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杨广,其实心情还不错。
是真的不错。
你以为他在发脾气?
别闹了!
仗打输了,亦或是有事情脱离了他的布局掌控,他才会发脾气。眼下别看李密跳的欢,但占上风的仍是隋军。
既然占了上风,为啥还要发脾气?
生气会伤肝的知道嘛!
至于被人写了檄文骂街这种事,老杨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自大业七年以来,写文章骂他的人多了,李密算老几!
别以为一篇檄文把他干过没干过的事全给抖搂了出来,就真能把他给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了。笔杆子要真这么有用,那华夏几千年来无数帝王君主,都得在耻辱柱上挂着,谁也别想下来。
除非成为赢家,才有实力把黑的说成白的。否则在后世人的眼中,这篇檄文便只是个笑话,是败者羞恼的狂吠。
就像刘皇叔的《伐吴檄文》,写的那叫一个壮怀激烈。结果呢?后世人只记得这货被陆逊火烧连营八百里,看的曹丞相直呼痛快。谁会去分辨真正的是非对错呢?
此刻,在心里轻哼小曲儿的皇帝陛下,正在仁寿殿看王世充的战报。
要说小王同学绝对是会做人的。
从他带兵南下开始,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前因后果,包括所得战果都会以战报的形式快马呈送皇帝御览。
看不看那是杨广的事,写不写是他的事。
这么多前线统兵的大将,有功夫写这玩意儿的,就他一个人。
结果自然是杨广对于他麾下的军队所在位置、兵力部署、战损等都了如指掌,内心充满了代入感,真正的“如朕亲临”。也就不难知晓,为何满朝文武他唯独瞧王世充顺眼了。
这会儿他正看到说南面的郝孝德北上响应李密,却连一轮都没撑过就被来护儿给吊打,便面露冷笑。
“土鸡瓦狗,也敢挡天兵讨伐!”
眼下的紫微城显得有些冷清。
除了调拨了一部分禁军北上之外,也是因为最近在忙着搬家,大部分人都被分派去打包的缘故,便连随侍的内侍宫女都少了许多。
也正因如此,殿外自龙道旁小跑着奔来的翊卫显得格外扎眼。
“这王使君前封奏报才来多久,便又有消息递来了?要说这大隋心系圣人的,王使君当是第一人啊!”
守在殿外的几个内侍笑眯眯的说着,权当是在练习拍马屁。
要说朝野动向风声,她们看得未必准确。但要说皇帝喜欢谁,讨厌谁,没有比她们更了解的了。
眼下拍王世充的马屁,自然就是拍皇帝的马屁。
甚至于后者更喜欢听她们拍前者。
但可惜,这次拍歪了。
能让武安门的翊卫跑这么快的,哪能是王世充那种网速延迟超过三个时辰的战况直播,根本就是八百里加急。
“速禀陛下!函谷关急报!”
“什么!”
这边内侍的惊呼还未落下,杨广的声音已是在殿内响起。待这翊卫送来的急报被呈进去之后,不到片刻,那耳熟的咆哮声果然便传了出来。
一群内侍捂脸抱头的从殿内奔出,又排着队自门外战战兢兢的趴下跪好。
“混账!废物!真是该死啊啊!”
皇帝陛下这会儿已然有些抓狂了。
这可真的是,容不得人家有一天的放松心情。每次只要他露出开心的神色,准又会在哪冒出点儿糟心事来捅到他面前。
眼看着南面战局已定,北面也堵住了李密的六万大军,一直安稳无虞的西面却又出了幺蛾子。
这封也不知具体出自谁手的奏报上说,一伙自崤山溃退至关下的西苑溃兵,以请求医治军中救下的西苑女眷为名骗开了关城。眼下函谷关已失,守将陈政失踪,叛军堵死了崤函通道。
也就是说,河洛八关自此就只剩下一个看得见却过不去的孟津关了。
“来人!来人啊,得夺回来!得立刻夺回来!”
杨广把背着手自御案后面走来走去,盘算着手里还有多少能派出去的兵力和闲着的统兵将领。
然而当有个内侍小心翼翼的自殿外进入,眼巴巴的等他说话时,他却没了下文了。
这会儿的洛阳,还有个毛的兵啊。
骁果军和驻防府兵有一个算一个,全叫王世充给带到偃师去了。总不能让他把紫微城内的禁军也派出去吧?
“嗯……倒也不是不行!”
杨广本来就是个胆大的主,觉得反正眼下也没人来招惹他,禁军闲着也是闲着,莫不如就派出去得了。
“去把……张谨叫来!就说朕有旨意,许他复起带兵!”
摆了摆手,打发了那名小内侍,正掰着手指头算让张谨带多少兵合适。却听殿外脚步声响,那名内侍又面露仓惶的回来了。
杨广心说怎么着,你特么不认识路是吧?正要发火之际,却是一眼看见门外又站着一名气喘吁吁的翊卫。
于此同时,城西示警的钟声也隐隐传来。
“禀陛下!”
那名翊卫执手大喝:“嘉豫门外出现敌军踪迹,数量不名!臣请陛下诏令!”
杨广的表情僵在脸上,噗通一下跌坐回坐榻之上,背心霎时间就被冷汗沁透。
上当了!
前路未开,后路又失,这一下,贼军可真的是关门打……咳,打龙了!
“陛下?”
那翊卫眼见皇帝呆愣愣的也不说话,却是急得一脸冷汗,噗通一声跪在门外,继续喊道:“臣请陛下速做决断!”
决断,怎么决断?
杨广也知道救兵如救火,片刻也拖不得。可眼下除了死守,还能做别的决断吗?
当然,他也可以立刻派人叫王世充回援,时间上也来得及。
但托后者的福,他眼下对偃师的战事比对洛阳门外的情况还清楚呢。好歹也是亲自上过阵的人,哪敢叫王世充轻易撤退啊。一旦大军被李密衔尾追杀,可就不是洛阳能不能保得住的问题了,而是他的性命还保不保得住。
“唔,先叫……先叫张瑾总领皇城防御,诏几位阁老即刻进宫……”
迟疑着念了几个名字,内侍伸长了脖子,待见他没了下文,便急匆匆的跑去安排。
真要说起来,洛阳西门出现的变故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卢明月眼馋洛阳是不假,但又不敢梭哈。便只派别将孟让率一万中军精锐前来捡漏,自己则继续按部就班的往襄城撤退。
打下来最好,打不下来也无所谓。
但不论是不是真打,这个姿态却是很明显的。哪怕只见到了这一万先锋兵马,守军也是如临大敌。
谁知道后面有没有藏着大波敌军?
而就在这种局面下,来自北面的战报却还没停。皇帝陛下伴着城西的喊杀声,近乎是麻木的看着王世充的“战况直播”。
什么段达都打到城下了,却害怕伤亡,功亏一篑啊。什么瓦岗出兵了,和来护儿你来我往,各有损伤啦。还有孟海公偷袭了段达后军的粮草,被卫玄亲率亲卫所阻云云。
原本堪比话本的精彩内容,此刻在重压之下再看,就如同废话了。
特么的说来说去,就是谁也奈何不了谁,还在僵持呗!
就这么恍惚着过了半日,眼见日头偏西,内侍通禀之下,却是又送来另外一人的奏报。
“嗯?”
皇帝陛下先是疑惑的瞧了一眼忽然变了口气和字体的奏报,待看到落款宇文化及兄弟的名字,便心下一凛。
可千万别再出啥幺蛾子了!
以往的经验告诉他,越是这种时候,别人送来的奏报便越可能是坏消息。
本来都不想看,但又怕真出了啥大事耽误他决断。皇帝陛下便怀着矛盾心理,几乎是跳着瞥了几眼关键字,然后便是一愣。再仔细看看,便忽地一下站了起来。
“陛下?”
有些煎熬的陪他待在武成殿的裴矩等人都被吓了一跳,一个个出言相询。
杨广却是不理会他们,又从头仔细的把奏报看了两遍,便挥手命人去取洛阳周边地势的舆图。
待把宇文智及在奏报中所言与图上一一对照,皇帝陛下悬着的心便终于有了着落。
已经失去的退路,这会儿又有了。
“原来如此!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好计策!端地好计策!”
杨广的笑意才刚浮到嘴角,忽又想到每次他一开心就没好事,便急忙收敛情绪,挥手道:“来人啊!传朕旨意……不!朕亲写密旨!”
裴矩几人还眼巴巴的看着呢,然而被各种意外搞怕了的皇帝陛下,这次却是打定主意不让他们参谋了。
天降擦黑之际,数百禁军出洛阳南门,带着皇帝的密旨,快马向偃师方向奔去。
第211章 大势倒卷应山泽有损(为【神朝_咖啡】白银萌加更7/10)
不提前朝往事,单说自大业建元以来,发生在洛阳的战事便不止这一次了。
不同的是,上一次皇帝调兵遣将,携威势打败乱军,诛杀了叛臣。而这一次,皇帝却在收拾包袱,准备跑……哦不,是准备战略转移。
且不论怎么说,这二者的政治意义都是全然不同的。
正如蜀汉难起,东晋偏安,乃是因为他们带给天下人的观感并不是战略迂回,而是被堵在山窝窝里,无力回天。
但眼下深陷迷局怪圈的皇帝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觉得自己是神龙摆尾。
毕竟只看战局,洛阳之所以成为众矢之的,那是因为他这个皇帝在这儿。而此番只要皇帝不死,义军就不能算赢。
大抵是老杨战报看太多了,被纷乱的信息迷花了眼,忽略了政治因素。
而隐约觉得不太对劲的裴矩、苏威等人,又没想这么透彻。加之到了这会儿,皇帝已经不是什么话都和他们说的了。
老杨只觉得,这种军事上的谋略,他们懂个屁!
传旨的禁军擦着夜色赶到偃师战场,随即分成四路,把密旨交到了几路统兵大将的手中。
有人欢喜,有人忧。
“他娘的!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密旨内容的宇文智及当场就炸了毛,一脚把面前的金吾卫踢成了滚地葫芦,不满的叫嚷道:“是某给陛下出的计策!是某为他谋的出路!他却叫咱们兄弟交出兵权,听来大将军调派?”
宇文化及心说这哪里是你给出的计策,明明是人家李世民想的点子,被你截了个胡而已。眼下皇帝来这么一手,合该就是报应。
果然截人胡者,恒被截之。
他们这边自是不满,却又没勇气抗旨。左右几万大军都看着呢,单是一个来护儿就能平了他们俩。
而另一边的王世充,要说欢喜,多少有点儿。
皇帝这一跑,整个洛阳所属的兵权就全落到了他的手里。直接摇身一变,就成了河南道最有实力的军阀头子。
杨广的旨意说的很明确了,让他接替来护儿辅佐越王杨侗留守洛阳,统领诸卫府平叛。包括段达在内的各卫留守将军,都归他调派。
乍一看像是大权在握,但结合眼下的情形,总有点儿“黑锅我背,送死你去”的味道。
这很难能让人能开心得起来。
但不管他愿不愿意,旨意下了,就得照办。谁让他自诩皇帝陛下最贴心的狗腿子呢?这个时候了,他不上谁上?
借着夜色的掩护,洛水两岸的隋军开始了悄然调动。
就在对面王伯当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骁果军已然与江淮新军完成了换防。
北面,几道身影在林中快速穿梭。
某一时刻,路边的灌木后方忽然立起潜伏的身影。
“天王盖地虎!”
“小鸡儿炖蘑菇!”
“放行!”
暗哨挥舞着手里的火折子在身前画了个圈,自黑暗中瞄准的弩箭便各自收回。来人快步上前,待看到斜靠在一处火堆旁的身影,便拱手弯下腰去。
“禀东家!骁果军异动!南北两路正合兵一处,向西拔营!”
“还真成了?”
旁边一声讶异的声音响起,却是下午赶来汇合的李世民。随即便看向一脸淡定的李老三,催促道:“既然如此,咱们也该动手了吧?”
后者摆了摆手,顺便又翻了翻篝火上的烤野鸡。
“急什么!从洛阳赶过来得好几个时辰呢!这天黑路滑的,不得稳当点儿啊!”
“可是,咱们单是交战都要几个时辰吧?若是一直没有动静,岂不惹人生疑?”李世民疑惑道。
这边话音落下,却见某杠精眨了眨眼,有些憨笑的看着他。李世民的表情就变了。
“话说……你该不会,是骗皇帝的吧?你不打算去打小平津关?”
李世民有些哭笑不得。
倒不是替杨广打抱不平,纯粹就是有点儿心疼宇文智及。后者要是知道自己抢的不是功劳,而是个大黑锅,也不知道会是何种滋味。恐怕要恨死他这个便宜弟弟了。
但紧接着,他忽然想起来貌似宇文智及从头到尾都以为这主意是他出的,要恨也是恨他,便脸色古怪。
“二哥你想什么呢,表情那么复杂?”
李大德瞥了他一眼,却是摇头解释道:“我可没骗他!小平津关是要打的,但不是现在!等他们到了,咱们给他开个门就行!反正他们就是路过,打不打得下来都无关紧要。”
“你这……”
李世民抬手虚指,却不知要说什么好。
合着这货全程就只打算动嘴而已,真正的战斗还得靠人家自己去打。真难为某人琢磨出来的这损主意,也不怕玩翻了车。
正想着,就听啪的一声,却是李大德一巴掌抽翻了旁边的李元吉。低头看时,篝火上的野鸡果然少了条腿。
“吃吃吃!就知道吃!还没熟呢,也不怕拉肚子拉死你!”
某杠精一边愤愤的数落弟弟,一边撕下另一只鸡腿塞进自己嘴里,看的李世民眉毛一阵跳动。
他已经分不清这货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了。
古人常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再完美的计策,只要执行者是人,在筹划执行的环节中就难免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李大德当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淡定,但他也并不担心意外的发生。
他这般谋划,最特别的地方就在于只是延续了别人的思路,往两边的阴谋里都加了点佐料,而不是推倒重来。
这么多历史名人在这里挖坑埋人,哪轮得着他这个杠精动脑子?
所以在大方向上,他尊重度娘……咳,是历史。
有了这个前提,任何意外的发生,其实都是在帮他往既定的目标迈进。
比如说被卢明月派到洛阳来捡漏的孟让,就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真的能打进洛阳。
论造反资历和对隋军的了解,他并不比卢明月差多少。两人之间或许就只差了那么点统率和运气,以至于如今人家成了无上王,而他仍只是个别将。
但在今日过后,天下都将记住他的名字。
天津桥,位于紫微城应天门外,横跨洛水,连接皇城与里坊区。是洛阳城内最关键的一座桥。
当然这个天津和那位狗不理没啥关系,乃是天界河津的意思。
然而就是这么关键的一座桥,却只是座浮桥。以铁锁钩连大船而成,跨水长八百尺,颤颤巍巍的飘着。
大抵杨广有些抵触把皇城与里坊区连接的过分紧密,还想着万一有啥事,这浮桥拆起来也方便。
确实挺方便的。
当孟让自谷水上游以木排盛干草火油,燃烧着撞向天津桥的时候,应天门上的守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愣是没法出去救援。
天津桥一失,里坊区也就和皇城没啥关系了。
在冲天大火的映照下,完全没想到这特么也行的孟让,直接带兵翻过洛河月陂,杀奔里坊区。
最先遭殃的,并不是靠近城墙的洛滨坊。毕竟能让刘禹锡写下《陋室铭》的地方,能有啥油水?乱军只看坊门的华丽程度,就毫不犹豫的杀奔了重楼复阁的积善坊。
人家正对着皇城应天门,地理位置就决定了这里一定是除“上坊区”外洛阳最黄金的地段,高门豪宅无数。
换句话说,住在这里的有钱人多。
听到动静,自坊内武侯铺奔出的武侯和县兵不等接敌,一见坊门外那黑压压冲来的乱军人群,就又转身往回,成了带路党。
孟让开始也没对手下说明白他们来洛阳是干嘛的,又或者连他自己都不清楚。那既然不知道,就等同于想干嘛就干嘛。
月黑风高夜,一群正当年的热血汉子摸到富贵人家的墙根外,想干嘛还用说么。
不过半个时辰,积善坊就彻底乱了套。
到处都有护院家丁与乱军交战的喊杀声,伴随着哭喊与惨叫。离的远的人家,开始着急忙慌的收拾细软跑路。离的近的,便顶着乱军的刀子收拾细软,然后再哭着求饶。
积善坊、观德坊、尚善坊、修文坊……一处接一处的坊门被攻破,家宅被打开。已然杀红了眼的乱军士兵,单是抢掠杀人还不够,完事总要再放一把火。
很难说皇城守军是怀着何种心情看着这一切发生的,反正单是隆庆门和光政门的守军,便有大半违抗上官命令,尝试渡河救援了。
这已然不是抗命不抗命的问题了,而是他们的家就在对面。
可惜没有统一指挥,单凭小股作战,很难与大局对抗。
里坊区的大火越烧越大,几乎要映红了半边天。不但尚在半路的骁果军看到了,便是偃师方向的各方军队也都看到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大家就都做出了反应。不明所以的隋军不等回援,就被裴仁基与王伯当左右夹击,进而发生了大溃败。
第212章 血火相融翻浊浪滔天(为【神朝_咖啡】白银萌加更8/10)
北邙山,亥时正一刻。
两千府兵与一千河东军已全部集结,翻越山头来到了小平津关的后方。
天色晦暗,借着星光,只能看到黑色的关城伏在河岸之上。城头上夜巡的火光星星点点,倒很是清晰的标注出了哪里有士兵把守,哪里没人。
与借山势而建的孟津关不同,小平津关的周边除了黄河以外,根本就无险可言。之所以非要建这个关城,就只是因为前汉时期,此处黄河河道的中间很是突兀的出现了一个沙洲。
初时并不大,顶多就是个迷你河心岛。但就以黄河的积淤速度而言,只是几年功夫,河心岛上就能盖房子了。
这么一来,原本数十里宽的险渡,因为多了这处沙洲的缘故,开始对人类变得友好。便是小船都能在天好时渡河。可对山那头的洛阳而言,就没那么友好了。
所以黄巾起义一爆发,小平津关便应运而生。
可想而知,这处关城的构建其实是防北不防南的。最直接的证明,便是南面靠近北邙山官道的城门下没有护城河。
“你想怎么做?诈称河北军,骗开城门么?”
在接近关城的山坡上,李世民凑到李大德的身旁,低声问着。
直到此时,他仍旧没搞清楚这个弟弟的葫芦里到底埋的是什么药。
其实李大德没想瞒着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如果告诉李世民,除了眼前这点儿事,他还抢了杨广的女人,占了函谷新关,并很贴心的替皇帝向远在大兴的屈突通求援,让他尽起渭水之上的龙船来救驾,不知他二哥会怎么想。
他二哥没准会怀疑,他干这一切都是因为抢了皇帝的女人而已。
嗯,不是没准,是一定会这么想。
所以在结果没明朗之前,李大德觉得还是先不解释为妙。
解释就是掩饰。
须知,他做的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他们这个家啊!
“二哥放心吧!早就安排好了!”
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李大德随口说了一句。
前者侧头瞥了他一眼,随即注意到话里的某处关键词,眼神便疑惑起来。
“安排?”
回头看了看尽数靠拢在侧的众人,除了冯月娥一开始就不在,像张小虎、郭通等都跟在这边,甚至连许久不见的李成都冒泡了。
所以……
李世民捏着下巴,思维开始跑偏。
美人计么?
“你们在这儿等着就行,记得啊,过了申时再下山,到时候会开门的。”
李大德交代了一句,随即转身招呼李成和赵德柱,却是一副要走的样子。
“哎?三郎,你去哪?”
李世民一阵茫然,心说你这安排也不安排彻底,话也不说透,事到眼前了,自己却又要走,闹哪样啊!
“我啊,我有件更重要的事去做!不过不一定能成,试试看吧……”
李大德继续打哑谜,但这次的话却是真的。
他费劲巴拉的又是骗皇帝又是抢关,大部分都只是顺着历史的走向推一把,算是火上浇油。只有这件事,是他真心想做的。
他要去山前打埋伏,看看有没有机会弄死李密。
他已经受够了这位总跳出来“影响”历史走向的搅屎棍了。瞧瞧现在搞的,到处都是一团糟,许多事情和历史根本就对不上号。
他每天单是想原本的历史线就想的头疼,于是发誓要拨乱反正,替历史弄死这个不要碧莲的“异数”。
此时的洛水沿岸,已经彻底乱了起来。
本来夜战在冷兵器时代就是禁忌。一旦参与人数超过一千,那就和炸了窝的马蜂没啥区别。
发现洛阳有变的隋军本就慌乱,再被老裴与王伯当联合一冲,自然就成了溃败之势。可乘胜追上去的裴仁基与王伯当在跑到半路时就发现,怎么好像他们的士兵也开始乱糟糟的?
尤其是越是临近洛阳,这种情况越甚。整个队伍都透着股莫名其妙的**,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难以言喻的欲望一般。
这也不难理解。
他们本来就是反贼,这大晚上的不睡觉,反而追在隋军的屁股后面往着火的都城方向跑,很容易就能联想到这是要去做坏事。
想想还真有点小激动。
结果自然就是士兵们越跑越快,越跑越开心,到后面早就顾不上队形和长官的口令了,生怕去得晚了,好东西都被别人抢光。
“注意留存体力!别跑这么快!传令各营稳住阵型!冒进者斩!”
前军压阵的樊虎自马上奔走呼喝。
而在另一边,已然升级为上柱国大将军的裴行俨也在喊着类似的话。只不过除了他本部兵马,另有李密派过来的两万人根本就不怎么甩他。
一方面是两边士兵的素质差异,很多人都不认识他。但最关键的,是另外两位统兵的将领,怀中还揣着李密的密令。
他们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洛阳城,而是建春门外的回洛仓。
仗打到这个份上,无论战果如何,李密既定的政治目标其实都已经实现了。进而要做的就是壮大己身,收服各路义军兵马为他所用。
想要实现这个目标,除了拳头和声望以外,能仰仗的便只有粮食。
大抵是在河北走了一遭,对兵祸造成的饥荒有了深刻的认识。李密的反应,远比还那些没预感到这场大战会对河洛地区造成怎样影响的各路义军更迅速。
不但是回洛仓,就在利用隋军调走了洛水对岸相持的瓦岗军后,偃师城外留守的两万大军更是直接渡河直扑虎牢关南面七里铺的兴洛仓而去。
不知为何,这一手安排,他并没和裴仁基透露。
后者不清楚这里面的计划,也就谈不上配合。而原本处于兵力优势的义军,一旦各自为政,就很容易被隋军抓住机会各个击破。
在这方面,王世充是高手。
当江淮新军沿洛水退到延庆坊外浮桥的时候,皇帝陛下的车辇正自龙光门北进。
上坊区那些高门大户,有门路的便拖家带口的跟着,没门路的,便跪在道政坊外嚎哭。
随驾东都的内阁大臣们,有许多都留了嫡系子弟看家,打算多分几个篮子装鸡蛋。而那些没心眼的,则恨不能把小妾丫鬟都带上,那叫一个磨叽。
眼见有乱军就快沿洛水杀过来了,等到天一亮,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杨广就有些压不住要拔刀子砍人的心。
好在不等拔出来,王世充就先到了。
江都水军的战船自洛水一字排开,杀进城内。而原本溃退的隋军府兵借着城内的火光重新收拢,却没管里坊区的混乱,而是在上东门外埋伏起来。
小王甚至派人把战船经过的水路上的浮桥又重新勾连起来,一看就是要坑人。
一个时辰后,首先赶到的河北军两万先锋,在左右行军司马郑德韬和杨德方的带领下,直奔上东门外的洛水浮桥,扑向回洛仓城。可就在过了一半的时候,近在咫尺的城头上忽然火光大亮。随着战鼓声响,上东门外的府兵便应声杀了出来。
后方等待渡河的士兵毫无防备,加之狂奔了一路,本就有些体力不支,一触即溃。靠近河岸的士兵见状,便疯狂的向浮桥拥挤而去。
已经过了河的杨德方见状,急忙指挥前军自浮桥两侧结阵接应。可还不等士兵展开,就听水声响动,王世充的战船自延庆坊后突然出现,撞开浮桥,把大军拦成两截。
黑暗中突现的战船抛洒箭雨,杨德方来不及躲避就被射成了刺猬,翻倒在洛水的浪涛之中。
裴仁基率中军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只是沿洛水两岸撒丫子奔逃的己方溃兵和追在后面撵鸭子的战船。
最倒霉的要数老王了,都还没明白咋回事呢,就被溃兵冲开了前军阵势。
讲真,他来洛阳,可不是为了杀皇帝或是抢劫的。只是因为之前发现隋军撤退,就想着追过去砍几刀。而眼下发觉对方已然止住溃势,转而进攻,便当机立断的做了个坑友军的决定:撤退。
结果对岸的老裴和小裴本以为三万瓦岗军能牵制住王世充的大部分攻击,好给他们时间来收拢溃兵,反败为胜。可越打,越觉压力巨大。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对岸都快跑的没人了。
“哎呀某这个暴脾气!姓王的!你特娘的不讲道义!”
策马于乱军中奔走的裴行俨气的骂街,喊声隔着河岸远远传出。过不多时,却隐约听到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
“呃哈哈哈!姓裴的你也有今日!叫你父子当初摆俺们一道,这叫一报还一报!活该!”
“……”
裴行俨眨着眼睛愣了一瞬,随即头皮一炸,沿着河岸就追了过去。
“程咬金!曰你姥姥的,有种别跑!咱俩单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