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四十七章 囚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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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车里颠簸了十多天的舒阳这才发现,以前乘马车那些日子的奔波压根算不得什么苦。虽然马车破旧了点,被褥也残缺不全,但至少有个棚子可以遮风挡雨,有筠姨一路尽量让他俩躺着坐着都舒服些,也不会饿着肚子赶路,饮食饮水从不短缺。现在这木头笼子里到处都是硬邦邦的,不管是靠是坐都硌得骨头生疼,加上车子的剧烈晃**才第一天身上就到处都是蹭破的伤口,一碰就火辣辣的疼。有一天囚笼轮子骑到一块大石头上整个翻了过去,舒阳在里面摔得晕头转向头上起了一大个包双手蹭得全是血押车的军士也仅仅只是过来瞅瞅确认他还能喘气便不再管他。一天只给吃一顿,有时候是军士们啃剩的饼渣子,有时候是一团黑乎乎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混成的糊糊,泛着恶心的味道。心情好了才扔给你一口水喝,心情不好任你怎么低声下气的央求也不会有人理你。大概这伙军士得到的命令是必须把他们活着送回京师,否则舒阳觉得自己和妹妹被活活饿死在路上都大有可能。那些官兵互相之间谈笑风生,经常拿他和妹妹开各种玩笑,但只要面对他俩马上换成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稍有不顺就一鞭子抽过来,其中有个军士总能将鞭稍从囚车缝隙里准确的抽到舒阳身上,并为此骄傲不已,以至于舒阳后来见到他走近便吓得在狭小的囚车里四处挪动。

这是一种从内心到筋骨的全面折磨,舒阳感觉自己就是一头时刻待被宰杀的牲畜,毫无自由,毫无尊严,毫无希望,你除了摇尾乞怜便只有在孤独和恐惧中等待丝毫不能左右的未来。

如此一路风餐露宿,沿途的景色终于不再那么荒凉,开始稀稀落落的有了人烟,清晨能听到鸡鸣,晚上能听到狗吠,而不是令人瘆得汗毛直竖的狼嚎。舒瑢知道,离自己从小生活的地方应该是越来越近了,有些地方的样子和自己来时依稀一样。回到京师自己和哥哥会受到怎样的对待?会不会再被他们关进黑乎乎的大牢里和老鼠待在一起?还是会砍了自己和哥哥的头?舒瑢不敢多想,她心里怕的要死,但丝毫不敢表露出来,她一直乖乖的缩在囚车一角,默默咬牙承受身上的一切痛楚,除了实在渴得受不了了小声的央求一点水喝,她几乎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所以额外的苦头倒也没受多少。舒瑢心里一直在想念着高叔叔、筠姨和断刀铁郎几位叔叔们,盼望着他们能来救自己和哥哥,可是高叔叔在自己和哥哥被抓前就走了,随后断刀叔叔和铁郎叔叔也走了,他们可能压根都不知道自己被抓的事,但是黑风叔叔和雷火叔叔应该知道呀,他们一定回来救自己和哥哥的,但是他们在哪呢?已经从罗夏一路走到了这里,走了这么多天,依然没有看到一点点他们的影子。或许他们已经来过,但是觉得没有救出来的希望,就又走了吧?舒瑢绝望的看看前后,至少有五六十名士兵在押送她和弟弟两辆囚车。

尽管如此,每经过一棵树时,她都会抬起头望望,希望在某个枝杈上看到黑叔叔晃悠悠吊着的双腿。然而冬天的枝桠光秃秃的一览无余,除了偶尔几个空空的鸟窝,什么也没有。

就在舒瑢心头的希望已经变得快要和这枝杈一样光溜颓败之时,她果然看到在右前方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枯枝上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舒瑢差点就要惊叫出来,她拼命掩饰住心头的狂跳,看看周围并没有士兵注意自己,悄悄的将眼睛贴到囚车边仔细去瞧,尽管她十分怀疑自己的眼睛,但那团影子随着囚车的走近越来越清晰,那双晃着的腿也越来越明显。

舒瑢飞快的瞟了一眼舒阳,他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她不敢也没法将消息传递给哥哥,这样更好,万一他知道以后沉不住,恐怕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舒瑢静静的看着黑风,目不转睛,眼睛里明显有泪光。

黑风骑在树上看着下面长长的队伍。这棵树很高,头顶的阳光也很刺眼,不会有人注意到他,除非有人刻意抬头去找。

他看到了小姐眼中的激动和企盼,他也一样。

队伍逐渐消失在荒野里,黑风下了树,在树根一人高处刻下一个记号。

雷火和筠娘直到天快黑才赶到,带来一些干粮和水。

“怎么样?能行吗?”雷火靠在树干上啃着干粮,就着凉水。

头顶没有声音,雷火知道他多半在摇头。他们跟踪囚车已经好几天了,如果能动手早就干了。若是高将军他们都在,这五六十人根本不用放在眼里,但眼下只有他和黑风两人,还带着丝毫不会功夫的筠娘,实在没把握能将少爷和小姐救出来再安全的撤走。

“镇上有没有什么消息?”黑风坐在树上问道。

“狗阉贼死了。”树下传来雷火的声音。

“高将军他们得手了?”黑风低下头惊讶的问道。

“不知道,听说在法场行刺的不止高将军他们,还另有其人。但狗阉贼确然是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

“这么说,高将军他们应该在回来路上了。”

“嗯。我在附近都留下了记号,高将军他们如果看到了应该会来和我们汇合。”

“再走七八天应该要到京师附近了,如果再等不到他们,我们只能试他一试。”雷火说着朝头顶望去。

“嗯。”黑风望着远处渐渐沉下的夕阳,从鼻孔里发出声音。

筠娘全程没有说话,低着头默默小口小口的啃着干粮。她心里恨自己是个女流之辈,每次遇到这种关键情况自己就成了活生生的累赘,除了拖后腿什么忙都帮不上。然而黑风和雷火从来不埋怨她,他俩越是这样她就越觉得自己没用透顶,还不如听他俩好好数落自己一顿。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远处的镇子上亮起了稀稀拉拉的灯火,跟萤火虫没什么两样。黑风在树上看的分明,少爷和小姐就在那个镇子里,这时候或许正在某个地方宿营,再等上个四五天如果依旧没有高将军他们的消息,那只能在像今天这样一个月明星稀的夜里孤注一掷了。

铁郎细心的擦拭着店门边一棵树,有一块没了树皮,露出米黄色的树干。

“你还干嘛呢?走了!”断刀嚷嚷道。

“你们来看!”铁郎的声音有些激动。

“什么大惊小怪的?”断刀凑了上来,魏将军闻言也走了过来。

被挖掉树皮的地方刻着一个记号,一点一横一口,正好是“高”字的上半部分,这是他们在逃亡途中约定好的联络记号。

“黑风他们也来了罗州?”魏传勖心中一凛,一股不好的感觉顿时弥漫全身,“找找别处还有没有!”

这个记号是横过来的,点这个笔画朝着右边。四人沿着街道往右边走,走到一处岔道口,街边转角处的青砖之上又出现了这个记号,这次是断刀先发现的。

“看来他们不久前来过这里。”魏传勖轻声说道,断刀和铁郎同意他的判断,因为青砖上的记号还非常清晰。

“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情?”铁郎也隐隐感觉不妙,记号已经到了罗州,算算日子,应该是他们出来不久之后黑风或者雷火也离开了罗颉城。

“也许就是嫌闷得慌出来转转,出来找咱们玩也说不定。”断刀打岔道,说实话这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话,罗颉到罗州虽然只一字之差,相隔可是千里万里,若单纯只是出来游山玩水,一两个月都未必到得了这。

魏传勖和铁郎没有接他的腔,断刀也觉察到事情的不同寻常,不再胡乱打岔,四人顺着记号的指引一路奔出了小镇。

再奔出一段路途,魏传勖忽然勒马停了下来,“你们看!”

断刀和铁郎顺着魏将军的马鞭往地上看去,泥土地上有两道明显的车辙,旁边还有杂乱的脚印,显然是有一队车马不久前曾经过。

“追!”魏传勖一夹马腹,断刀和铁郎也立即跟上,三人顺着车辙一路追了下去,那个记号也一直顺着车辙不时出现。

沿途有埋锅造饭的痕迹,看来这是一小股足有数十人的军队,这个记号为什么会和军队出现在一起,魏传勖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第二日临近午时,路上的马粪已经十分新鲜,“应该就在前面不远了。”魏传勖说道。

“我前去打探打探!”铁郎不等魏将军下令,打马飞奔而去。奔出大约一顿饭的功夫,远处果然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队人马。铁郎打算奔近一些观察,忽然头顶传来一阵风声,铁郎大吃一惊,身子往下一伏右手飞速拔出佩刀朝着背后便砍。

铁郎的应变不可谓不快,可惜还是迟了一步,对方凌空而下又占了先机,清清楚楚看清了他的刀势,挥刀格住,人已经准确的落在了铁郎身后。

“你死了。”一向不苟言笑的黑风显得很开心。

虽然这完全不是他一向的风格,但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还是让铁郎顿时放下心来,“妈的,果然是你!吓爷爷一跳!”铁郎也极为高兴,学着断刀的腔调笑骂道。

“就你一人?”黑风和铁郎同时问道。

“都在。”两人又同时回答。

各自呆了片刻,铁郎笑了起来,“怎么回事?”

“少爷和小姐被抓了,前面押的就是。赶快去找高将军!”黑风催促道。

铁郎心中一凛,事情看来比他们预料的还要糟糕,当下也不多问立即调转马头带着黑风往回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