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三十九章 反军(二)

字体:16+-

朝堂之上,小皇帝孙璞坐在龙椅内一言不发,卫太后与九千岁分坐于左右。

“募兵之事怎么样了?”赵仕宏冷冷的问道。

“九千岁英明,属下按照您的吩咐,进展十分顺利,目前已募集到壮丁八千余人,正交由教头加紧训练,不日便可大大充实我禁军队伍!”郑公公回禀道。

“嗯。漕汾之乱如何了?”赵仕宏点点头,继续问道。

“下官按照九千岁的吩咐,命祁春、义金两地镇守派兵镇压,目前叛乱已平,残余之众也在围剿之中,一切恢复如常。”兵部尚书上前回禀道。

赵仕弘脸色稍有缓和,接着又问道:“近日为何不见讨伐刘贼之军报?”

“这……”方尚书欲言又止,垂着头偷偷朝郑公公瞟去。

郑公公上前一步,强作笑颜答道:“讨伐军已经连下临江、寿安两城,只是这刘贼实在狡猾,两次均未能将其拿获,又让他给逃到了甘州……”

“哼!好个连下两城!”赵仕弘捻了捻手指头,放在鼻子前轻轻嗅着,“杂家可是听说刘贼已经拥兵过万,还自己给自己封了个什么元帅!剿匪剿匪,这匪怎么还越剿越多了?”

“这刘贼深谙小民喜好,到一处即施以小恩小惠,故不少民众一时受其迷惑自甘堕落,这才导致人数一度增多,不过都是些乌合之众,纸甲锄兵,没什么战斗力。原本的湘河反军两战之中已经折损十之有四,已经成不了什么气候了。请九千岁放心,剿灭刘贼已经指日可待了。”郑公公小心的答道。

“纸甲锄兵?”赵仕宏眼神冷冷的射了过来,“杂家重金打造的禁卫军就是被这么一群襞纸为铠荷锄为兵的乌合之众牵着鼻子走吗?一群刁民披了几层糙纸拿了几把锄头就能对抗杂家的银甲军,那这皇城还有什么安全可言?还是那个郝什么的家伙根本就是个草包?”

郑公公一时心惊肉跳,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作答。

“就说说怎么办吧?别的话哀家也不想听。”卫太后忽然开了口。

郑公公向方尚书使了个颜色,方尚书心领神会,赶紧上前一步说道:“回禀太后,甘州正好处在岳南、陇右、江北三地镇守司交界处,岳南陇右两地兵强马壮,江北也有三四万戍兵,只需陛下下道圣旨,命三地镇守一起出兵,同时命水师扼住甘州洛水南北咽喉,如此一来甘州便是死城一座,咱们只需恩威并施,用不了几日反军内忧外患,刘贼自然瓦解。”

“嗯,说的好像有些道理。那你说说看,打算如何恩威并施啊?”卫太后问道。

“以五倍之兵轮番攻之,日夜不停,迫使叛军疲于奔命不得喘息之机,同时可用劲弩向城内射发传单,告知投降者可免其罪,顽抗者诛其九族,以动摇其军心,亦可派细作混入城内制造骚乱,令其不得民心。如此,反贼定然可破。只是……”

“只是什么?”

“须速速决议,请三地镇守即刻出兵,切莫让反贼再溜走了。”方尚书回道。

“想的倒也算是周全。”卫太后展颜一笑,一双妙目望向赵仕宏,“不知九千岁意下如何?”

“投降者免其罪,倒是便宜了那帮子刁民了!”赵仕宏眼里闪过一丝不悦,恨恨说道,“不过,只要能平息叛乱,倒也可以显得朝廷宽宏大量,体恤百姓。”

“九千岁向来宽以待人,所以才福泽深厚,可得好好教教咱家麟儿。”卫太后娇笑道。

赵仕宏神情倨傲,显得极是受用。

“太后,九千岁,臣还有话说。”郑公公上前一步。

“讲。”

“不妨让姜镇守修书一封给刘贼,就说已向朝廷推荐他做个镇守,陛下正在考虑当中,如此或许可将其暂时稳在甘州,免得再生事端。这些贼人草民出身,目光短浅,面对这么个诱饵,定然能动摇其决心。只要他们游移不定,多盘桓个几日,咱们合围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

“嗯,先给他们点甜头尝尝,让这帮子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开开荤,稳在甘州做个清秋大梦,可别又给跑了!陛下,您看如何?”

小皇帝孙璞望望九千岁,又望望母后,木讷的点点头。

甘州城府衙之内,灯火通明丝竹阵阵,元帅刘大同正宴请一干得力将士,马、刘、杨等几位军校已荣升都尉,又从有战功者中提拔了一些军校。周秉则做了副帅,对刘大同仍以大哥相称,刘大同也不以为意。

“大哥,我再敬你一碗!”周秉醉醺醺的站起身,端起酒碗,“自从跟了大哥反出临江,这才过的像个人样!小弟我先干为敬!”说罢一仰脖子一饮而尽,放声大笑。

“元帅,末将敬你!”

“元帅!小的也敬你!”

……

众属下纷纷起身端碗,刘大同不忍拒绝,只得一一饮过,不多时酒力上来,手支了额头昏昏欲睡。

周秉见状,起身下到场中扯过一名舞姬,连拉带拽的将其塞到刘大同怀中,含混不清的说道:“好好陪我大哥!元帅!陪的不好,爷爷我宰了你!”说罢,一个大大的酒嗝自喉咙喷出,引得众将哈哈大笑。

周秉摇摇晃晃的走回场中,歪着脑袋将那些舞姬挨个凑近瞅了一遍,然后又扯住其中一个,一把拽入自己怀中用力夹住,举起手中酒碗大声叫道:“来!兄弟们再干一个!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

众将官纷纷起身叫好,再度豪饮一碗,各自放生大笑。

周秉喝得兴起,对着众人喊道:“来!来!兄弟们有福同享,每人挑一个小娘子陪酒!在甘州,以后就是咱们说了算!”

一群军汉鲜有机会见过这等年轻又有姿色的小娘子,内心早就蠢蠢欲动,只是碍于身份不敢造次,此刻见副帅公然提议,个个心花怒放,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谁也没好意思第一个动手。

周秉哈哈大笑,将一名舞姬一把推到马都尉身边,马都尉面上一红,手忙脚乱的扶住了吓得面色发白站立不稳的小娘子,其余众人一见,再也顾不得矜持各自冲上来抢走了早就相中的舞姬,两名军校还差点为争一名红衣舞姬打斗起来。

筝鼓不停,酒肉不断,一群军汉欢饮作乐直至深夜,刘大同早已趴在食案上鼾声如雷。

次日醒来已日上三竿,刘大同翻身坐起,仍是一脸倦容,依旧浑身酒气。一名军士小心的过来禀告:“元帅,徐军师求见,已等候多时了。”

刘大同“嗯”了一声,草草洗了把脸,感觉头脑稍稍清醒了些,“让他进来。”

军士出去传话,不多时,一名身材矮小鬓角有些斑白的长须瘦削男子走了进来,正是甘州城原参军徐长风,破城后毛遂自荐,刘大同见其有些本事,身边也缺个出谋划策的人,便留他做了军师。

“徐军师,坐。”刘大同披了外衣,坐在床沿上招呼道。

“谢元帅,不才站着就好。”徐军师谢过,仍旧站着。

“军师找我何事?”刘大同轻轻揉着太阳穴,见军师不肯坐,也不去勉强。

“元帅,大军眼下士气正盛,粮饷充足,不才以为当尽快再取一城,这样两地可互为照应,甘州虽然易守难攻,但仅此一城,倘若朝廷倾力来剿,难免有破城之日。”徐长风说道。

“军师言之有理。”刘大同点点头,“我也有此打算,岳南、陇右两司兵精粮足,都不好招惹,军师以为,我们往哪走是上策?”

“不才得友人飞鸽传书,得知往西两百余里之掖城有大军调动迹象,意图往淹城方向集结。不才以为元帅可挥军直奔掖城,趁虚将其拿下。如此一来,甘州、掖城互为屏障。倘若甘州不保,咱们可以从掖城一路西进,沿途招揽人马扩充实力,西北片各镇守司普遍军力不强,咱们可以觅一城为根基,再徐图发展。”徐长风侃侃而谈。

“军师消息是否可靠?”刘大同问道。

“传递消息之人乃不才同窗好友,错不了。”

“嗯。”刘大同点点头,起身在军士的帮助下穿起盔甲,“西进确是个不错的主意,待本帅细细思量,再与军师商讨。”

“元帅,事不宜迟,须尽早做决断才好。”徐长风躬身提醒道。

“本帅会考虑的,现在我要去例行巡查,军师要不要一起去?”刘大同戴好头盔,转头问道。

“此地本是住惯了的,不才就不去了。”徐长风答道 。

“嗯,也是。”刘大同点点头,提了腰刀出了房间。

刘大同率领周秉等几名将官亲兵在城内巡视,见某处里坊中似有吵嚷之声,便闻声寻了过去。远远便瞧见一处酒楼里围了一大堆人,正中有几人正在拉拉扯扯互相喝骂。

“什么事?”马都尉猛喝了一声。人群回头看见刘大同等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刘元帅!”

“元帅来了!”

……

“何人在此喧闹?”马都尉沉声问道。

“报马将军!此人毫不讲理!明明小人先来,此人非要赶小人走,说什么小人是新进的,他是湘河嫡系,这靠窗的位置就该让给他坐!”一名身着布甲的年轻士兵捂着脸抢先告状,“小人不让,他便动手打我!”

“可是如此?”马都尉转头向那几名身着银甲的士兵问道。

“小的只是想这里明亮,想和兄弟们一起喝点酒,谁知这厮敬酒不吃吃罚酒,好言相劝不肯听,所以……所以就……”领头的银甲士兵小声说道。

“什么好言相劝!你们上来就赶!几时和小人商量过了!店里明明还有其他空的座位!”年轻士兵带着哭腔叫道。

“若不是看这里靠着窗景致不错,小爷还懒得跟你抢呢!”领头的银甲士兵斜着眼瞧着他,“一个穿布甲的新蛋子,让个座怎么了?”

“太欺负人了!”

“就是!明明人家先来!”

“哪有这样子的,我还以为这些兵有什么了不起呢,原来都一个样!”

……

人群中议论纷纷。

“不是我们拼死赶走守军,有你们好日子过吗?一群不知好歹的东西!”领头的士兵听到人群的议论,转过身去拍着胸脯朝人群大声吼道。

“给我闭嘴!”刘大同再也忍耐不住,厉声叫道。

几名士兵从来没见过元帅发这么大火,吓得一激灵,老老实实的站好不敢动弹。

“抢人家座还振振有词,谁教你们的?什么嫡系不嫡系,大家都是一样的兵!都是我刘大同的兵!别以为披个银甲就高人一等!来人!给我把这几个的盔甲扒了!”刘大同怒骂道。

身后几名亲兵一拥而上,当场将三名湘河兵的银甲扒了下来,只剩贴身衣裤狼狈的站在那里,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叫好。

“看你们还嚣张跋扈!”

“刘元帅干的好!”

……

“大哥,这么多人看着,不合适吧!”周秉附在刘大同耳边说道,“不就是抢了个座吗?批评几句算了!”

“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刘大同怒道,“今天敢抢自己兄弟的座,明天就敢抢老百姓的钱财!那我们和土匪有什么两样?”

“哪有那么严重?”周秉小声劝道,“都是自家兄弟,都是大哥带出来的湘河子弟,差不多算了吧,他们知道错了!”

“你们几个!知道错了没有?错了赶紧向元帅道歉!”周秉转头给那几个兵一人一巴掌。

“元帅,我们错了,下次不敢了!”几名湘河兵捂着面颊赶紧认错求饶。

刘大同怒气未消,还欲发火,周秉见状赶紧跑上去拦在三名同乡身前,伸手拍拍自己胸脯,笑嘻嘻的打圆场:“大哥,大哥,这次就算了,他们也认错了,看在小弟的面子上放他们一马!走走,大哥小弟请你吃酒去!”

刘大同本来想当众狠狠责罚三人一顿以正军纪,被周秉这么一搅和,有点抹不开这位兄弟兼副手的面子,想来也算有所惩戒,只好恨恨的哼了一声作罢,被周秉拉着上了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