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大农手持借条,脸上一副笑容。
朱载后和他两个师父高拱、张居正却是一脸尴尬。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人说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可高拱和张居正到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做拿人的手短。
任他二人学贯古今,辩才无碍,见到了包大农手里这张借条,可也再说不出话来。
“便是小包先生不来,本王也正要遣人去府上送还银两!”朱载后也是尴尬一笑。
这些年裕王府穷,那早已不是秘密,私下里,朱载后让冯宝拿了不少府里的东西去当铺借钱,可这几年来,从没有哪个债主敢登门要债的!
借钱给裕王,还用担心没钱要吗?
京师里的当铺,都将这落魄的裕王当做生金蛋的母鸡,没谁有这般大的胆子上门逼债。
“冯宝,去库房里两千两银子来,一会儿送到小包先生府上去!”朱载后吩咐道。
“且慢!”包大农嘻嘻一笑,道:“王爷给两千两,似乎少了点!”
“哦?”朱载后便是一愣。
他带了银子回来后,因为要去给严世蕃送礼,第一时间便要冯宝清点了银子,总共只有一千八百两,如今他张口便还了两千两,应该是只多不少,可这包大农居然嫌少。
“哎!虎落平阳啊!想不到我堂堂皇子,居然要受如此羞辱!”朱载后暗自叹了口气,脸上却笑道:“不知小包先生想要多少?”
“王爷,昨日咱们分明已经点验过,只有一千八百两,要我说,咱们便只还这一千八百两!”张居正气鼓鼓地道。
这世间敲竹杠的他见的多了,可是这接连两天,先被严世蕃敲了一笔不说,这包大农居然也狮子大开口?
好歹严世蕃背后站着的是严嵩,那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可你一个区区包大农,有何胆量,居然敢将竹杠敲到了裕王府发头上?
真是奸商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多不多!”包大农嘻嘻一笑,道:“这次裕王爷只要给我四千两,我看也就马马虎虎差不多了!”
包大农心里得意,我包大农是谁,那是连敲起竹杠来六亲不认,连当今皇上和内阁首揆严嵩也不放过的狠人,你一个区区皇子,自然不在话下。
“你!”
高拱是火爆脾气,听包大农这般说,忍不住就要发飙。
“哎!算了,若不是小包先生出谋划策,本王的三年岁赐此时还在户部呢!”朱载后挥挥手。
身为皇子,朱载后还是要脸面的,若是吵了起来,这事传扬出去,整个京师都会知道裕王府如今 已然穷成了这个德行。
朱载后宁可出钱,也不想景王知道自己的窘迫现状。
只是前路漫漫,到底何时才是了时,朱载后心里也没个数。
“殿下!”包大农见朱载后还算厚道,这才笑道:“其实我也是一心为了王爷考虑,王爷试想,这三年来,王爷的日子过的如何?”
朱载后黯然道:“小包先生已是亲见的了,也不必本王再说了吧!”
“那么裕王殿下可还想过这种日子?”包大农追问道。
“自然不想!可是,可是……”朱载后说到此处,忍不住叹了口气。
“只是王爷的岁赐都是朝廷赐给,王爷却是无法可想对不对!”包大农眉飞色舞道:“其实我倒也不是贪图王爷这两千两银子的利钱,这两千两银子若是给了我,我保证王爷日后衣食无忧!再也不必仰人鼻息!”
“真的?”朱载后抬起眼来看着包大农,眼神里流露出不信的神色。
“这个自然!”包大农嘿嘿一笑,道:“这多出来的两千两算是裕王爷入股的份子,到时候每个月自然会有若干收益到账,我若论高谈阔论,掉书袋自然比不过旁人,可要说赚钱这事,不瞒殿下说,大明朝上下可不做第二人想!”
“王爷,不可啊!”
高拱涨红了脸吼道,那是真的急了!
不要说朝廷有明文规定,宗室不许经商,更何况包大农虽然如今在皇上面前炙手可热,可是在高拱、张居正这种进士出身的大臣眼里,包家这种医卜星象之流,无非是哗众取宠之辈,到底是跳梁小丑一般的人物。
“殿下三思啊!”张居正也正色道:“士农工商,农为天下之本,商为天下之末,为商人者,莫不是祸国殃民的逐利小人,这天下有大道,天子无私事!王爷身为宗室,岂能做此等辱没了祖宗之事?”
“嘿嘿嘿!”包大农一阵冷笑。
这世上大道理多的很,只可惜都是拿来约束旁人的。
便说这张居正,虽然在历史上是一代名臣,主持了大明朝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万历新政,可此人身居高位之后,生活还不是奢侈无度?
这厮一边教万历皇帝要做个勤俭节约的好皇帝,不许万历皇帝浪费公帑,可自己却花天酒地,声色犬马,以至于万历亲政之后得知张居正所为,顿时感觉受到了欺骗,所以才将张居正所推行的新政一股脑的废除!
当然这是后话。
“张师父,本王觉得小包先生说的有理!”朱载后抬起头来,看着在场的诸人,十分平静地道:“高师父、张师父,还有小包先生,都是本王的亲近之人,本王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朱载后站起身来,踱了几步,缓缓道:“本王时常想,要如何才能做一个好儿子,好王爷,什么样的皇上才能算一个好皇帝!”
高拱、张居正全都是一愣,赶紧仔细听着。
“这些年,高师父和张师父给本王讲了不少道理,本王也学习了很多经书,本王也懂得了很多做人的道理,可是,直到最近几年,本王才知道,这人活在世上是如此的不易!”
“本王身为皇子,在外人眼中,生于帝王之家,自小便是钟鸣鼎食,富贵无边,可是这其中的酸楚又有多少人知道?”
“这几年,裕王府困顿不堪,本王尝尽了世态炎凉,那满朝的文武见景王受宠,大部分都归到景王门下去了,可也正因此,本王才能看清楚,到底谁才是真正心怀天下之人!”
高拱和张居正忍不住一阵阵感动。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他二人身为裕王府侍讲侍读,命运自然与裕王深深捆绑在一处了。
只是从内心里,他们也的确是忠于裕王的。
“本王拿了王府里的物事去当铺里抵押,才知道百姓们受到的盘剥是如何之重!”
“本王到了无钱之时,才知道勤俭有多重要!”
“要治理天下之事,而不经过天下之事,能治理好吗?”朱载后回过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高拱和张居正,继续道:“不耕种不知农夫之苦,不经商不知商人之苦,不做工又怎么知道工人之苦?”
“所以,本王决定,拿出一万两银子给小包先生!望小包先生不要负本王!”说完,朱载后朝着包大农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