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暖阁之内，酒香四溢。
黄锦拿出一只新的松木木盆来，又从旁边火炉上搬下一坛酒来，将那坛酒倾倒在木盆之中。
顿时，新松木盆带着茅台酒的酒香，飘满了整个暖阁。
“这味道，闻着就舒服啊！”黄锦笑嘻嘻地蹲下，伸手抱起嘉靖皇帝的脚来，将嘉靖皇帝的鞋袜除去，轻轻浸泡在松木盆里。
“你这该死的奴才，是说朕的脚臭吗？”嘉靖皇帝嗔怒道。
“主子万岁爷误会了，奴婢是说主子万岁爷的脚闻着就很舒服，那是龙足的味道啊！”黄锦憨厚笑着。
新制的松木盆配上烧热的茅台酒，这是嘉靖皇帝多少年来的老习惯了，黄锦自然最熟悉不过。
凉凉的双脚泡在温热的酒水里，一股暖意涌了上来，嘉靖皇帝慢慢闭上眼睛，露出一副惬意的神情来。
“黄锦，最近京城里有什么动静啊！”嘉靖皇帝漫不经心地问道。
“启禀主子万岁爷！”黄锦一边揉搓着嘉靖皇帝的脚丫子，一边赶紧回道：“主子万岁爷深居宫中，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如今外面可热闹了！不说旁的，便说咱们这西苑大门口，每天晚上灯火通明，香烛遍地啊！”
“哦？那是怎么回事？”嘉靖皇帝不睁眼，却是饶有兴致地问道。
“都是些山西、陕西的灾民！”黄锦轻轻揉捏着嘉靖皇帝脚上的穴位，道：“那些灾民遭了灾，在老家活不下去，因此都跑来京师，想逃一条活命，如今张居正奉了皇上的旨意，拨了三十万亩山西、陕西富商交上来的良田，分给了那些灾民们，每户人家还得到了几两银子的路费，这些灾民感激皇上，因此在上路之前，都跑到宫门口叩谢皇恩！”
“原来如此啊！”嘉靖皇帝慢悠悠睁开眼睛，道：“这些年，是苦了这些百姓了！”
“主子万岁爷……”黄锦接不下去了，眼角湿润了起来。
“你这没用的东西，哭什么！”嘉靖皇帝看了一眼胖乎乎的黄锦。
这黄锦老实，肯干，难得的是和自己一条心，忠心耿耿。
“主子万岁爷辛苦啊，这些年奴婢都看在眼里呢，他们这个说没钱，那个说没钱，都来找主子万岁爷要钱，可是谁不是娶了好几个小老婆，锦衣玉食的！”
黄锦说到这，有些义愤填膺。
“谁叫这天下是朕的天下呢！朕的天下，朕不上心，又能怎么办？”嘉靖叹了口气。
作为大明朝的皇帝，嘉靖对于大明朝存在的问题不是不知道，可是知道了又怎么样？
在旁人眼里，自己是大明朝的皇帝，九五之尊，那是随心所欲。
可是只有嘉靖皇帝自己知道，随心所欲根本就不可能！
直到今天，这日子才好过了一些。
“黄锦，你说包大农这人怎么样？”嘉靖皇帝睁开眼，望向了黄锦。
黄锦这个人，不够精明，不够阴狠毒辣，这都是他的缺点。
可是同时，黄锦够忠心，甚至有时候还有一点点憨态可掬。
当海瑞上了《治安疏》的时候，除了黄锦，没有人敢为海瑞说一句话。
只有黄锦敢，也只有黄锦说了，嘉靖皇帝不会怪罪。
所以，嘉靖皇帝很想知道黄锦的想法。
“这个人啊！”黄锦抽了抽鼻子，摇头道：“这人好玩的紧，有本事，却没野心，奴婢只见到他喜欢赚钱，旁的倒没什么！”
“嗯，那就好！”嘉靖皇帝舒舒服服地躺下。
大明朝地方万里，钱多的是，喜欢钱就好，喜欢钱的人没有野心，也就没有威胁。
所以尽管严嵩权倾朝野，嘉靖皇帝也并不害怕。
反而是海瑞这种又不爱钱，又不惜命的人，最叫嘉靖皇帝头疼。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海瑞这等人发起火来，敢把他自己的脑袋揪下来作为筹码和嘉靖皇帝拍桌子。
“你派去监视海瑞的人怎么说呢？”嘉靖皇帝突然想起来自己和包大农的密谋。
当初，包大农之所以可以说动自己，一来是自己爱惜羽毛，不想承担一个杀害忠臣的骂名，另外也是向一时隐忍，找海瑞秋后算账。
只要海瑞升了官，发了财，拿了不该拿的银子，到时候就是治海瑞之罪的时候了。
“启禀主子万岁爷！”黄锦愣了片刻，皱眉道：“不瞒主子万岁爷说，海瑞这人，虽然狂妄，但的确是个忠臣！他如今升了官，是四品的尚宝丞，那是一等一清贵的职位，不仅如此，他如今协助包大农经办京师的万福彩，那是何等的肥缺，可是这厮居然还是一身旧布袍，每顿饭连个肉菜都没有！”
“哦？”嘉靖皇帝终于坐了起来，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财帛动人心！
即便是嘉靖皇帝富有四海，见了一车一车的银子拉了进来，也忍不住心里狂喜。
嘉靖皇帝根本就不相信，有人可以守着钱堆而不动心！
“奴婢听说，当初海瑞上《治安疏》，唯恐连累了他的老母亲，因此提前打发人送他母亲回了海南，如今他无事了，想接老母回京师，可是居然无钱……据说还是小包先生大发善心，出了钱！”黄锦说到这，一脸的哭笑不得。
“哈哈哈，哈哈哈！”嘉靖皇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满朝文武，个个站出来都说自己是清官，可是能清到海瑞这般成了笑话的，到底不多啊。
“主子万岁爷，奴婢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旁边陈洪突然道。
“说吧！”嘉靖皇帝点点头。
“奴婢听说，昨天张居正去了天师府！”陈洪试探着道。
“哦？”嘉靖皇帝抬头看了一眼陈洪，没有说话。
张居正乃是裕王府的侍读侍讲，那是裕王身边最信得着的人，张居正去了天师府，到底是为了什么？
身为九五之尊的皇帝，嘉靖之所以一直不肯立太子，一方面是听信了二龙不相见的谶语，二来是身为皇帝，一旦确立了太子接班人，就意味着嘉靖皇帝承认自己根本不可能获得长生！
所以这些年来，不管是谁建议嘉靖皇帝立储，都没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