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不对啊!”归有光也是一脸懵,伸手往麻袋里掏了一把,拿出来一看,果然,都是稻糠,根本就没几粒粮食。
“不能啊!”徐文长也凑了过来,奇怪道:“四斤粮食兑六斤稻糠,这事是咱俩亲手干的啊!”
“什么!”李时珍简直睚眦俱裂啊!
本来他还以为这二人不过是两个书呆子,不过是受了那包大农的诱骗才裹挟到这件事之中的。
没想到现在看来,这二人也不是什么好饼啊!
看来真是蛇鼠一窝,有其师必有其徒啊!
就这一把稻糠里,根本只有几粒粮食,不用说,耗子的朋友会打洞!
这四斤粮食估计也被替换的干干净净了。
没想到啊,自己一世英名,居然被一个市井无赖给吃的死死的,给他卖了还要帮他数钱。
往常里,李时珍一直自视甚高,能救人者便能杀人,能为良医者便可为良相!在他自己的内心里,一直是将自己视作布衣卿相的!
可是如今,这名叫包大农的市井小无赖却是给他上了生动难忘的一课。
做好人难,做坏人也不简单啊!
更难的是,坏的如此出类拔萃,淌汤冒脓,简直坏出了水平,黑出了创意啊!
李时珍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脑袋瓜子一阵阵发晕。
“师父,师父!”突然之间,耳边传来庞鹿兴奋的喊声。
李时珍艰难睁开眼睛,却见徐文长和归有光二人正合力将一只麻袋倒了出来。
各种杂粮从麻袋底部淌了出来。
“我说呢,原来是一路颠簸,这些粮食都跑到下面去了!”徐文长抹了一把脑门子上的汗珠。
他和归有光二人可是自告奋勇的来帮助李时珍,哪想到这刚到,见面礼还没给呢,差点变成捅黑枪下马威。
“居然真的有粮食!”李时珍顿时有了气力,挣扎着爬了起来,在庞鹿的搀扶下掀翻了一只麻袋,果然,上面都是稻糠,下面才是些杂粮。
“虽然只是一半的杂粮,可好歹可以救命了!”李时珍终于感觉自己喘上来了一口气。
“没想到啊,包大农那厮居然真的送了粮食来,只不过,与他所可能得到的,这点付出实在是太少了!”李时珍暗暗叹气,若是往常,他李时珍张口,谁敢拿这种货色来敷衍他,可是今日,冠盖满京华,就是没人理!
只有包大农送来这些雪中送炭的粮食,已经算是不错了!
“咳咳咳!这个,看来还是要谢谢你家老师了!”李时珍微微一拱手,心里一万多台草泥马奔腾而过!
包大农这厮的算计实在是太深了!
李时珍并不傻,心里明白着呢,如果自己真的可以救下这花子庙里的数千人,活着走出这花子庙,到时候就是自己和包大农算账的时候到了。
到时候即便不能将包家打回原形,包家再想借天花发财却是再也不能了。
所以,包大农就利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用这么几千斤搀着稻糠的杂粮收买自己,让自己出去之后好放他一马!
没错,一定是这么回事!
多年来的杏林生涯使得李时珍对自己的推理极为自信。
“多谢李太医,如果我家恩师听到你这么说,心里一定会十分开心!”归有光回答道。
“不是我说,李太医,您看到没,就我家恩师的大智慧,就在这麻袋里,就体现的老明显了!”徐文长一脸钦佩,无限感叹地说道。
“什么?”李时珍涵养再好,那也有点忍不住了。
“你包家靠着天花大发国难财,捐出来点粮食居然都是些杂粮,还掺杂了一大把的稻糠,然后还有脸说这里面有大智慧?”李时珍气的直翻白眼。
庞鹿也觉得好笑,只不过他自幼便流落江湖,什么人没见过,倒也不觉得有多奇怪。
“来来来,给我吧!”徐文长一脸坏笑看着归有光,归有光一脸沮丧,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递给徐文长。
徐文长嘿嘿一笑道:“李太医不必生气,你心中所想,我都明白,我来时与归兄打赌,我说李太医虽然是这世上一等一的名医,却也看不透我恩师的智慧!归兄却是不信……”
“算了算了,愿赌服输,也不必说了!”归有光摇头笑道。
“不行!”李时珍怒了,你用掺杂了稻糠的杂粮来搪塞我,我李时珍认了,你逼得我只能闭嘴认倒霉,看在天下苍生的面子上,我也忍了,可你不能侮辱我啊!
士可杀不可辱啊!
就算倒退一百步,李时珍也不相信,就这一麻袋掺着稻糠的杂粮里能有啥大智慧!
李时珍一把揪住徐文长的脖领子,面目都扭曲了。
如果手头上有个三五斤砒霜的话,李时珍会毫不犹豫地给徐文长喂下去。
“李太医请息怒!”归有光看李时珍发火了,也有些不好意思,赶紧上来劝架,和庞鹿两个将李时珍架到了旁边。
“哎,也不怪李太医发火,当初我二人刚刚拜在恩师门下的时候,也是天天憋气窝火不明白,可是后来,我和归兄两个,那是百分百的服了!”
徐文长说着,一指那麻袋道:“本来,我和归兄两个说了,咱们既然要帮李太医,那自然要采买最好的粮食和最好的药物,我那恩师老人家却是微微一笑,说不可以!”
归有光继续道:“我家老恩师说,如今花子庙内外断绝,要进花子庙,必须要过官军这一关,如果采买的粮食是好的,等过了官军这一关,只怕就要少一半了,只有买那些最差的杂粮,掺杂在稻糠之中,才不会有人来打这些粮食的主意!”
“嗯?”李时珍就是一愣,心说:“这思路倒是很清奇啊,而且似乎说的也有些道理!”
庞鹿也是一愣,他本来就是行伍出身,什么没见过,知道包大农所言不假。
徐文长也道:“我家老恩师还说,这粮食既是来救命的,好吃不好吃混没半点打紧,反而正是因为是要用来救命的,一定不能好吃!”他左右看了看,见并无旁人,这才继续低声道:“我恩师说了,这几千口人吃起来,便是真有万贯家财也要给吃穷了的,那些个百姓都是些贪小的,若是知道有不要钱的饭吃,谁还先吃家里的米,一个个自然都跑来吃咱们的粮食,又是不要钱的,一个个敞开了吃,那还了得!因此,这救命的粮食不但不能好吃,还要极为难吃,便是要只有那些饿的要死,什么也顾不得的人才肯吃最好!不然,无论多少粮食拿来,也不够吃!”
一番话说完,李时珍愣在当场!
能把吝啬贪财,偷工减料说的如此冠冕堂皇,而且毫无漏洞!
真是人才啊!
徐文长和归有光说的没错!
这麻袋里还真的有大智慧啊!
李时珍心里更郁闷了,感情你弄了几十麻袋掺杂着粮食的稻糠,我不但不能骂你,反而还要给你唱赞歌了!
这叫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