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时珍这个气啊!
他走遍大江南北,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万万没想到,今天遇到了包大农这个无赖。
无赖不可怕,就怕无赖有文化!
这厮居然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把自己噎的直翻白眼。
李时珍定了定神,道:“你这厮狡猾擅辩,满口胡言,我李时珍身为医者,治好的病人遍布天下,你包家号称牛奶浴便可预防天花,我倒问你,你有哪个防住了的,叫出来给我看一眼,我便认输!”
这个!
包大农挠挠头,心说这李时珍可真不是白给的,说话有劲啊,赶趟啊,可是算你倒霉,居然遇到了我无赖包大农。
包大农嘿嘿一笑,道:“李太医说的有理,正所谓不目见而臆测其有无,绝对不可啊!”
李时珍一愣,倒是很意外,本来他心里清楚这是一笔糊涂账,根本就很难说清楚,只要包大农一口咬定他家的牛奶浴就是有效,自己一时三刻之内,还真是没招,毕竟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在包家清华池洗过牛奶浴的人得了天花的。
可是没想到包大农居然十分赞同自己的想法。
包大农嘿嘿一笑,道:“只是我对于医理,只不过是一知半解,倒有个问题想请教李太医。”
李时珍眉头微皱,他虽然身为医者,平生却以儒生自居,最讨厌别人喊他太医,只是往常他所见者,俱是病患,只要他一开口,旁人自然不敢喊了,可今天这事完全不同,他只怕自己一张口,这小子更加一句一个太医没完没了了。
当下只好点头道:“你说来便是,我若知道,必定不隐瞒。”
包大农嘿嘿笑道:“我听说朱砂这东西,两百年后便化为铅,再过两百年便化为白银,再过两百年便要化作黄金了,不知可有此事!”
李时珍一愣,没想到包大农会提这种问题,他是个坦**之人,当下点头道:“不错,九转回丹,银铅互化,这是书里写的,自然不会有错!”
包大农眼珠子一转,道:“既然如此,这玩意从朱砂到金子,便需要六百年了!”他嘿嘿一笑道:“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李太医,不知人生于天地之间,为寿几何啊?”
李时珍道:“人之禀赋不同,受天地阴阳之气,父精母血而成,在世间辛苦劳累,养生不得其法,饮食不得其要,有数年而夭折,有壮年而猝死,得养天年者,十中无一,古语有云,人生七十古来稀,虽然传说中有八百岁之彭祖与各路神仙,但一般来说,百岁已然是绝高之寿了!”
包大农哈哈一笑,道:“好好好,既然李太医说的明白,我便要问了,既然那朱砂化作金子,要耗时六百年之久,人之寿命不过百年,我倒想请教,这朱砂化金,到底有谁见来?”
李时珍便是一愣,这朱砂化金的说法,乃是他从古籍中看来,那些炼丹的道士言之凿凿,可要说有谁见来,可从未见于典籍。
包大农眼见李时珍一脸的愕然,忍不住好笑,他上辈子可是历史系的研究生,虽然没有通读过李时珍的传世名作《本草纲目》,可也知道这本草纲目里面虽然精华很多,但也有糟粕,历来最为人所诟病的,便是这朱砂化金的鬼话。
他看着李时珍一脸茫然,笑道:“刚才李太医口口声声要我拿出证据来给你看,却不知道这朱砂化金,李太医如何拿给我看!”
李时珍愣了半晌,叹了口气,道:“这古人所修的本草里便是如此记载的,想是古人见过也未可知!”他叹了口气,道:“这便是我一生的志愿,只想重修本草,剔除其中的谬误!”
包大农摇摇手,道:“那是你李太医的事情,我只是想告诉李太医,这世上稀奇古怪之事所在多有,要知道梨子的味道,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尝一尝!”
说完,包大农往旁边一闪,让出大路,道:“李太医既然不信我包家的牛奶浴能够预防天花,不妨亲自来试一试!”
“啊?啊?”
连李时珍都特么愣住了,你包大农到底脑袋是咋想的?
我李时珍特地赶来可是来打假的,你巧言令色,满口胡言,我李时珍说不过你也就算了,居然还想让我也买你的假货上你的恶当!
李时珍简直就是哭笑不得。
包大农看了看李时珍的模样,心里自然明白,忍不住仰天大笑,道:“我只道李太医与旁的医者不同,谁知道,也不过如此!”
“你这厮胡说八道!”李时珍急了,他为医一世,所最重者,便是这名声。
普天之下,不管是他的病人还是他的朋友,甚至是他的对头,不喜欢归不喜欢,可从来就没人可以在道德上指摘他。
可没想到,这万年不破的金身今日不但破了,还破在一个无赖败家子的手里。
“李太医的心思我明白!”包大农转了一圈,朝着四周那些看热闹的人大声道:“李太医心里对我的话,那是一分也不信的,只可惜却说不过的,在他心里,只不过觉得我巧言善辩而已,如今见我邀请他亲身来我包家洗牛奶浴,更觉得以他这般杏林有名的大国手的身份,若是进了我这门,便辱没了他!”
包大农回过头来,转到李时珍的面前,道:“李太医是我极钦仰的人物,若是肯时,我包家蓬荜生辉,若是不肯时,难不成我还敢用绳子绑了李太医进去!”
他微微冷笑,继续道:“只是,我希望,李太医此去,不要再来找我包家的麻烦,那些来我包家洗牛奶浴的,都是心甘情愿高高兴兴出了钱来的,不是我包家生拉硬拽的,正所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吹皱一池春水,干卿甚事?他们要死要活,也自是他们的事情,李太医好好做你的杏林大国手也就是了,不必费心了!”
说完,包大农很潇洒的转过身一抱拳,道:“李太医慢走,恕不远送!”
一百七十八章 神农尝百草
包大农说完之后,转身便走。
正所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啊!
这仗赢得漂亮!
针锋相对,退避三舍,诱敌深入,包围全歼,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简直是行云流水,不给李时珍一点反击的机会。
那些看热闹的见李时珍盛气凌人而来,却是闹了个灰头土脸,都觉得今天这场大戏实在过瘾。
古往今来,看热闹的人都是一个德行,不问对错,只问好看不好看。
今天的这场大战实在是太精彩了,结局实在是太出乎大家的预料了。
本来,所有人都觉得胜利的必定是李时珍,他不但是杏林大国手,更是如今太医院里数一数二的名医。
可结局就是这么出乎大家的预料。
后面那些瞎眼说书人也一个个十分的兴奋。
今天这故事如果说了出去,效果肯定很好啊!
李时珍却是呆立当场,冷汗涔涔而下。
包大农这话说的厉害啊,表面上说了是绝不勉强,实际上将话已经说绝了,自己如今是进退不得!
如果进了这包家清华池吧?
自己本来是来打假的,结果抱着假货高高兴兴回去了,以后自己这张脸可还往哪放?
可是如果不进呢?
包大农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从此以后,自己哪还有脸提什么医者仁心?
包大农的话语,一字一句,全都打在李时珍的心坎上。
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刚峰兄岂是任人侮辱之人?可他为什么在包家吃了亏,居然就这般算了,不但如此,反而闭门著书!
刚峰兄啊!
想到了海瑞,李时珍就是一阵惭愧。
海瑞并非当朝一品的大员,可是海瑞那种一天下为己任,为了理想,为了信念可以放弃一切功名,名誉,甚至是生命的精神,让李时珍深深钦佩。
今天,自己若是不进包家清华池的大门,大不了退了回去,重新收集证据,还可卷土重来,找回场子,可是归根到底,还是说明我李时珍将个人的名声看得太重了,甚至重于我一直所说的病人!
李时珍抬起头,太阳白花花的耀眼,包大农远去的步伐坚定。
“哼!”
李时珍一跺脚,朝着包家清华池的大门走去。
“呼!”
包大农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长长出了一口气。
李时珍是谁,那可是当今太医院的太医啊!
虽然说今天两人的这一番较量因为缺少证据变成了和稀泥,可李时珍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如果这消息传出去,包家清华池本来就不咋样的生意只怕是更完蛋了!
创业太难了!
包大农心里苦笑,嘴角却是忍不住扬了起来
转过身,包大农露出一个最甜蜜的微笑,笑的李时珍后背发毛,心里后悔。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海瑞为了天下苍生,写出了那般惊世骇俗的奏章来,我李时珍也是心怀天下之人,岂能落后于刚峰兄!
在这一刻,李时珍的心里透亮,世间所有的财富、名声在他心里都不重要了,他已经下定决心,只要此件事了,便要去完成自己心中最伟大的事情。
当年,为了天下苍生,神农遍尝百草,中毒无数,终于写出了神农百草经!
我李时珍早有想法,要效仿神农,走遍天下山川,遍尝百草,如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清华池,岂能挡得住我?
为了天下苍生,我李时珍的名誉又值得什么?
李时珍的脚步越来越坚定。
身后,那些看热闹的人都张大了嘴,再也合不上。
太夸张了!
居然将来打假的人忽悠进去买假货了!
所有人看着包大农都是忍不住退了几步,生怕离得近了万一这人起了坏心,将自己忽悠去卖了。
大门里面,牛五也是长大了嘴巴,桥舌不下,旁边是苗瞎子和广坤。
“啧啧啧!咱家公子啊!”广坤连连赞叹摇头,道:“咱家公子那是有大出息大前途的啊!”
苗瞎子也瞪大了眼睛,道:“我还以为公子爷之所以要招募我来,是看上了我这张能把死人说活了的巧嘴,今天我才明白,若是公子爷要入咱们这一行,那咱们都得饿死啊!”
李时珍大步进了清华池,包大农在后面跟着,使了个眼色,叫过牛五来,嘱咐了两句。
牛五瞠目结舌,一脸震惊地看着包大农,他是街头上混的地痞无赖,什么阴招损招没见过,可是自家这位大少爷,居然总是会有些坏的出奇的点子,每每叫牛五震惊。
包大农挥挥手,遣退了牛五,自己一步三蹦地跟着李时珍进了浴池。
开心啊!
实在是太开心了!
包大农带领李时珍来到一间新开辟出来的单间,不大的浴池之中老早已经放满了牛奶。
“请!”包大农一挥手,一副江湖豪客的模样,慨然道:“我先脱为敬!”
一挥手的工夫,身上的衣服已经不见了。
“你……你这厮到底要做什么!”眼见着狭小的单间和只剩了片缕的包大农,李时珍终于忍不住发飙了。
“呃!”包大农也是一脸的尴尬,心说大家都是大老爷们,你以为我有啥不良企图不成?
只好苦笑道:“李太医既然来我包家清华池中沐浴,自然要守我清华池的规矩,我也是好心,怕李太医不晓得怎么弄!”当下嘿嘿一笑,穿好了衣服,坐在一旁。
“你……你要看我洗澡?”李时珍一脑袋黑线,心里也觉得奇怪,按说在京师之中,甭管那个浴池,男人们进去了,总归是要赤诚相见的。
这本不足奇,可为啥到了这包家浴池里,看着这贼眉鼠眼的包大农,就觉得万分的别扭呢!
“那个,你还是出去吧!”李时珍居然红了脸。
“哎!”包大农叹了口气,郁闷道:“我脱了衣服吧,你说不行,我穿上吧,还是不行,你可真叫人难办!”
包大农说完,嘿嘿一笑,道:“非是我一定要与你一起沐浴,实在是在我家清华池里洗澡,有几个规矩你得知道!不然你糊里糊涂洗完了,到时候出去了,到处说我包家乃是欺世盗名之辈,那我包家可有多冤!”
“快说,我照做便是!”李时珍觉得自己几乎是在哀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