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峥嵘

第四十九章 账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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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连好几日,柏坤都没再上来。急的柏尘日日在路口翘首而望。两日之前他便攀上崖壁逮到了两只半大的新隼,栓养在库房门口。这种鸟性子极野,非常难养,若是师妹再不上来,这隼折腾死了可就没什么吃头了。

虽然可以断定小白和弦儿发现的粮食就是从库房里出来的,但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无法服众,况且现在已经不是正直清廉的柏杨师兄当家了,现在她只能靠自己。

所以尽管柏坤很想马上知道库房里的秘密,但她一直晾着柏尘,像是忘记了还要上去这件事。直到今日柏尘的弟子到坤道院送来一张字条,打开一看却是一张画:一人攀在陡峭的崖壁之上,旁边画了两只圆瞳尖喙模样凶猛的鸟。

柏坤淡淡一笑,将画收了起来,对送信的弟子说道:“回去告诉你师父,我这便去取药。”

柏坤上峰的时候,老远便闻到了烤肉的香味。看到师妹的身影出现在小径上,柏尘赶紧摆出了早就洗净的两只酒杯,还有一碟银鱼干,一小罐尚在翻滚的乳粥。

“七哥这日子果然是滋润的很,小妹都有些羡慕了。”柏坤望着桌上准备的几样东西,感慨道。

“知道十妹要来,这银鱼干是请八弟下山时特意带回来的,这乳粥嘛倒是寻常之物,不过这种天气喝上一碗御寒倒是不错。”柏尘搓着手笑道。

“七哥有心了,幸好小妹也不是空手而来,否则倒有些过意不去了!”柏坤说着,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坛酒,坛口的泥封完好无损。

“哟,这可是河东葡萄!”柏尘望着师妹手里的酒坛,两眼放光。

“七哥果然是识货之人,这酒可是小妹用胭脂跟六哥换来的呢!”

“师妹如此有心,倒显得小兄招待不周了!”柏尘喜出望外,接过酒坛拍开泥封,先替柏坤倒上一杯,“这酒,女儿家喝是最好,可比我那烧酒好多了!”

“来!咱们师兄妹先对饮一杯!”柏尘当先干掉一杯,大呼过瘾。柏坤也陪着浅浅的饮了一口。

“尝尝七哥新烤的隼!”柏尘从烤架上取过两只烤的喷香焦黄的鸟,递给柏坤一只,“七哥我在这崖壁上候了大半宿,才逮到这两只!干松枝烤的,没有烟熏气!”

“七哥受累了!”柏坤慢慢的撕下一块,果然酥脆可口又带一丝嚼劲,确实美味。

两人边吃边饮,不知不觉一坛酒已经见底,大部分下了柏尘的肚皮。

酒酣耳热,柏尘带着七分醉意站起身来,“来,今日七哥便带你见识见识这里最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这么神神叨叨的,小妹真能看?”柏坤装作兴趣不大的样子。

“无妨!无妨!十妹又不是外人,看看而已,无妨!”柏尘连连摆手,转身便去开库房的门。

两人进了库房,柏尘带着她径直朝最里面走去,走到最底的石壁前停下,将火把插进一侧的火把架上转了一个方向,方便照亮面前的石壁,然后随手将库房钥匙挂在上面,随后伸手在石壁上熟练的摸索了一阵,这石壁竟然就缓缓移动了。趁着柏尘慢慢打开石门的当口,柏坤从袖中抖出一块准备的印泥,迅速在钥匙上深深按了一下,然后飞快的收回到袖子里。

柏坤紧张的望着眼前,库房的秘密终于就在揭开了。

石门打开之后,里面果然别有洞天。柏尘领着师妹慢慢朝里走。

“我说怎么不见一粒粮食,原来全在这呢!”柏坤故作轻松的说道。虽然她断定一定藏着这里,但这里面密密麻麻垒起来的粮食袋让她还是大吃一惊,旁边的石龛上还收藏着各式名贵药材,灵芝人参首乌之类,角落里靠着石壁的地方还堆着一口口上锁的木箱,至于里面锁的什么,柏尘没有介绍,未免引起七哥的主意,柏坤也没有张口去问。证实粮食就藏在这里便足够了。柏坤望四周的石壁上望去,光亮实在太暗,她并没有发现有连通的洞口。忽然,柏尘手里的烛光往一侧不断飘动,“奇怪,这里怎么有风?”

柏尘笑而不答。

“这么多粮食,怎么之前还会不够吃?”柏坤故作不解的问道。

“观里人多嘛,上千口子,消耗量大。”柏尘含混不清的答道。

“那也不至于连一口粥都快喝不上了吧?”柏坤质疑道。

“之前粮食还要多呢,都快堆不下了。”柏尘说道,似乎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又道,“一直都是大师兄管着的,小兄也不十分清楚。”

“你不清楚谁清楚!”柏坤心里想着。

“其实也说不上什么秘密,就是放放粮食和一些贵重药材,毕竟全观上下赖以生存的东西,不得不防备些。”柏尘干笑道。

“全观上下?怕是你们几个蛀虫上下吧?”柏坤心里全是怒火,勉力压抑着自己的脸色。

“师妹,这里面又黑又闷,我们还是出去吧?”

“嗯。”柏坤淡淡的应了一句。

柏坤眼光一转,忽然发现一张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几本厚厚的册子,像是账本。柏坤装作不经意的走了过去,然后指着不远处石龛中的药材问道,“七哥,那些是什么药材,小妹好像没见过?

“哪一种?”

“上面那一种!”

“这个?”柏尘走了过去,指着上面的一些像牛角的一样的东西问道。

“对对!”

“我拿给你看。”

趁着柏尘去拿药材的空档,柏坤将其中两本飞快的藏在了怀里。

“好像是牛角?”柏坤走了过去,望着师兄手里的东西。

“这可是犀牛角,珍贵的很,清热解毒,好东西呢!”柏尘递给师妹,得意的解释道。

“这便是犀牛角?”柏坤还是第一次见到实物,饶有兴致的问道,“是不是可以拿来做酒杯?”

“那是王公贵族们干的事情,太浪费了,还可以做刀柄剑柄之类。咱们观里主要用来入药。”柏尘说道,“师妹要是喜欢,拿去玩玩便是。”

“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算了吧。”柏坤轻轻抚摸着手里的犀牛角,温润爽滑的感觉让她有些爱不释手。

“尽管拿去玩玩便是,虽然珍贵,倒也不缺这一只。”柏尘谄媚的笑道,“莫给外人看到便是了。什么时候玩够了,再还回来,即便是不还,那也没什么打紧,反正帐都是小兄做的。”

听七哥提到账本,柏坤心里顿时一阵紧张,赶紧岔开话题:“六哥他们又下山采买去了,不知何时回来?”

“少则六七日,多则旬月甚至更久。”柏尘以为她担心撞见他俩,帮她宽心道,“放心,这个时候他们不会上来的,五哥也刚领过一些药材,这些日子也不会再来。倒是掌门师兄时不时会来转上一转。”

“既如此,那咱们还是出去吧。这犀牛角小妹便玩赏几日再来奉还。”柏坤故作轻松的说道。

“无妨无妨!”柏尘听她说要来奉还,那便意味着不久就又能相见,开心的不得了,“十妹来时,小兄定然再备好酒菜,咱俩再欢饮一番。”

柏坤听了,装作开心的一笑,缓步往外走去。

柏尘锁门的时候发现钥匙上微微有些异样,摸了一下手上沾了些红印,柏坤眼角瞥见了,心中顿时一紧,却听师兄自言自语道:“这么快又生锈了?”

下山回到坤道院里,柏坤连着数夜将两本账本完完整整的抄了好几册副本,直到最后手腕酸麻得连紫毫小楷笔都抬不动。上面一条条一则则详细记明了粮食以及药材倒卖的账目,这还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涉及数目之大金额之多已然令她瞠目结舌,痛心疾首,相比之下大师兄用来收买人心的那些胭脂之类的小恩小惠简直不值一提。柏坤这才知道原来三师兄被他们瞒的如此之苦。

“三师兄啊三师兄,你如此信任大师兄让他掌管一切钱粮事物,想不到他身为监观竟然做下这等龌蹉之事,难怪要如此处心积虑的赶你走了。”柏坤望着眼前堆积的账本,之前一桩桩事情浮现而出,恍如梦境。

“九哥,小妹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又过了几日,柏坤再度上峰,借着还犀牛角的功夫,将账本神不知鬼不觉的放回了原处。做这一切事情的时候前后不过喝口水的功夫,但她依然紧张的满手是汗。好在内库光线昏暗,柏尘压根也没想到她上来的目的是为了这个,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依旧絮絮叨叨的给她介绍着另外几种名贵药材的来历及价格,柏坤根本无心去听,心中一直狂跳。

就要出石门的时候,柏尘忽然挡在了她身前,神情有些怪异。

柏坤以为他察觉了什么,心跳更加厉害,颤声问道:“七哥,你要干嘛?”

没想到柏尘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双肩,眼神中满是欲火,声音也抖的像刺出的剑锋一般闪烁不定,“十妹!这连日来小兄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十妹!十妹!七哥……七哥喜欢你!”

柏坤闻言心中稍定,奋力挣开他的双手,不悦的说道:“七哥!别这样!让我出去!”

柏尘依旧拦在她身前一动不动,继续深情的说道:“七哥如有一句假话,天打五雷轰!七哥是真的喜欢你!我知道九弟对你很好,可是他回不来,他真的回不来了!”

柏坤听到提到九哥,心中顿时如同刀绞,忿声说道:“放我出去!要是再这样小妹以后可绝不上来了!”

本以为柏尘听了以后便会放开自己,没想到他竟然像疯了一样突然扑上来将她一把抱住,附在耳边热烈的说道:“十妹!答应七哥好不好!我一定会加倍对你好的!比九弟对你还好!这里的东西你看上什么随便拿!七哥帮你兜着!”

本来柏尘的功夫并不如柏坤,但他这一阵发狂柏坤竟然数次挣脱不出,柏坤又惊又急,大声叫道:“七哥!快放手!你再这样我喊人了!”

“这里不会有人来,你就应了我,好师妹!七哥好想你!”

“放开我!放开我!”柏坤拼命挣扎着,没想到柏尘竟然越抱越紧,一张嘴喷着酒气往她脖颈上**乱亲。

“我早就是大师兄的人了……”柏坤见无法挣脱,只得闭了眼睛努力让开他不安分的嘴唇,痛苦的说道。

“你说什么?”短短一句话令柏尘如五雷轰顶,立时就放开了师妹,“你再说一遍?”

“你觉得小妹还有脸再说么?他仗着武功好逼我的,你也知道我心里,我心里,早已有了九哥……”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什么时候的事情?”柏尘忽然以为她是为了脱身才故意这么说,重新又来抓她的肩膀。

这次柏坤没有躲,任他抓住,声音轻的几乎无法听清,“你以为小妹为何突然闭关?”

“为什么?为什么?”柏尘这回相信了,软软的跪了下去,发疯一般的叫道:“为什么他占尽了所有好处还要来跟我抢你!他得到的还不够多吗?我们冒着被废除武功被逐出师门的风险替他擦干净屁股,替他赶走三师兄!把他扶上掌门!他还嫌不够吗?凭什么所有好处都被他一人独得?”

柏坤从他身侧挤出了石门,柏尘软在地上丝毫没有阻拦。

“九哥确实回不来了。”柏坤背对着七哥,“他就死在这峰下,你的掌门亲手杀了他的九弟,然后……”

柏坤的眼泪从面颊轻轻滑落,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已经非常平静,似乎和她自己无关一样。“七哥,小妹走了,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