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之内,严嵩、徐阶以及李春芳等人都是一脸严肃。
虽说皇上已经几十年没像模像样的上朝了,可秋闱毕竟是国家的抡才大典,皇上还是很重视的。
所以,在接到礼部的奏报说今年的秋闱试卷已经审阅完毕之后,嘉靖皇上立刻召集了内阁诸位以及今年的主考官李春芳,来到西苑廷议。
嘉靖皇帝放下手里的磬锤,拿起了面前的名册。
嘴角微微扬起,眼睛也眯缝了起来。
眼前的这些名字背后,是一个个十年寒窗的苦读举子!
嘉靖皇帝突然有些走神。
这些名字代表着大明朝未来几十年的气运!
这其中的一些人会成为大明朝的忠臣,肱骨,替自己以及自己的子孙们排忧解难,也有一些人会成为贪污受贿、敲诈民脂民膏的无耻之徒!
更有一些,说不定会成为颠覆大明朝的万古罪人!
可是如今,谁知道呢!
老天啊,为什么不赐给我一双慧眼,让我一眼万年,看的通透透彻一些?
可惜,嘉靖皇帝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身为君主,最难的便是识人用人!可是自己身边的,哪一个不是哭着喊着说自己是忠臣?
便是历史上那些弑君之徒,在图穷匕见之前,还不都是以忠臣自居?
嘉靖皇帝叹了口气,作为藩王入继大统,嘉靖帝在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眼前这些看起来很是恭敬的大臣们,可能一转眼就会成为催命的杀手!
不要说前朝往事,便是大明朝,以下犯上,拥立皇帝的事情还少吗?
所以,最重要的是,权柄必须在自己手里,自己的意图决不能被这些大臣看破。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自己有时甚至不断地改变主意,为的就是打乱这些大臣们的想法和步骤!为的就是告诉这些人精,身为皇上,朕的想法不是你等可以揣测的,朕的决断不是你等可以干涉的!只要朕想做的事情,不管对错,你们都必须去做,不许问为什么!
有时,嘉靖甚至会故意弄出一些荒唐的举动来测试眼前的这些大臣,看看到底哪些人会彻彻底底地和自己站在一起。
这么多年了,也只有严嵩一个而已!
嘉靖皇帝看了一眼徐阶,没有说话。
徐阶的能力很强,城府很深,一直有取严嵩而代之的野心,虽然这些年来他掩饰的很好,甚至连严嵩有时也被他骗了,可是嘉靖看的清清楚楚。
这等人,虽然有本事,可是也有脾气,只可以在内阁之中为副,却不能让他统领内阁,不然,只怕要找自己的晦气了。
至于严嵩么,虽然老了,糊涂了,有的时候力不从心,可是严嵩最好的一点便是,他知道自己的长处,也知道自己的短处,更知道,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要上体圣心,用心办事。
至于民间所说的那些事情,嘉靖皇帝不是不知道,而是懒得管,懒得问!
朕富有四海,作为朕的家奴,只要用心办事,多拿点,多吃点也没什么!
至于徐阶在内阁中的作用,一来是要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这等人到什么时候都少不了,二来也是给严嵩一点压力,让他尽心办事。
嘉靖皇帝数十年来身居后宫,却将天下玩弄于股掌之上,在内心里,嘉靖明白的很!
嘉靖皇帝看似随意地翻着手里的名录,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在名录的后半段的角落里,嘉靖总算找到了徐渭和归有光的名字。
老喽!不中用了!自己说的话没人当回事了!
嘉靖心里一阵感慨,这二人自己老早就提过,那是上应了“陌上花开,可徐徐归矣”的天兆的!
可是内阁和主考官,居然将这二人排名如此靠后,这说明了什么?
“今年的入选名单,朕看了,还不错!”嘉靖将名册随手放到面前的御案上。
李春芳回头看了看另外两名主考官,三个人都是战战兢兢。
徐文长和归有光二人的文章,他们三个人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不得不说,开篇破题写的相当好,可是越到后来便越不成样子,简直是离经叛道,这就好像一个跑得飞快顽童,按照老师指定的路线奔跑,开始还跑的不错,可是后来看到了路边的花儿红红,蝴蝶飞飞,便转过头将前面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徐文长和归有光二人,都是名满天下的大才子,这等人,文章写的好,可有脾气,写起文章写到高兴处,便什么也忘了!
这等文章若是流传了出去,必是千古名篇,可在考场上,却是烂的一塌糊涂,若不是他李春芳怕担了一个公报私仇的骂名,又得知皇上的圣意,这等文章肯定在第一轮阅卷时便不知道被扔到何处去了!
三名考官都想到了那个不眠之夜,李春芳借口困倦先走了,回到值房中辗转难眠,另外二人却是通宵未睡,直接重新做了一篇文充数。
第二天,心知肚明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三人重新举头,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将徐文长列在了第二十七名,归有光则是第三十五名。
如今看来,皇上还是不满意啊!
三名考官感觉自己如同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却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来人,将今年考生的卷子拿来!”嘉靖沉声道。
旁边,陈洪一溜小跑去将试卷取来,铺在了嘉靖的面前。
嘉靖皇帝随手翻阅,翻到了徐文长的文章上,看了片刻,又往后翻了翻,看了看。
“陈洪,将这些试卷给两位阁老看看!”
陈洪接过试卷,送到了严嵩和徐阶的面前。
清一色的馆阁体!
这些考生为了考中功名,除了自己所擅长的书体之外,都是一手漂亮的馆阁体。
虽说馆阁体受到了不少书家的嘲讽,可是为了中举,这种死板而毫无个性的书体已经成为了大明朝读书人所必须学会的基本技能。
“诸位卿家认为如何啊?”嘉靖皇帝撇着嘴,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道。
“严阁老乃是当今的文章大家,不知道严阁老的意思是?”徐阶哪能不明白嘉靖皇帝的意思,只是他心里更加明白,有些事,自己明白了却不一定要说,起码是不能在严嵩前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