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说蓝道行喜出望外,修书一封,交给那顾家人带回去复命,单说包大农离开蓝府,回到包家。
一进大门,便见牛五从后院出来,捧着几个卷轴,满脸喜气洋洋。
包大农心里好奇,自家除了后院柴房里锁着的徐文长和归有光二人,哪有人读书?便是自己那傻爹静室中的经书,也不过是给傻爹睡觉当枕头用的,可哪里来的这许多卷轴。
牛五忙道:“公子爷好,这几个卷轴是咱家神仙交待的,让小人拿去市集上售卖!”
包大农招招手,将牛五叫了过来,随手拿过一个卷轴打开一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自己这傻爹真是要了命了啊!
这卷轴不是别的,乃是徐文长前些日子画的葡萄。
牛五满脸堆笑,一副求求你表扬我的神情,略带得意道:“那一日是小人去集市中买东西,见一家文玩店中挂了徐文长的山水,别说,小小的一幅画便要几十两银子,小人一想,前些日子公子爷叫那书呆子每日里画十张葡萄,哪一张不大过他那些,因此上前询问,据说咱家那种,一张能卖上百两银子,小人赶紧回来禀告咱家神仙,夫人也是大喜,这才叫小的先拿几张去卖卖看!”
本来牛五对包大农将两个干吃饭连菜也不会种的书呆子好酒好肉养在家里就颇有微词,直到了此时,才佩服自家公子爷实在是眼光长远,神机妙算。
他这边正要施展马屁神功,对包大农大加吹捧一番,却见自家这位公子爷脸色不对。
“胡闹!”包大农鼻子都气歪了,这些葡萄乃是徐文长的巅峰之作!
虽说徐文长的工笔画在后世是值大价钱的,可现在市面上真真假假,鱼目混珠,多了去了,倒不值太多银子。
这一来是徐文长虽然名声很大,却到底是个穷书生,免不了画画来卖,再加上他功力深厚,大名独享,世间仿他画的人多了去了,因此价格上倒也不高。
只不过!
包大农早有计较,当下嘿嘿一声冷笑,飞起一脚,将牛五踢飞了出去,怒骂道:“你这厮好大的胆子,谁叫你拿这些话去卖?”忽然眼珠一转,笑道:“罚你这厮出去继续溜达,凡是京城店中有徐文长的画作,不论真假,一概给我收了回来!”
“啊?”
牛五彻底蒙了,自己家这位大少爷又在抽什么风?
家里已然有百余张徐文长的画作,若不是今天自己想起,这些画作都扔在空房子里,差点被下人们拿去擦屁股。
你大少爷不夸夸我牛五发现了发财的捷径,拿起大棒子逼那徐文长玩命画画卖钱,居然还要我去市面上买徐文长的画作?
可是这家到底是大少爷做主,牛五岂敢有二话,一溜烟跑去账房支了银子上街去了。
包大农回到房间,将那十几张徐文长的葡萄放好,这才想起自家后院的柴房里还关着两个名满天下的大才子,伸手从门后抄起棒子晃悠到柴房门口,便见徐文长与归有光两个手持经卷,满脸呆滞的正自吟诵。
“辛苦啊辛苦!”包大农摇摇头,心知这二人都是**不羁爱自由之人,如今要耐下性子来读这枯燥无味的八股文,想必对他们来说是极大的折磨。
仔细看看,又有些欣慰,原来徐文长与归有光二人都是落拓半生,之前又中了一两个月的菜,给包大农折磨的漆黑精瘦,这些天包家好酒好菜的供着,又见不到太阳,已然肥白了不少,有些堂皇的气象在了。
包大农又溜达到客厅之中,却听见外面大街上哭声一浪高过一浪,包大农正纳闷呢,只见苗瞎子慌慌张张跑了进来,一不小心摔了个大跟头,鼻血长流。
苗瞎子顾不上擦鼻子,连滚带爬来到包大农面前道:“公子爷,你快去看看吧,大街上打起来了!”
“哦?”包大农就是一愣,心说现在我包家也是神仙府邸了,谁那么不开眼居然敢在我家门口动粗。
当下带了苗瞎子,两个人偷偷爬上墙头,从树荫后往墙外看去。
只见墙外打的正热闹,一伙人披麻戴孝,哭天抢地,正是哀兵必胜。
另一伙却是气势如虹,分毫不让。
包大农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郁闷。
这叫哪跟哪啊!
只听苗瞎子道:“公子爷,按说这两伙人都是咱们包家神仙的信众,谁都觉得咱包家好,可那一伙披麻戴孝的,是家里死了人的,来求咱家包神仙济世救民的,另一伙人里,一半是来算命的,一半是每天在门口跪着求拜师的,见有人来捣乱,要借机表现下的!”
“都是一群猪脑壳!”包大农暗自骂了一句,只听外面一阵嘈杂,包大农也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原来那伙家里死了人的,曾在包家求取过符水,治好了家里人的大粗脖子病,因此将包悟来奉为神明,后来包家海带用完了,这施舍符水的事情,便告一段落。
本来这事就算过去了,可偏偏这户人家家里又有人生病去世,延医买药无数,却是毫无用处,眼见一家老小今天一个,明天一个命丧黄泉,回想起包家神仙的符水有奇效,因此叫上一伙人,来包家求取符水。
“不知道那伙人生的是什么病?”包大农皱眉道。
“这个!听说是天花!”苗瞎子一边说,一边直缩脖子。
“什么?天花?”包大农也是打了个寒战,虽然自己一家差不多都算接种过牛痘了,有了免疫力了,可天花在明朝,那可是令人谈之色变的病症。
这说话的工夫,外面可打的更热闹了,本来包家门前现在就是人挤人人挨人,不要说每天来算命的,便是做买做卖的小生意人连同那些街上讨生活的算命先生就是几百号之多。
这一打起来,大家都红了眼,不过片刻工夫,只见街面上的算命先生也不算命了,抄起小板凳加入了一场前途未卜的群殴,那些小贩们平时就要抢生意,此时见了机会,也各自捉对殴打。
什么包子馒头大米粥,在整个包家门前来回飞舞,包大农和苗瞎子刚从墙后一露头,数个窝窝头迎面飞来,拍在了苗瞎子的脸上。
苗瞎子一声惨叫,跌下墙头,包大农躲的稍快,窝窝头没捞到,兜头盖脸挨了一碗大米粥,包大农心里这个郁闷啊!人家都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怎么到老子这变成凡人打架,神仙遭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