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大厅里人散的差不多了,陶仲文缓缓起身,慢慢踱步。
胡吏目所说的的确是好主意,好生意,但不是没有问题。
最大的问题有两个。
第一,这秘方是李时珍从包家得来的,准不准?一般而言,以李时珍在医学上的造诣,要么不会写下来,如果写下来了,应该便不会错,更何况李时珍还同时写了遗书,可见他对这件事还是很重视的。
可问题就在于,这秘方是包家来的,就算自己同意与胡吏目等人合伙开浴池做这门生意,也并不能独占这秘方之利!
第二个是,就算自己有办法搞定包家,还有李时珍呢!如果这法子真的管用,按照李时珍此人的性格,只怕要将这秘方的奥秘布告天下,以拯救天下百姓了!
如此一来,如果自己投入重金与胡吏目、郎吏目二人合作,只怕到时候要亏的连三清老祖也不认得自己了。
而且现在最要紧的便是,身子花子庙的李时珍,到底会不会犯病。
…………
在陶仲文举棋不定之时,花子庙里的李时珍却是无比坚定。
手中的笔蘸饱了墨,在纸面上游走不停。
虽然花子庙的百姓如今每天吃得饱睡得香,每个人都对眼下的生活很满意,甚至有些人内心里觉得就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
可是只有李时珍知道,能够度过这次危机是多么的侥幸!
如果不是包大农及时送来五千斤的稻糠,如果不是他在清华池搞了个什么才子拍卖大会,及时送来几万斤粮食,花子庙的百姓即便没有饿死,也早在饥饿的驱使下四散奔逃了!
而一想起自己所领的那几千斤陈粮,领了之后还要在四万斤粮食的字据上签字,李时珍就愤懑欲死!
当时为了救花子庙的百姓,自己抱定了必死之心,生前身后名不过是身外之物,弃之也没什么可惜。
可是现在,李时珍终于明白,海瑞为什么要拼了老命也要上那一篇奏疏!
大医医国!
李时珍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花子庙所发生的一切写一道奏疏,上呈朝廷!
那些敢于大发国难财的混蛋们,等着人头落地吧!
至于包大农吗?李时珍内心充满着歉意,自己一份份改良过的药方变作一剂一剂的汤药,进了患者的嘴巴,然后,眼睁睁看着患者在痛苦中死去。
前人的医书里写的很明白,得了天花,十分之三的人会丢了性命。
可吃过自己药的人,依旧有十分之三最后会进棺材,只有三个例外,那就是自己以及徐文长、归有光!
这三个人从来没有得过天花,但是每日穿行于天花病人丛中却从未感染。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包家的清华池牛奶浴绝对有效。
只不过李时珍自来谨慎,这世上还从来没听说过有不对症下药而可以治病的!
这一切谜团都要等花子庙的事情解决之后,自己当面去问了。
“李太医!有个病人不行了!”外面有人着急忙慌地喊道。
“来了!”李时珍放下纸笔,抓起药袋,快步走了出去。
现在,在花子庙,如果说百姓们还肯服谁的话,那就只有李时珍一个!
毕竟,在花子庙被封锁围困之后,只有李时珍自告奋勇前来救治众人。
更何况,后来花子庙百姓赖以生存的粮食都是李时珍一封信一封信求来的。
到了后来,李时珍居然做到了不染天花,这更让花子庙的百姓相信,眼前的这位医者必然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就在李时珍出门的空档,一个黑影慢慢闪身进了花子庙,偷偷翻看了李时珍所写的奏疏,然后又是一闪,消失在了门口。
…………
严府之内,严嵩身着便装,手里握着一册《左传》,在他面前,站着个同样须发皆白的老道。
“不知老神仙登门,有什么指教啊!”严嵩颤巍巍地说道,这陶仲文乃是经过他的推荐才得以飞黄腾达的,只不过陶仲文被敕封真人后,两人之间的交往便少了很多。
至于这样的登门拜访,过去的十年之中,更是连一次也没有。
“老道此来,是有件事情要与阁老商议!”陶仲文说话不缓不急,继续道:“老道为了花子庙百姓斋醮祈福的事情,阁老是知道的!”
“老神仙辛苦!”严嵩摸了摸胡子,微笑道:“皇上对老神仙崇信有加,那也是我大明朝的福气啊!”
“哎,说什么福气!”陶仲文叹了口气,道:“只怕过不了多久,我和阁老便要一起倒霉了!”
“哦?”严嵩就是一愣。
他乃是当世的奸雄,世上什么事情能逃过他的眼睛?
便说这长生不死,严嵩心里就不大当一回事,史书上记载的明明白白,又有哪个人能长生不死呢?
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这便是人生中最大的幸运了。
所以陶仲文那一套忽悠皇上也就罢了,他严嵩自然不会掉进陷阱。
便说这一次的花子庙,严嵩心里明明白白,这花子庙天花恶疾的平息与陶仲文根本没有一点关系。
只不过这世上,又有谁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不说也就是了!
皇上不也是赏赐了陶仲文的同时又准备提拔那个什么李时珍吗?
可即便皇上不信你陶仲文了,也是你陶仲文自己倒霉,与我严嵩何干?
“阁老可能还有所不知!”陶仲文自然是有备而来,继续慢悠悠地说道:“圣上准备拔擢的那个李时珍,如今正在花子庙里写一道奏疏,那奏疏里,对阁老以及老道,可是极为不利!”
严嵩没有搭话,将手中的那一册《左传》整理好,放入书架。
“阁老可能很奇怪,这花子庙的事情,本来和阁老就没什么关系,可是现在,那李时珍在奏疏之中揭露,说有人贪墨了朝廷救济花子庙百姓的钱粮,四万斤粮食,到了李时珍手里,只有五千斤!”
严嵩面对着书架,半晌才出了一口气,转过身,看了一眼旁边的严世蕃。
“爹,都是鄢懋卿,他说他看中了那块地!”严世蕃也有些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