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一百章 处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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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白陪着舒瑢快步出了地牢径直来到城主堡顶上。

两人半晌都没有说话,夜白也没有问,只是静静的陪着她看着海。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放了她?”

“她既然有那种本事,想关也难以关住。何况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理由。”夜白道。

“我若是个普通的女儿家就好了。”舒瑢轻声说道,“不过那样的话,可能就遇不上你了。”

“若是个普通的女儿家,烦恼也未必就少。可能遇上旱灾,水灾,蝗灾,瘟疫,可能遇上强盗土匪,遇到欺压百姓的狗官,遇上兵荒马乱,随便哪一样都能让人举步维艰甚至丢了小命。”夜白道,“再说,遇上我又有什么好?遇不上我,你的生活或许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也许会更好。”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舒瑢转过头望着他,“可是我只知道如果遇不上你,我这条命都不够人家要的。”

“我知道你为何会突然这样想。”夜白并不回答,“你的肩膀上承受了太多的东西,很多原本不是你期望的,但是又不得不担起来。这也是我不愿意参与跟哥哥嫂子们讨论问题的原因,生活已经诸多苦难,为何还要不断的加火煎熬?”

“我真的很感激你折回来救我,救了大家。”舒瑢真诚的望着他的侧脸,言语中都是希望极力遮掩住的深情,“我之前一直在想每次有难你都会来救我,但这次我亲自把你送出了海,尽管我一直在幻想,但我真的以为无论如何也是没有希望了。你从潮头上出现的一刻,我真的以为这世上有神,我们的嘉达是真正的神。”

“别取笑我了。”夜白有些腼腆的笑道,“不过是碰巧罢了,要么就是冥冥中注定的吧。”

“所以上天也待我不薄,我还蛮感激它的。”

“耽误了你去找她,你会怪我吗?”舒瑢又问道。

“我为什么要怪你?”夜白道,“这不过是个阴谋,消息本来就是假的。再说纵然是真的,只要大家都还活着,一切就都还有希望,又何必在乎早一天晚一天?”

舒瑢回过头来,欣慰的一笑。

天空渐渐变暗,夜白抬头一看,浓厚的云层渐渐掩盖了过来,不一会开始洒起了淅沥的小雨。

索莫莫立即过来为舒瑢撑上了伞。

“我来吧。”夜白说道,“下雨了,你先下去吧。”

索莫莫顺从的将伞递给他默默退了下去。

夜白撑起伞,两人静静的站了一会,望着逐渐变得昏暗的海面,海水也开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

“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舒瑢转过头问道。

“当然,你我何须顾忌?”

“关于你父亲的。”舒瑢有些不放心,还是特意提示了一下。

“嗯。”

“你有没有想过,史书会怎么记载你父亲?”舒瑢问道。

夜白微微一愣,想来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思索了一会才慢慢答道,“我父亲一个小小五品秘书丞,怕是轮不到史官们动上笔墨吧。”

“那若是记了呢?”

夜白想了想,“那我便潜入宫内把这些记载统统改上一改,不,统统抹去。”

“抹去?”舒瑢奇怪的重复道。

“人人都想图个青史留名,其实留下又有何用?每个人就如这海中之水天上之星,微渺如萤火,纵然是将相帝王最终也不过黄土一捧,即便是刻在金石之上也终究有磨灭的一天,谁又能真正记得你。若是真正的圣贤之人,自有后代口口相传,那才是真正的永世不灭。所以这史书记与不记,都无关紧要。”

舒瑢琢磨着他的话,一时没有再出声。

雨细细密密的下着,海面上出现了一些小黑点,那是出海的渔船担心遇上风暴陆续往码头方向驶来。

“道家讲究清静无为,或许你是对的,可是我……我却难以做到像你们这般豁达洒脱。”舒瑢往前走了走,夜白撑着伞跟上,“我父亲一辈子最重声名,祥瑞一案是在阉贼手中定案的,我父亲定然会以谋逆之罪载入史册,事孰为大,事亲为大,面对这个屈辱的骂名我可能做不到不管不顾。”

“所以云姑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如此有恃无恐和你谈条件对吧?”夜白问道,“她能想到利用这一点,确实出乎意料。”

舒瑢没有回答,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和他说话如此沉重。她知道他是一个恬淡洒脱的人,对于仇恨功名看的都很淡,自己虽然骨子里也是如此,但毕竟从小受教于相府之家,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孝为德行之首,这种烙印自然也是深深刻于骨子里的。而夜白虽也出身官家,但从小受教于道学,面对这些伦常便没有如此执念。

“可惜我没有你这样的本事。即便是有,只怕宫内高手如云,也不是轻易便能做到的,稍有闪失便再也没有机会了。”舒瑢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合适,想了很久才缓缓道,“再说即便悄悄改了,怕是也抵不住流言如刀,在不明真相的百姓心里依旧还是一个罪名。”

“想要修改史书,怕是更加难上加难。我父亲当年校订经文尚要层层审批,何况是朝中牵涉如此之广的重大事件。除非……”夜白顿了一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舒瑢自然明白他口中的“除非”是什么意思,以她们现在罪臣之后的身份,谁会吃饱了撑的冒着杀头的危险去替他们申冤呐喊引火烧身?除非自己有强大到令朝廷畏惧的实力。然而现在黎芷的状况尚且焦头烂额,遑论以后?

“我放了她走,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什么完全的对与错,有果必有其因。有些事情就是在一念之间,既然是放了,后面的事情我与你一同承担。”夜白将伞又往她头上移了移,声音如这细雨轻轻柔柔又壮阔如大幕。

舒瑢回过头来望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一切的烦恼都不存在了。秋雨滴落在纸伞上的声音如此绵密细腻如温婉缭绕的丝竹之乐,但都抵不过这四字“一同承担”。在这纷繁乱世之间,有人抵你后背,有人替你撑伞,那纵然这海潮再烈风雨再大又如何呢?不过是双眼中起起落落飘飘摇摇的风景罢了。

“小白。”

“嗯?”

舒瑢只是想叫他一声,得到回应之后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神飘忽中随口问道,“那个旺姆你觉得怎么处置为好?”

“旺姆?”夜白显然有些意外这个颇具跳跃性的问题。

“嗯。”

“旺姆摇摆不定,助纣为虐,她的私人护卫队不能保留,必须由我们掌管。”夜白说道。

“没有了?”舒瑢没有等到后面的建议,有些奇怪的问道。

“没有了。其他方面我不太懂,还是不要乱说了。”夜白微微一笑。

舒瑢会心的一笑,“就咱们两人,你都不肯帮我多出一句主意。”

“大哥他们一定会有更妥善的建议。”夜白有些狡黠的一笑。

“说起来她也算是被大法师蛊惑,她的族人可以不受牵连,我打算把他们家族分散到各处,不得再聚集群居。至于她本人,海运方面可能还离不了她,暂且把她降为副使以观后效,你觉得这样如何?”舒瑢问道。

“曲真和达娃呢?”夜白没有答话,而是问道。

“定然要有所奖赏,至于去留由他们自己决定,愿意继续留在旺姆身边便随他们,愿意加入我们那是最好不过,你说呢?”

“央格宅心仁厚,达波族人一定能感受到你的恩泽。”夜白道。

“老是这样怪怪的说话。”舒瑢有些嗔怪的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墨萨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再有个两三日就该有消息传来了。”

铁郎指挥军士将麻袋填满砂石临时加高了城墙,黎芷的箭矢也及时运到。曲真在城头之上奋起神威将几块巨石推落城头,将下面西丽简陋的攻城车砸个稀巴烂,城门也堵了个严实。强弓劲射之下西丽四千人攻城部队打了两天折损过半也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不得不灰溜溜的撤兵而走。

铁郎和雷火一边及时修葺城墙巡查防务,一边派人将战况加急传报给黎芷,并请求立即指派新的城主来治理墨萨。

丁达看完战报转给魏传勖,“三弟所言不错,如此看来墨萨的确需要新的城主来及时治理,这——派谁去好呢?”

“依我看,只有大哥大嫂去了,虽然这里也缺不了二位,但眼下墨萨却更需要你们。”魏传勖说道。

“这……这怎么行?我这个礼司都已经弄得焦头烂额,如何再去做得这个城主,万万不行万万不行!”丁夫人闻言连连摇手。

“这不是还有大哥帮着您吗?你二人夫妻同心是最合适的人选。”筠娘笑道,“只是那里毕竟远了些,想着日后不能常常见面,真是有些舍不得哥哥嫂嫂。”

“那阳儿怎么办?此次能拿下墨萨他也算是有功劳,我们就这么去了会不会不大合适?”丁夫人问道。

如何处置舒阳确实是个难题,刚才大家一高兴都没想到此事,此刻丁夫人提起来才觉得相当棘手。

丁达嘴巴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但终于没有说出口。

几人眼睛都望向舒瑢,厅中顿时静了一静。

“义父,不知您意下如何?”

丁达想了想,只好开口说道,“这……各朝各代私自调兵皆是大罪,虽然拿下墨萨有功,但毕竟是擅自用兵,此例绝不可开。况且,不管东丽西丽都是以女性为尊,所以目前的情况看,阳儿确实不适合担任城主之位。”

剩下几人都沉默不语。

“我也赞同由义母领墨萨城主之职,义父辅政,三叔负责墨萨一应军事城防。至于我哥和雷叔,必须回黎芷给大家一个交代,待事情完全清楚之后再行处置。”舒瑢道。

大家都点头表示同意。

正在大家准备散去之时,索莫莫急匆匆的跑了上来,“尊敬的央格,牢头求见。”

“牢头?”大家都顿住了脚步。

“让他上来。”舒瑢也倍感意外,牢头地位低微,这层楼按理他是无论如何没有资格上来的,但目前刑律还没有特意派人掌管,由舒瑢亲领,因而他才上来禀报,看来定然是出了什么事情。

一名身材魁梧面孔黝黑的汉子大步上了楼梯,见到舒瑢便远远扑通一声跪下,“禀报央格,旺姆死了。”

“死了?”舒瑢微微一惊,其余人也是大感意外,“怎么突然就死了?”

“小人今早去送饭时发现她在里面一动不动,等我打开门进去看才发现她已经死了,昨日……昨日还好好的。”牢头战战兢兢的答道。

“走,去看看!”舒瑢立时起身,几人随即跟在后面。

一行人下到地牢里,果见旺姆壮硕的身子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魏传勖将其翻了过来,只见她口鼻皆有血迹,早已气绝多时。

魏传勖仔细查看了一番,缓缓道,“身上并无外伤,也无明显中毒迹象,只怕是那日从高处坠下跌破了脏腑,撑到昨日夜间才死去的。”

舒瑢深呼了口气,“旺姆被大法师扔下货箱众人皆亲眼所见,既如此,便向达波族人说明原委,让火神阿西姆带她到圣洁的火莲花之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