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阵朔风吹过,大殿之中灯火摇动,照的嘉靖皇帝脸上阴晴不定。
嘉靖皇帝聚精会神看下去,眼神逐渐变得可怕起来。
“看来海瑞这厮难逃此劫啊!”严嵩心里暗道。
徐阶心里也很是奇怪,这满朝文武之中,不是严党,便是清流,按说这海瑞算是清流,可是从未听说这海瑞和朝中哪位大人有过交往。
听说这海瑞是属狗的,看谁不顺眼,管你是清流还是严党,一律咬了再说。
还听说这海瑞日子过的很清苦,除了朝廷的俸禄一毫不取,家里常常连肉也吃不起。
徐阶摇了摇头。
大明朝的俸禄低的令人发指,以至于徐阶根本就不相信这满朝文武还有人只是靠着俸禄过日子的。
所以在徐阶的心里,一直不大相信海瑞的为人。
毕竟这世上惺惺作态,邀买直名之人多过过江之鲫!
终南有捷径,山中有佳处!
如果传言是真的,那么海瑞这人就更加可怕!
能如此残忍对待自己的人,若是掌握了权力……
只怕死的不止是严嵩一党了!
所以在此刻,徐阶的内心里居然也盼着海瑞倒霉。
跳跃的灯光之中,嘉靖皇帝脸上的肌肉不住跳动。
嘉靖皇帝的手上青筋暴起,嘉靖皇帝的身子不住颤抖。
“主子万岁爷!”刚刚去取了丹药的黄锦见了,一溜小跑上前,惊慌问道。
“混蛋!混蛋!”
嘉靖皇帝狂叫着,一把推开黄锦,如同发怒的狮子一般,将手中海瑞的贺表一把扔到地上,跳了上去连连踩了几脚。
“皇上,皇上这是……”
不但是黄锦,连严嵩和徐阶也都惊了!
他二人入阁久已,却从未见过嘉靖皇帝如此暴怒。
“这贺表……”徐阶惊慌问道。
“贺表?你说这是贺表!”嘉靖皇帝脸色铁青,大喊道:“陈洪,陈洪,快去,快去将这海瑞给朕捉来,不要让他跑掉!”
“是!奴婢这就去!”陈洪也慌了。
作为司礼监秉笔大太监,陈洪也从未见过皇上发这么大的火,不敢问,不敢问啊!
陈洪觉得自己的后脖颈子直冒冷风。
今夜大雪飘落,明天早晨,不知道有谁颈中之血会喷洒在这洁白的雪地上。
海瑞肯定是第一个了!
陈洪出了宫门,一挥手,带着几个小太监直奔午门。
出了午门,暗夜之中,一架马车拴在路边,马车上,一口血红血红的大红棺材直刺人眼。
在那棺材前面不远处,一个雪人保持着跪着的姿势一动不动。
一个小太监上前拂开雪花,叫道:“启禀祖宗,正是海瑞!这厮冻僵了。”
“哼,想冻死,哪有这么便宜!”陈洪一声冷笑,叫道:“来人,将这厮拿入昭狱之中,先救活了他,等候主子万岁爷发落!”
袍袖一甩,他先一步回宫复命。
“反了!反了!”
嘉靖皇帝暴跳如雷,在殿内来回快步走动,一双阴冷的眸子从严嵩和徐阶脸上扫过。
“有阴谋!有主使!”
嘉靖皇帝挥舞着袖子大喊道。
这么多年以来,那些六道言官们,嘉靖皇帝见的多了,敢上书言事的也不少,便是在午门外被庭杖而死的也有几个。
可即便是这些人的奏章里,胆子最大的也不过是骂奸臣,也就是严嵩,其次最多只是对嘉靖皇帝的具体措施表示不满。
胆敢将矛头直指嘉靖皇帝本人的,将攻击层次上升到人身攻击的,却从未见过!
嘉靖皇帝甚至在做梦的时候也想不到,自己的臣子居然有这等胆量拿“嘉靖”两个字开玩笑!
“皇上,这到底是怎么了……这奏疏!”严嵩和徐阶早已噗通跪倒。
不过两人也是一头雾水。
刚才还以为可以看海瑞的笑话,可是如今他二人都觉得自己才是笑话!
“奏疏?哈哈哈,这是奏疏?这奏疏严阁老你看过没有?徐阁老想必看过了吧!”嘉靖皇帝状似癫狂,怒吼道。
黄锦脸色苍白,爬了几步,捡起那道奏疏,没看两行,身子已然在颤抖了起来。
“黄公公,能给老夫看看吗?”严嵩颤颤巍巍伸出手拿过了贺表。
脸色狂变!
“皇上,此人大逆不道,不杀不足与谢天下啊!”
严嵩大叫道。
“到底写了什么?”徐阶心里嘀咕,抢过奏疏来看了几眼。
身子一晃,差点没晕过去!
“今赋役增常,万方则效。陛下破产礼佛日甚,室如县罄,十余年来极矣。天下因即陛下改元之号而臆之曰:‘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徐阶揉了揉眼睛,再次去看,没错,是这么写着的!
这奏疏写的文绉绉的,其实意思就是说,如今皇上不停增加赋税和徭役,地方官们跟着有样学样。你当皇上的没正形,玩命砸银子信佛信道,结果搞的大家兜比连干净,这十几年来做的实在是太过分了!所以天下的老百姓自从皇上你改元之后都跟着开玩笑说:嘉靖嘉靖,啥叫嘉靖,意思就是家家都穷的干干净净连一文钱都没得用了!
海瑞这厮,居然敢拿皇上的年号开玩笑!
大逆不道啊!
徐阶满怀惊骇的心情,将这一篇奏疏全都看完了。
海瑞!
真是无愧于海笔架的别号啊!
对这一篇奏疏,徐阶心里是十分钦佩的!
虽说用嘉靖皇帝的年号开玩笑太过分,可其中所言者,俱是自己心中所想所念却不敢言者!
徐阶如今终于信了,这海瑞,当真是天下勇者!
“快去将这人抓来,快去,再派人,决不许让他跑了!”嘉靖皇帝怒吼道。
“主子万岁爷!”旁边黄锦膝行两步,上前道:“是奴婢该死,这海瑞向来有愚名。前几日下面有人来报,说这海瑞准备上奏疏,可是奴婢也不知道他写的是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语啊!听说他上疏之前,自己知道冒犯该死,买好了棺材,和妻子诀别,奴仆们也四处奔散没有留下来的,他自己是不会逃跑的。”
“启禀主子万岁爷,奴婢已然在午门外将海瑞捉拿归案,现在已经投入了昭狱!”陈洪快步赶来,匍匐在地,诚惶诚恐道。
“去抓,继续抓,把他家里人都抓起来,看看谁是他的同党!朕不信,一个小小的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有这样的胆子!”
“是!奴婢这就去办!”陈洪应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