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四十四章 行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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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白已经是第二次见到这个刑场。上一次的经历令他经常噩梦连连,好不容易将那段血红色的痛苦画面锁进内心深处,没想到又在同一个地方,几乎是同样的环境下见到他所恨不能生啖其肉的恶魔。柏杨道长明显能感觉到徒儿的身子一直不停的在抖,所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一股暖流自右手上轻轻升起,逐渐流转全身,夜白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他感激的望望师父,师父也微笑着望着他,慈和而坚定的眼神似乎在告诉他今日一定会让他得偿所愿。

赵仕弘一直深居简出,本来柏杨道长决定直接夜闯千岁府取其项上人头,但考虑到夜白功夫尚弱,那一晚的遭遇让他不放心将其单独留下,故而迟迟未能行动。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又威风八面的亲自出来监斩,还真是天随人愿,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次跪在地上的一批死囚背后的亡命牌上写着叛军某某某,柏杨道长也不关心到底是些什么人物,他的眼神一直盯着赵仕弘那张自命不凡的孤傲脸孔及他身后的两名劲装卫士,那两人都戴了面具,单从身形和武器并不能准确判断出自何门何派,但看他们站立的姿势及面具眼孔中流露出的目光,都称得上是高手。

行刑时辰尚未到,赵仕弘端坐于监斩席上,高声喝问:“叛军之首刘大同!你可知罪!”

跪在刑台上的刘大同抬头哈哈大笑,“我刘某人何罪之有!我湘河军何罪之有!只恨我误信尔等妄言贻误战机,否则我定将挥师东进,杀你们个片甲不留!哈哈哈哈!”

周秉不等赵仕弘问话,也仰头放声大笑,“大哥!说得好!下辈子投胎咱哥俩继续跟他们干!杀光这帮阉人!”

“死到临头还执迷不悟大放厥词!”赵仕弘怒喝道,“你以为凭你区区那点兵马便能兴风作浪!真是可笑至极!蚍蜉微薄之力,焉能撼动我大洛参天巨木!”

“你也得意不了几天了!阉贼!”刘大同重重朝地上啐了一口,“什么参天巨木,明明就是一根朽木!朽木!你看看你面前,看看他们!哪一个不盼着你早点死!”

“他以为他自封个九千岁就真能长命百岁了,哈哈哈哈,”周秉笑的口水抑制不住往外流,“半截入土的老狗!你周爷爷今日先走一步,黄泉路上等你!不见不散!哈哈哈哈!”

柏杨道长心中暗暗佩服,这两人马上就要人头落地依旧气色不改谈笑自如,这份豪气实非常人能比。成则英雄,败亦鬼杰,轰轰烈烈一场倒也不枉这世间走上一遭。

赵仕宏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日晷上的针影缓缓移向午时三刻,一名小宦人高喊一声:“午时三刻已到!”不待他喊完,赵仕宏便迫不及待的将令牌一扔,尖声厉叫:“斩!”

刽子手高高举起雪亮的鬼头大刀,围观众人忍不住都齐刷刷的“噢”了一声,静待着血光冲天人首分离的怖像,这种当众行刑惨绝人寰的一幕总是能满足相当多人的猎奇心理,因而很多人尽管怕得要死还是要拼了命的挤成一堆往前凑,生怕漏过一丝一毫的刺激画面,更有许多胆大者在头颅滚落之后还要上去细细瞅瞅,甚至踢上一脚,以在众人面前显示自己有多么见多识广气定神闲,只是如果那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恐怕会落个浑身瘫软屎尿齐流吧。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死囚身上时,柏杨道长脚下微微使劲,正欲跃出之际忽然看见两条人影自右侧人群中飞掠而出,各执兵器朝着台上的赵仕宏扑去。

“有刺客!有刺客……”一名眼尖的小宦人第二遍还未喊完,铁郎的刀已经在他胸口扎出了个血洞。断刀动作更快,阔铁片咔嚓接连砍翻两名士兵,径直朝着赵仕宏脖子抹去。赵仕宏身后两名护卫反应也是极快,瞬息之间手中便各自亮出了兵刃,一人使刀一人使钩,刚好在断刀的刀锋抹上主子的脖子之前双双将其拦住。

柏杨道长心中一惊,依稀认出刺客正是那晚在夜宅中交过手的两人。他们不先救人而是直奔赵老贼而去,显然并不是来劫法场的叛军同党。看来那晚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想不到这些人和自己目的一样,难怪会在被查封的夜宅藏身。第三人还未现身,想必是藏匿在某处另有计划,柏杨道长握了剑柄,打算暂时静观其变。

几乎同时刘周二人也人头落地,鲜血喷溅,台上台下一片惊呼,整个法场乱作一团。断刀与铁郎力求速战速决,各自施展平生本事全力与两名护卫相斗,很快两名护卫便有些抵挡不住招法散乱。断刀大喝一声,刷刷刷接连砍出旋风般的五刀,与他对敌的使钩护卫招架不住,闷哼一声中左腿中刀,断刀顺势一脚将其踢飞,挥刀再度扑向赵仕宏。眼见阉贼在劫难逃,人群中忽又飞出四名戴面具的劲衣护卫,朝着二人围扑而来。

想不到此贼竟然如此小心谨慎,暗中还安插了人手,此四人功夫比刚才两人明显要高出一截,以五敌二,局势立刻扭转。拖得一拖,成群的银甲禁军开始往台上涌去,很快赵仕弘便被十多人簇拥着往台下撤走,逐渐远离战团。第三人终于出现,一名黑衣人不知从何处突然现身正好挡住了赵仕弘的去路。黑衣人身形极快,手中长刀化作一团银光,寻常士兵哪里是其对手,片刻之间便躺下了五六个,赵仕弘无路可走,只得又慌慌张张的往台上缩回去。几名护卫见状,立时分出两名冲过来拦截黑衣人,三人立时斗在一处。

柏杨道长心知时机已到,足尖一点人顿时如苍鹰一般掠过人群,半空中长剑划出一道银光,将近前十多名银甲军的枪尖悉数斩断,身势却丝毫不受影响,长剑直指赵仕宏后心。

决然想不到还有第三波攻势,除了十几名禁军,赵仕弘身前已无任何防御。柏杨道长的剑泛着逼人寒气**,银光颤动之下那些禁军的精致银甲如纸片一般碎裂,赵仕弘仓促后退,然而飞花剑的速度岂是他这种寻常步伐躲避得了的,剑锋准确的刺破了赵仕弘的左胸外衣继续突进。柏杨道长感觉手上传来一阵阻力,心中微微一惊,手臂运劲再往前送,剑锋居然弯成一个夸张的弧度,像是刺进了一张无比坚韧的网,无法再往前突破半分。

“好狗贼!”柏杨道长瞬间明白过来,此人身上定是穿了什么贴身宝甲之类,所以才刺而不入。柏杨道长立即变招,剑尖跳起朝赵仕弘脖子划去。然而就这么须臾之间,另一支长剑赢得了时间精准的横在了赵仕弘脖颈之前。

握着这柄剑的,是一名面无表情的中年太监。

看来赵仕弘是被大明德寺那次大亏吓怕了,竟然在身边明里暗里安插了这么多人手,从这名中年太监的深藏不露及出手速度来看,此人才是他最后的防卫屏障。柏杨道长嘴角翘起一丝轻蔑的冷笑,长剑忽然绽出簇蔟银花,将二人全数罩在银光之下。那名中年太监也是好生了得,手腕连抖剑尖乱颤,竟然将这一招锦团花簇恰到好处的接了下来,只是明显功力不及,蹬蹬蹬连退数步,人却始终挡在赵仕弘身前。

许久未曾遇到过这等高手,而且似对自己的剑法极为熟悉,柏杨道长心下惊异,当下手上丝毫不停,花萼相辉、花林粉阵、花田锦陌、花残月缺四招一气呵成,端的是如满天落英绵密不绝,但令他越发惊诧的是这名中年宦人竟然将此四招一一化解,虽然眼神中流露出惊惧与佩服,但脸色却是丝毫不变。

柏杨道长的种种诧异和疑团终于汇聚成了惊怒交加,只听他忽然一声怒吼:“松杭!是你吗!?”

那名中年宦人手中长剑不断颤抖,显然刚才接那几招已经拼尽了全力。额上汗水涔涔而下,双唇紧闭,神色却依旧没有多大变化。

“你改的了容貌,改不了个头!改不了剑法!你就是松杭!你这个逆徒!”柏杨道长气的浑身发抖,十数年没有音讯的爱徒,聪慧机敏资质奇佳曾经引以为傲对其寄以厚望的开门弟子,本以为随着黑衫军的覆没可能早已不在人世,没想到此刻竟然在这里以这种方式相见。压在心底数十年的思念、愧疚、悲痛之情此刻统统在瞬间一齐涌上心头,任柏杨道长涵养再好,也禁不住心如刀绞思绪翻腾,如一桶凉水泼在滚沸的油锅里,以至于利刃穿透胸膛亦未察觉。待他恍然觉得各种痛楚都逐渐汇集到胸口之时,鲜血已经染红了大片衣襟。

两声“师父”分别来自身前身后。身前的是中年宦人所发,充满惊怖与愧疚的声音从颤抖的双唇中脱口而出,仿佛来自灵魂深处,和时常在梦里萦绕盘旋的一样空灵飘渺。身后的却是日日所听的少年人特有的粗重嗓音,由于紧张惊吓和难以置信而完全变了腔调。

夜白疯了一般从人群中冲出,挥剑朝偷袭的假面护卫背后乱砍乱斫,那名护卫猝不及防抽刀不及,顿时被夜白乱剑砍死在地。“师父!师父!”夜白狂叫中继续挺剑朝松杭刺去。

“不是我!不是我!”松杭嘴里不停的低声辩解,一边慌乱的抵挡夜白势如疯虎一般的剑招。从他的高呼声中松杭已经明白这应该是他的同门小师弟,因而只是尽力抵挡而不还招。

银甲军已经越围越多,夜白毫不顾忌身后的刀枪,只顾不要命的朝松杭乱刺,在他看来就是这个人害师父重伤,除了父亲以外他最敬重的人,因而不顾一切的想要杀死他。

柏杨道长清醒过来,眼见小徒深陷重围身上已经多处带伤,手中长剑翻飞划出数道寒光,十多名银甲军几乎同时倒下。柏杨道长左手飞速点住胸口三处穴道,暂时止住喷涌的鲜血,右手长剑不停,他心知若再不下重手,今日小徒恐怕也要断送在这里。道长眼神一凛,剑法突变出招尽是杀气,身边五尺之内挨着剑光的不死便伤,一时残肢断臂乱飞,鲜血四溅。然而刚才那一刀实在伤的太重,几招过去脚步便有些虚浮。夜白还在重围之中,柏杨道长足尖用劲打算扑过去相救,忽然一口气竟然提不上来,脑袋中一阵眩晕,只得舞了长剑先护住自身。黑衣刀客已经解决了两名缠斗的假面护卫,眼见刺杀赵仕宏已经不可能,飞身纵出重围朝夜白身边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