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皇上！”徐阶赶忙道：“天下奇才年年皆有，若说今年嘛，最引人关注的，便是徐文长和归有光二人了！”
“哦？”嘉靖眉毛一皱，道：“便是那有八法之散圣，字林之侠客之称的徐文长吗？”
“回皇上，正是！”徐阶微微一笑。
最近徐阶与蓝道行偶尔相会时，蓝道行一再提及这二人，并说这二人乃是得天眷顾之人，要徐阶多多留意。
徐阶对徐文长和归有光二人早就久闻大名，心知这二人俱是当世有名的大才子，只可惜一直科场失意，虽说这科举制度乃是隋唐年间便传了下来的，历朝历代，均是开科取士，已成定式，到了大明朝，更进一步，以八股取士，然而徐文长和归有光二人名声实在太大，才学又实在出众，不用说徐文长，便是归有光一支笔，便骂尽了声名显赫的古文学派。
古文学派中不乏位高权重者，然而归有光却是铁骨铮铮，丝毫不惧，言语似箭，文章似弓，似投枪，似匕首，面对衮衮诸公居然丝毫不落下风，赢得了天下读书人的钦佩。
似徐文长和归有光这等大才，若是得以进了朝廷，只怕严阁老的好日子便要到头了吧！
徐阶的眼角余光偷偷瞄了一眼严嵩。
严嵩点头道：“不错，这徐渭的确是才情卓越，他画的葡萄、山水都是一绝，文章也是极好，胡宗宪总督江浙，所进贺表，便多出自此人之手！他年轻时，便以名闻乡里，被列为越中十子之一！”
“越中十子之一？”嘉靖帝忽然眯起来眼睛。
徐阶只觉自己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严阁老，你个老阎王啊！
徐阶这时才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是严嵩的对手，要斗倒严嵩，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忍！
旁人不知道，徐阶却知道刚才严嵩的这一句话，已经断送了徐文长的前途了。
刚才严嵩的话里，每一句都是在夸徐文长，只有一句话是要徐文长的命的。
越中十子！
当年严嵩揣摩上意，以耗尽民财为由，尽毁天下书院，大明自王阳明以来的讲学之风，戛然而止，而后来王阳明的两位嫡传弟子：季本和王畿，建立了流动课堂——鉴湖画舫。“越中十子”就是王门二代主力。
更要命的是，越中十子之中有一位代表人物，那便是沈练！
当年沈练上书弹劾严嵩，乃是嘉靖皇帝亲自下令，将沈练革职下狱，最后沈练死者在了严嵩父子的陷害之中。
严嵩慢慢睁开眼睛，目光从众人的脸上扫过。
缓慢而有力，似乎射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敢推荐徐文长者，便是与我严嵩为敌，便是与皇上为敌。
李春芳叹了口气，道：“若说旁人，臣倒不知，那徐文长虽薄有才名，却是志大才疏，不守礼教之辈！”
严嵩的眼神扫过李春芳，略带赞许。
李春芳继续道：“他徐文长本来曾在我门下为西席，可惜不守规矩，居然不辞而去。后来更是在京师之中大造舆论，说我嫉贤妒能，不能容人，搞的我是灰头土脸，苦不堪言啊！”
嘉靖哈哈一笑，道：“这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是什么，那就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徐渭看来是个志大才疏之辈，此等人，只好采菊东篱下，做他的闲云野鹤罢了！”
“是，皇上点评的极是！”徐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在没有绝对的把握扳倒严嵩之前，必须忍让啊！
“至于那个什么归有光，也是个卖弄文字，邀取直名之徒！”嘉靖挥挥手，作为皇帝，这些年他什么人没见过！
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嘉靖皇帝撇撇嘴，忠臣义士，都在书里，在内心之中，嘉靖希望自己的臣下都是忠臣，听话的那种。
而不管这徐文长和归有光二人到底是真的仗义执言，或者根本是借着舆论谋取私利，在嘉靖的眼里都一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大明朝说话算数的，只能有一个！
天下那么多读书人，读的好的多了去了！
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甚至，嘉靖皇帝正想通过这件事告诉全天下的读书人，书里的东西，自己看看，和别人说说就得了，哪能真信呢！
“主子万岁爷！”正在嘉靖陷入了沉思的空当，旁边黄锦突然跪下了。
“有什么话，说吧！”嘉靖皱着眉头摆摆手。
“主子万岁爷，奴婢这句话不知该讲不该讲！”黄锦看了看李春芳，又看了看严嵩，最后又看了看徐阶。
“说说说！连你也吞吞吐吐的！”嘉靖有点恼火。
每天给人吹着捧着，说句话也要自己先赎罪，虽然牛逼是牛逼了，可有时候还真是无聊。
“奴婢是忽然想起来，之前主子万岁爷派奴婢去蓝神仙那请示上天的时候，蓝神仙每次回来，信上都有两句话！”黄锦扣头低声道。
“两句话？”嘉靖皱了皱眉，突然点点头道：“是，你这么一说，朕还真就想起来了！那好像是……好像是……”
“回主子万岁爷，那是陌上花开，可徐徐归矣！”黄锦一脸的憨态可掬，继续道：“当时主子万岁爷说此乃大吉之兆，还考奴婢来着，问奴婢为什么那原文里是‘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而到了蓝神仙这里，却变成了‘陌上花开，可徐徐归矣’了！”
“陌上花开，可徐徐归矣……”嘉靖帝低低吟诵了两句，突然站了起来，手舞足蹈道：“朕明白了，朕明白了！那原文明明是‘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而到了蓝神仙这里，却变成了‘陌上花开，可徐徐归矣’，这，这分明是暗示朕，这‘徐’、‘归’二人乃是我大明朝一等一的人才，来人啊，来人，快点，将那徐渭和归有光二人的文章速速取来，速速取来我看！”
“是！”黄锦赶忙扣头，一溜小跑出宫去了。
严嵩还是一副要睡着了的模样，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