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二十八章 团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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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月圆风轻。

“丁叔叔,请吃茶!”舒阳跪在丁尚书面前,双手捧着一碗清茶,小心地奉过额头。

“小阳,还叫丁叔叔呢?”丁夫人笑眯眯的柔声提醒道。

“义——义父!”舒阳稍作迟疑,改口叫道。

“好!好!”丁尚书呵呵笑着应道,接过茶碗浅浅吃了一口。

“义母请吃茶!”舒阳又给丁夫人奉上一碗,丁夫人也是满脸欢喜,接过来慢慢饮了一口。轮到舒瑢的时候,她望望筠娘和高将军,待二人微微颔首示意,方才端起茶碗奉上,末了还小声加上一句:“小心烫。”

丁夫人闻言顿时乐的合不上嘴,“你看这女娃儿,都会关心人了!你看看你看看!老爷,咱们往后可有福了!”

丁尚书也是连声说好,舒瑢在一片夸赞声中红着脸给丁夫人奉上茶碗。

“来来来!”奉完茶,丁夫人将兄妹俩拉倒一起,拿给他们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几套簇新的衣裤鞋帽,从里到外齐齐整整,还有两块半圆形的精致玉佩,像是一对,在灯光之下隐隐流动着松烟色,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此外舒阳还有一把柄上镶着玛瑙、猫眼石和绿松石的精致匕首,舒瑢则有一只晶莹剔透的玉梳,“本来老爷是想打一对长命锁,想着你俩也都是半大小子半大姑娘了,再给这长命锁像是不大合适,所以特意去寻了这一对玉佩,怎么样?喜欢不喜欢?”

“喜欢!”从离家之日开始,就一直在外颠沛流离担惊受怕,后来虽然到了丁府,也因为客居的关系一直和丁府上下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现在忽然又尝到了久违的家与亲情的滋味,舒瑢眼圈一红,竟然就要掉下泪来。

“嗯!”舒阳也点着头,不过他似乎更喜欢那把匕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把玩,一会抽出一半一会又合上。

“好女儿不哭不哭,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义父义母绝不会让你们再受欺负的!”丁夫人也红了眼圈,爱怜的摩挲着舒瑢的手,温言安慰道。

筠娘看着舒瑢和丁夫人如此和睦的样子,也忍不住眼眶泛红,垂下头去。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包袱,一层一层的细心打开,原来也是一对月牙形的玉佩。

“老爷,夫人,”筠娘上前一步,“我们逃难出来,身上别无长物,只有少爷和小姐身上的这一对玉佩,是相爷留给他们唯一的东西了,怕路上给折腾丢了,故而小女子特意给收了起来,今日就算是少爷小姐孝敬义父义母的一点心意吧!”

“哎哟不不不!”丁老爷双手乱摇,“既然是恩师留给他们唯一的东西,这个礼太贵重了,我们万万不能收!

丁夫人起身走到筠娘身边,重新将还带着体温的玉佩小心包好,“快收起来吧,心意我和老爷领了,这东西是肯定不能收的,一定要替他们保管好,这可是相爷留给他们唯一的纪念了!”

“这……”筠娘脸色红红的,转头忘了一眼高将军,“少爷小姐实在没有其他什么东西可以孝敬二老的。”

“唉,筠娘说这话就见外了,”丁尚书呵呵笑道,目光朝高将军看去,“如果实在觉得欠了礼数,老夫倒有一个不情之请。”

高将军双手一拱,“丁尚书请说!”

“这本《明心论》,老夫还没有研读完,当中那两页古怪的文字也像是颇有些深奥,老夫一时也没找人译出来,可否……”丁尚书从怀中摸出《明心论》,爱惜的摩挲着封页。

高将军不等丁尚书说完,便开口道:“这本书本来就是相爷的东西,您既然是相爷的学生,现在又是少爷小姐的义父,这本书由您保管自当合适不过。再说了,末将拿着也毫无用处。”

“既如此,那老夫就不客气了,暂且替吾儿吾女保管。待他俩什么时候需要了,再来拿去便是!” 丁尚书说完,望望高将军、断刀等几个忠实的护卫,“几位壮士一路护送少爷和小姐,实在吃尽了苦头,今日我与贱内白捡了这一双好儿女,也要好好谢谢你们!”说罢,命人给筠娘和五位护卫每人都送了一份厚礼,六人都不肯受,但丁尚书和夫人坚持要送,相互推辞一番,也就收下了。

“好好!既然礼成,咱们一大家子就趁着月色,到园中赏月吃酒吧!”丁尚书抚掌笑道。

“甚好!甚好!我早就饿了半天了!”断刀立时第一个嚷嚷道。

“入座入座!”丁尚书招呼着大家往门外花园中走去。

丹桂飘香,树影婆娑,一轮皓月当空而照,花园中早就备好了一桌酒席,满桌珍馐美馔更有醇酒佳酿,其中自然少不了筠娘的手艺。席面正中一千峰翠色青瓷大圆盘,盛了一块精致的镂花面饼,饼身厚薄匀称,连珠纹与连理枝雕花纹路精细可辨,均匀了切了九份,正是筠娘巧手蒸制的团圆饼。

众人依次落座,丫鬟们上来斟满酒,丁尚书首先举杯,“同赏一尊月,共饮团圆酒,今日乃大喜之日,来来来,咱们……”

丁尚书话未说完,却见断刀已经一仰脖一饮而尽,大声感慨:“好酒!好酒!”

高将军与筠娘等人都嗔怪的瞪了他一眼,怪他有失了礼数,断刀却只当没有看见,兀自意犹未尽的砸砸嘴巴,似乎回味无穷。

丁尚书和丁夫人对望一眼,丁夫人忍俊不禁,丁尚书更是哈哈大笑,“断刀兄弟真是豪爽之人,老哥哥这酒如何?”

“好酒!自从离了相爷府,就再也没喝过今日这等好酒!丁老……老哥如此仗义,我断刀先敬你三大杯!”说罢自行取了银质酒壶,先给自己斟满了,又欲离座给丁尚书斟酒,铁郎见状一把将他扯住,“都跟你这般牛饮,岂不是暴殄天物?这酒虽好,却也不是这般喝法,你还让丁老爷吃不吃东西了?”

“哎?又不是你的酒,你这厮怎么心疼起来了?爷爷——哦不,我跟丁老哥喝酒,你要吃菜你吃去!”

“断刀兄弟真是快人快语,人如其刀,这酒量也如其刀!” 丁尚书爽朗大笑,“放在当年,老哥哥必定跟你喝个痛快!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这三大杯是不成的,来来来,老哥哥再陪你满饮一杯!”一旁的丫鬟赶紧上来欲接过酒壶,断刀哪里肯让,非要亲自绕过去斟满,一滴不少一滴不溢,双手奉给丁老爷,两人举杯相对相互微微欠身,仰头之下一滴不剩,大有惺惺相惜之意。

“既然大家都是军旅之人,老夫也是将校出身,”两满杯下肚,丁尚书脸上已经泛红,一改往日温文做派,豪气顿生,“既如此,那今日咱们就不谈风月,只管喝酒啖肉,一醉方休可好?”

见主人来了兴致,几名壮士也正是求之不得,齐齐叫了一声好。高将军不是豪饮之人,但见大伙兴致高昂,又是主人相邀,也就随他们去。

却听丁夫人笑道:“你们这般喝法,倒是白白糟蹋了筠娘精心准备的糕点,待会满嘴大舌头怎么品尝的出诸般变化的甜点?阳儿意儿,来来咱们和你筠姨不理他们几个莽汉,咱们自己吃来!”

“好!”丁夫人话音刚落,舒阳已经抓起一块桂花酥塞进嘴里,边嚼边说,“我最喜欢吃筠姨做的点心了!百吃不厌!”

“义父义母还没吃呢,哥哥你怎么就先吃上了!”舒瑢在一旁埋怨道。

“让他吃!让他吃!今日不管这些繁文缛节,开心就好!开心就好!”丁夫人笑意盎然,也拿过一块桂花酥递给舒瑢,“意儿你也吃!”

舒瑢双手接过来,“谢谢义母!”这才慢慢的放进嘴里。

“咦?怎么不见黑风兄弟?”丁夫人忽然发现少了一人。

“这厮属鸟的,夫人不用管他!”雷火笑嘻嘻的说道。

“黑叔叔是属猫头鹰的!”舒阳嘴里含混不清的叫道。

“噢?这世上还有属鸟之人,老身今日算是长了见识了!”丁夫人掩着嘴笑道,“这还真是无奇不有,叫他下来喝酒罢!”

“不用了,给他半只鸡,一壶酒他就逍遥快活了。”雷火说道。

高将军起身道声:“得罪了!”撕下半只烤鸡,又往身边的皮质水袋里灌了半壶酒,走到院子西侧的桂树之下轻轻抛了上去。

黑风伸手接住,倚坐在枝桠里开始享用。从院子里看去,他就像坐在月亮里,恰似吴刚倚坐在桂树之下。

“喂!黑鸟!别喝多了变成醉鸟半夜滚下来!”断刀朝树上嗷了一嗓子。

“就你话多!”冰冰的一句,像是从月亮里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