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一脸迷惑地看着包大农。
海瑞虽然刚直，却不是有勇无谋之辈！
当初他惩治胡宗宪家的公子时，手段便十分高明，甚至使得胡宗宪虽然气的直跳，却也拿海瑞没办法！
更不要说海瑞上《治安疏》前也是做了很多准备的，文字上那也很考究的，若不是《治安疏》里的一片赤诚打动了嘉靖皇帝，便凭包大农几句好话，岂能救得了海瑞的性命？
可是看眼前这毛头小伙子的意思，分明是在鄙视自己？
“好，我再问你个问题！”包大农喝了两口酒，来了兴致，扯了一块猪蹄膀抱在怀里大啃，道：“你说如今大明朝上下出了哪些问题！”
“其实这个，我在治安疏里说得很明白了！”海瑞昂然道：“这首要的责任，自然是当今圣上，是他多年来崇信道士，不理朝政，才导致整个朝廷乌烟瘴气！”
“还有就是！”海瑞气鼓鼓地道：“如今天下的读书人满嘴里都是大义，满肚子里都是生意，一个个口中都说要上至尧舜！其实个个都在买房子置地，经营产业，有谁当真将大明朝放在心里，将天下黎民放在心里！一个个都是欺上瞒下，口是心非之辈，这些人大行其道， 大明朝能好才是真正的奇怪！”一番话直说的海瑞痛心疾首。
“朝廷征收的赋税连年减少，为的是什么？便是各地官绅们大量兼并土地，使得朝廷手中可以收税的田产越来越少，大家都说要为朝廷分忧，可是一个个都在拼命兼并土地，便说我在松江府清理田亩，那些强占民田的，又有哪个是穷人，又有哪个没有功名在身？明明一个个读了圣贤之书，做的却是衣冠禽兽之事……哎！”
海瑞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些人心里何曾有百姓，何曾有朝廷？便是路边饿殍遍野，何曾见过此辈有恻隐之心？若是朝廷有事，这赋税自然是百姓们出，他们岂肯拿出一分一毫来！”
“不错不错！你的见识相当不错啊！”包大农终于对海瑞刮目相看了。
之前海瑞的所作所为，虽然也算是大智大勇，可总是见的浅了，直到如今这番话，才叫包大农发现，海瑞是真的发现了大明朝的问题。
纵观整个大明朝，即便到了最后的岁月，也并非内外交困，即便是崇祯皇帝吊死在煤山的树上之时，江南士绅依旧是一副太平景象，夜夜笙歌。
大明朝的读书人，根本就是一群蛀虫，吸着大明朝的血以自肥，榨干了百姓身上最后一点骨髓，当大明朝最为危急之时，没有任何人愿意拿出哪怕一两银子拯救这个他们赖以寄生的朝廷，直到最后和大明朝一起走向灭亡。
马克思说，为了钱，资本家宁愿出卖自己的绞索！
这话放到大明朝，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
所以大明朝不是没有钱，而是朝廷手里没有钱，是百姓手里没有钱。
官绅和地主手里的钱多的不得了，却绝不肯拿出一丝一毫来。
这才是大明朝最终走向灭亡的原因！
“那你有没有想过，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改变这种情况？”包大农眯起了眼睛，笑道。
“有！除非是恢复祖制！”海瑞提起了《大诰》，顿时眼里又有了神采！
“我已然向圣上建议，要恢复祖制，恢复剥皮实草之法！另外就是要大家好好领会圣贤之书！”海瑞大声道。
“领会个屁！”包大农火了，抡起手里的猪腿，劈头盖脸打在海瑞头上。
这厮可真是个榆木脑袋，说什么都没用！
那一套要是有用，早就天下大治了，还能等到今天？
“是利益，动不动！是钱！”包大农简直要扯着脖子喊了。
“这世上一万个人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是见钱眼开的俗人，与其让他们去学什么圣人的言语，不如用他们听得懂的言语去和他们说话，钱！懂吗？钱！”包大农差点嚎叫起来了。
“可是，可是钱从哪来啊！”海瑞也很绝望。
有钱好办事，这道理谁都懂，可是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没钱不是！
“傻瓜！”包大农嘿嘿一笑，道：“没钱可以借，你想啊，这大明朝谁有钱，谁没钱？”
“自然是黎民百姓没钱，达官显贵有钱了！”海瑞摸着脑袋道，一手的猪油，居然有点饿了。
“没错，现在的文武百官，各地的士绅们，那都很有钱，可大明朝又缺钱，自然应该找他们借！”包大农嘿嘿笑道：“以前，这些混蛋对于大明朝是存是亡，根本不在乎，可是一旦他们把全部身家都借给了朝廷，你想想会发生什么事！”
“小包先生的意思是？”海瑞不是笨蛋，眼睛里逐渐也有了光芒。
“小包先生的意思是，他们将全部身家借给了朝廷，就自然会支持朝廷，因为只有大明朝越来越好，他们的钱才能拿回来？”
“没错！而且你想啊，咱们借了钱来，可以兴修水利，可以修筑官道，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而朝廷既然有钱拿，自然也不必太过压榨百姓！”
“而且更妙的是……”包大农将耳朵凑近了海瑞的耳朵旁边，道：“这些官绅们将银子借给朝廷，便是为了那些利息，刚开始的时候，利息不妨高一些，可是到了后来，只会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以前咱们大明朝一直被动挨打，南边挨倭寇的打，北边挨鞑靼人的打，为什么？便是因为朝廷手里没钱啊！而且文武百官只顾着自己多买田地，多赚银子，没人喜欢打仗，可是一旦朝廷开始借钱了，那些借了钱给朝廷的人，为了使朝廷借更多的钱，必然会支持朝廷出兵消灭倭寇和鞑靼人，到了那个时候，百姓不用出一文钱，而倭寇和鞑靼人都可以被消灭！”
包大农说到这，拍了拍海瑞的肩膀，道：“怎么样，海大人，你听懂了吗？”
海瑞都听傻了，这种话简直就是闻所未闻啊！
海瑞愣了半晌，终于回过神来，突然扑通一声跪倒，道：“包先生在上，求您收下海瑞做弟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