捅去。两百人已经死伤大半,只剩三四十人还围在魏传勖和阿旺达身边,黑压压的敌军压迫着他们朝码头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