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苏农达赖是服毒自尽的,毒发全身,脸都泛了黑。
这看起来合情合理,全汗庭的人都晓得苏农达赖最心爱的阿史那燕要嫁给旁人去了,而他又爱的痴狂,自杀也不是很让人意外了。
觉得意外的只有舞马和青霞——这位仁兄先前明明还说的很好很坚定,一副要做一番惊天动地大事的模样,怎么临到头来就这般简简单单去了,这种死法无论如何都算不得惊天动地吧。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最让舞马无语的是,苏农达赖仁兄给青霞留下了遗言,说:放心罢,舞马能做到的事情,他同样也能做到。还提什么大话,说自己年少时是赛马场上万人瞩目的头名。结果呢,他喝毒药死了,搞得就好像舞马能做到的便是自杀而已,简直岂有此理。
好的地方是,青霞松了一口气,她说:虽然人死了挺难过,但以后似乎自己再也不必担心被嫁到苏农家。
舞马说:“你大概不知道还有一种叫做**的习俗罢。”
据舞马考证,**这玩意儿,汉朝以前就出现了。三国时候曹操最喜爱的儿子曹冲十三岁过世,曹操下聘,将已故的甄小姐娶为曹冲的妻子,又将二人合葬一处,虽无**之说,已成**之实。所以,舞马说这种话,青霞应该能听懂的。
青霞果然听懂了,脸色立时变得不大好,深深看了他一眼,认真说道:“舞郎君,倘使我死了办**,那么新郎一定是你,而绝不是苏农达赖。毕竟,咱们两个已有婚约。我阿耶大可以向曹孟德前辈学习,给咱们办的热热闹闹的。”
舞马说:“曹孟德前辈给曹冲寻的新娘是已故的甄小姐,我可还是大活人一个。”
“我可以等啊。要是实在等不了,我就去晋阳找你去,我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白天黑夜时时刻刻缠着你,你看我这般好看,没准儿一心动,抹了脖子跟我一块儿走呢。”
本来就是瞎说溜道开玩笑的事情,给青霞这么一说,感觉都要成真了。舞马头皮麻麻的,琢磨自己这么多天琢磨青霞的心思,横竖没想到这一辙,该不会这女人真抱着到最后同归于尽,给两个人办**的念头罢。应该不会。
“喂,青霞。”
“怎么。”
“给你阿耶说,办**的时候就别上炖羊肉了。味儿太膻。”
跟青霞的斗嘴有趣而没有意义,但对于舞马来说,这实在不失为一种放松精神的有效途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和这个狡猾而有故事的姑娘勾心斗角。而葬礼之后,另一个更加可怕、更有故事的女人——义成公主也加入了这场迷雾重重的生死游戏。
眼下来看,似乎一切都很平静,就像是大晴天时的湖面,无风无浪,悠然静雅,可谁知道什么时候可怕的水怪就会从湖水下面深不可测的黑洞里钻出来,张开血盆大口,向舞马正**着双桨的小舟吞噬过来。这种事,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
故而,此刻的舞马,便像是在钢丝绳上起舞,看起来潇洒倜傥,自在得很,实则心里一直紧绷着一根弦,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崩断了。
和青霞的斗嘴呢,有助于他放松精神,调整状态,同时还能借着玩笑的话语刺探一下对方的真实想法,何乐而不为呢。
舞马打算将斗嘴继续进行下去,直到谜题解开,直到两人必须分出胜负,甚至分出生死的那一刻。
……
义成公主那边,据说也与苏农家交了恶。只因当初这门亲事是她一手牵起来,谁曾想闹了这么一出大戏。
事情尚未了结,苏农家方办了一场老人葬,紧接着又需办一场青年葬。只是苏农达赖死的不大光彩,这回没道理大操大办了。
想想苏农达赖也真是够可怜的,前脚还在祖父的葬礼上满怀期待,誓要迎接一生挚爱,转眼呢,又会有谁在他的葬礼上向心爱的姑娘表达爱意,结成一桩完满的姻缘呢。暂时无从而知。
不久又传来消息,说苏农家决定把苏农达赖出葬的日子放在了舞马和青霞大婚之日。这于情于理都不合适的,也充分表达了苏农家对这件事的浓重怨气。
首先,这个日子不符合突厥人对于七这个神圣数字的讲究。只因苏农达赖之死是在其祖父葬礼第二天早晨才被发现的,所以其死之日应当以这天早晨为准,也就是说,按照七日出葬的习俗,应当是舞马和青霞大婚第二日,苏农达赖刚好入土。这偏偏提前了一天。
其次,葬礼和婚礼办在同一天,这也实在太不吉利了。不论是在突厥,还是在汉地,这都是顶不吉利的做法,简直是故意找茬儿来的。青霞听了这件事后偷偷跟舞马说:“天啊,我有种办**的感觉。你真是个乌鸦嘴。”
舞马说:“同一个日子,嫁一个活夫君,嫁一个死夫君,办一场明婚,办一场**,皇帝都没你气派啊。古往今来第一人。给你点个赞。”
“点个赞?”
“就是夸你顶呱呱。”
“呸!那我不如嫁两个死夫君,岂不是更有排场。”
关于第一点,苏农家给出的解释是,虽然苏农达赖死去此事是第二天早晨发现的,但尸体早已经冰凉,又请萨满专门看了,认定人是前一天晚上死的,所以一定要按照习俗出葬,便只能选在青霞舞马大婚之日了。
关于第二点,苏农家表示,葬礼不会大操大办,全部低调行事,也不会请外人参与,全是苏农本家,不响锣敲鼓,不吹乐器,送葬队伍尽可能选天还未亮的时候出发,阿史那燕公主大可当作这边的葬礼全没有发生,或者根本不存在就好了。
这简直是在开玩笑,因她而死的苏农达赖的冰凉的尸体就在汗庭不远的郊外,一铲子一铲子的土往地里埋,说不准还伴随着苏农达赖亲人的诅咒,怎么可能当作没有发生的。
始毕可汗倒也曾发过令,叫苏农家换一个日子,头七不行,便不妨换在十四之数。苏农家却说,只怕尸体放得时间久了会发臭,家里族人怎么舍得。又说如果可汗实在不同意,那苏农家也可全不办葬礼,在茫茫大草原上寻一个空地,把人埋进去就是。
可这样就更不大合适了。人家爱子因为可汗的女儿亡故了,虽然不是公主亲手所为,但多少有些牵扯干系,结果可汗倒以权压人,叫旁人不得按照突厥惯例习俗送葬,传出去难免落人口舌。
据说突厥的礼官再去问始毕可汗,可汗斟酌了一番,叹了口气:“死者为大,便如此罢。”舞马竟未曾想到,自己穿越这一遭,竟然寻到了死者为大这四字的出处。
好在青霞和舞马并不是真的打算七日之后成亲,两人之间也大抵没有夫妻之情,所以嘴上嫌晦气,但心里面并不是真的在乎。否则,青霞真应该去始毕可汗的帐篷里大哭大闹一番才是。
如此,一切复又平静下来,时间向着婚礼、葬礼齐办的七日之后走去。
方走了半日,意外又发生——宇文剑雪回来了,风尘仆仆回来了。
宇文剑雪仍是穿着她那一身孤傲白衣,只是衣服上面多了好些污迹,像多足的虫子一样爬的满身都是。
舞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宇文剑雪,她向来干干净净的,身上的白衣也总是一尘不染,以至于舞马时常怀疑她一定有高度的洁癖症傍身。
她出现的时候还喘着粗气,这也不大正常。要知道,宇文剑雪可不只是觉醒徒的身份,还是一位精通武道的好手,正常而言,一口气不喘跑个几公里很不是问题,可眼前的她……真是太狼狈了,大口大口喘气像个小狗,再配上一身的脏衣服,简直像某个从雨后泥地里滚出来的毛孩子。
舞马再仔细一瞧,她的脸上也很不对劲,肤色当然也很白很美,但怎么看也没有之前那么白皙了,大抵这几日饱受了一些风吹日晒。
宇文剑雪这次离开,是为了帮舞马找寻破解诅咒的法子去的。她一声不吭就走了,完全没有给舞马拒绝的余地。大抵是顾虑舞马找不到她会担心,便又很体贴的留了一封信,信的文字着实清秀,又着实温暖。舞马记得信里的每一个字,想起来也觉得很舒心,很感动。
再看眼前的宇文剑雪,看她这幅狼狈的模样,舞马当然更加感动了,很想给她一个出格的拥抱。
宇文剑雪的脸色却不大好看,她一把掀开帘子,用了很大的力气。
帘子被她的手一甩,打在帐篷毡布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就好像她扇了帐篷一耳光。
舞马甚至觉得,这耳光很可能是扇在自己脸上的,要不然怎么能这么脆这么响,这么让他感同身受。
宇文剑雪掀开门帘后往门里走,走路时都带着风,呼呼作响的风,好像是在展示这双扇风脚的主人可不大好惹的。
“离开的这几天,”
宇文剑雪看着舞马的眼睛,“我循着田德平的线索,顺着他曾经流浪的足迹,穿过了草原,走入了大漠,被风吹,日头晒,还有突如其来的暴雨,有萨满遗迹里面从未见过的绿脑袋绿毛的恶犬,浑身长着眼睛的蜘蛛,砍无数刀也死不掉的骷髅,还有好多好多,你这辈子绝对没见过的怪物。”
舞马下意识想说,这辈子也许没见过,可上辈子就说不准了。当然,这话没说出来,气氛不大对。
“可结果呢,”
宇文剑雪一步一步走过来,“我眼看着有所收获,喜出望外来告诉你——你猜我听到了什么消息?”
舞马不说话,身子纹丝不动,任凭宇文剑雪走到自己身前。
“舞马,”宇文剑雪几乎贴在他身前,抬起头看他,“青霞竟然请我喝你们两个的喜酒!”
这种误会舞马当然要解释清楚,谁是敌谁是友,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不过权宜之计罢了。再者说,青霞的鬼话你也肯信。”
说着,舞马便将当日发生的事情大抵告诉了宇文剑雪。尤其强调,所谓的婚礼是绝不可能正常举办的,在婚礼之前两个人便要对义成公主动手,之后青霞会想办法毁掉婚约。
听了舞马的话,宇文剑雪的脸色稍好了一些,“你明明晓得这是青霞挖给你的坑,怎么还睁着眼睛跳进来了?”
“不然怎么办,真要我逃走么。”
“也不是不可以,说不准还是一条好路。”
“那你怎么办?”
宇文剑雪愣了一下,“我?”
“对,”舞马点了点头,“你一声不响就走掉,留下一封信,我怎知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又会从哪里回来。万一我逃走了,始毕可汗满草原通缉我,而你又对汗庭里发生的事情全无所知,一头撞进突厥人的陷阱,我是不是还得回来救你。这可真够麻烦的……”
“你便是因为这个,才答应和青霞成婚的?”
“当然不止,还有旁的几点。比如,我不大信任青霞,压根不信她会平白无故放我离开。”
宇文剑雪撇过脑袋,低声喃了一句什么。
舞马没听清楚,问她说什么。
宇文剑雪道:“青霞若是赖账怎么办。”
“赖账?”
“嗯,赖账。我的意思是说,到了大婚之时,她却不肯悔婚,非要逼得你和她入洞房怎么办。”
“怎么可能。”舞马挠了挠头,“非要入便入罢,我也不吃亏。”
“你!”
“玩笑而已,拔剑干什么……怎么这般易着的脾气。”
“我是生气,”宇文剑雪把剑摁回去,“我气自己把你当作好朋友,为了你的事,两肋插刀,义不容辞,辛辛苦苦,奔波不停,还差点送了性命,结果你倒要缴枪投降了。”
“枪?”
“怎么。”
“什么枪?”
“便是打仗用的长枪啊。”
误会,误会。
舞马恍惚了。他还以为是那种枪来着,“我哪里有枪嘛。”
“我就是打个比方。”宇文剑雪道:“旁的不必再说,我今次回来便是要告诉你,田德平的事情我有些眉目了,好叫你不要着急。总而言之,一定,一定赶在你们俩大婚之日前,我寻出个靠谱的答案来,叫你将头顶这把悬刀彻底甩掉了。”
舞马听得心头一暖,“你一个人怎么成,我陪你同去得好。”
“不成,你目标太大,突厥人都盯着你呢。你跟我走反倒要拖累行程。再说了,我屡次临难,对【仇之皂虎】的理解更深,自认眼前这些危险还困不住我的。”
宇文剑雪说罢,便要离去。
舞马道:“阿雪。”
宇文剑雪回头,“嗯?”
“还记得在晋阳城时,你问我愿不愿意教你武功。”
宇文剑雪犹疑一瞬,回道:“嗯,你那时死活不肯教。还说我骨头不够硬,真是气死个人。”
“等回了晋阳,我教你好了。想学什么,通通教给你。”
“对不起,”
宇文剑雪却摇了摇头,大步走出帐篷,远远丢回一句,
“我不想拜你为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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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尴尬。上面的这一章其实昨天晚上就写出来了,我原来的打算是今天一鼓作气再写4000字,然后凑个八千字章节明天一早发出去。没想到快下班的时候又来了紧急任务,没办法,要通宵加班了,职能提前把已经写的发出来吧。
第154章 【4000字章节】大婚之前,青霞的嫁妆,舞马的聘礼,新的神旨
随后的日子,翻译提出,既然舞马暂时不能返回晋阳,而消息还需尽早叫唐公知晓,以决定晋阳军接下来的行动安排,便不如由他先行返回传讯。
舞马问他一个人独行,难道不怕路途遥远危险。
翻译说,先前的刺杀都是针对舞郎君您的,他一个人走反倒安全得很。听这话音,倒好像舞马之前连累了他。
不过舞马也没的生气,很快同意了翻译的提议。一来消息的确得尽早送回去,二来这翻译不晓得的是,谈和不过是个前奏,真正凶险的事情才露出了一个脚尖而已呢。叫这翻译继续留下来,卷在危险的漩涡里,一不留神便得送掉性命。
却也没那么容易放他走,舞马抱着苦中作乐的态度,讹了他一样贺礼,“喂,我大婚就在眼前,你总不好两手空空就离去罢。”于是,硬是将他腰里的佩剑留下来了。
“这个嘛,以我的个性,一般的人,我才不屑于拿走他们的东西,更莫提留下来做纪念。”舞马微笑看着他,“不过你这人蛮有趣,识相,又懂得自嘲。虽说只是区区一个随从翻译,但怼人的时候真是一点都不含糊,该溜号就溜号,当面就溜,丝毫没有顾忌情面,或者觉得不好意思。我很佩服。”
“承蒙谬赞,”那翻译挠了挠头,“可是你拿走它,我路遇敌人,需拔刀时该怎么办?”
“这里是突厥,很不缺刀。我帮你讨一把先用着。”
翻译咕咕哝哝满脸怨念离开之后,青霞来找舞马的次数就更频繁了。当然都是在夜里。决战越来越近,两个人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全部精力都用来研究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做掉义成公主。
抱着知己知彼的想法,两个人不停分析义成公主此刻的心态,此时此刻在想什么,之后会采取怎样的行动。
青霞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猜想,即:在苏农达赖离世那天夜晚,义成公主来找舞马,而在她入帐之前,苏农达赖很有可能已经离世了。而且并非自杀,多半死于义成公主之手——
结合苏农达赖当日下午对青霞说的话(也就是:舞马能做到的,他也做得到),那天晚上他有很大概率去找了义成公主,以期通过这种方式,解决青霞的苦恼。
不幸的是,义成公主的段位远远超过了苏农达赖的想象,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旁人无从可知,总归到了第二天早晨,人们发现了苏农达赖的尸体。
而义成公主呢,杀掉苏农达赖之后,她又是怎样的心情。
愧疚不会有的,不安和忐忑更不会。
像她这样的人,最多一脸冰冷,站在苏农达赖尸体前,投下怜悯的眼神,心想是怎样愚蠢的人,才会为了爱情而自寻死路呢——青霞是这样猜测的。舞马也本能地认为,这样的心里活动完全符合义成公主的既有形象。
再往后,她还得收拾现场。
尸体已经被做成了自杀的模样,还需送回苏农达赖的帐篷。
送完尸体,她肯定会想到,苏农达赖死后,她和苏农家难以避免要出现裂缝了。甚至,还要面对对方投来的连绵不断的敌意。
而这一切,该怪罪谁呢。
头一个,当然是青霞。毫无疑问。
第二个,便该是舞马。舞马本该逃走,却坏了义成公主早就谋划好的大事。甚至将一切引向了更糟糕的地方。
既然这般想了,还穿上了掩人耳目的夜行衣,义成公主便不妨趁着夜色,摸去舞马的帐篷。
她当然很想杀掉舞马撒气,可如此一来事情的真相就太过容易查清楚。而且,正如舞马所分析的,义成公主并无十足把握在不惊扰旁人的前提下杀掉舞马。
于是呢,她威胁舞马离开草原。但之前的恩怨就会这般轻易的了结么。毫无机会。
“所以,义成公主真正的打算是:恐吓你,威胁你,迫你离开草原,然后,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将你灭口,毁尸灭迹,一切就此终了。”青霞说道,“这女人真是够狠。”
舞马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的眼睛??多半冒光了,“这样说来,好像,也是我们的机会。”
“对,”青霞握紧拳头,直勾勾看着舞马,“引蛇出洞罢。我们看看到底谁才是猎手。”
两个人都读懂了对方的想法——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假意中计,在大婚前的某天夜晚,舞马趁夜,一个人离开汗庭,义成公主肯定会跟上来的,而且多半不会带什么帮手——一来她对自家的实力足够自信,否则就不会夜闯舞马营帐。二来,这种事情实在不宜太多人知晓的。
另一边呢,青霞将会在汗庭之外,某个位置布下陷阱,静静等待义成公主到来。这样,一切都将在那个一定漆黑无比的夜晚彻底终结。
反击的大方向确定之后,舞马和青霞就开始探讨整个计划中的细节,步骤,重要的时间节点,以及可能遇到的突**况。
而在此期间,久违的神旨以影像的方式再次降临——在一片漆黑的夜里,闪过一束明耀的光,义成公主绝美的面容在光束中一闪而过,面无表情,旋即一切再次沉入黑暗。
影像结束之后,便有提示:这是通过【谈和】这道神旨的关键一步。完成以后,奖励绝不会少的。
舞马这才隐约想起来,自己离开晋阳城北上草原之前,于大唐塔内一口气接了两道神旨。
其中一道,是要他破解田德平的诅咒。另一道则要他成功谈和。
本来嘛,始毕可汗已然答应了唐公的请求,合约既签,便该认为这道神旨妥帖完成了。
可时间已经过了几日,那传讯的翻译想来都将行到汉地了,却仍不见神旨提示任何完成的讯息。于是可见谈和之事恐怕还有变数的。这便应验了义成公主那天晚上对舞马所讲的话——【就算消息传回了晋阳,也未必板上钉钉】。
回头再细想想方才的影像,很显然,通过神旨的关窍就在义成公主。
那束光,大概就代表着义成公主的出现,代表着她的生,而光束的消失,黑暗的死寂,便代表义成公主的死。
神旨竟然和青霞一样,也要舞马杀死义成公主。这样一来,对于舞马而言,往前走的路就更清晰而明朗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道神旨影像,青霞也看到了。这便意味着,青霞也领了神旨任务。先前,舞马决定暂不毁灭青霞本命妖怪雕像时,可没想到她远在突厥还能领到神旨来着。
再后来,舞马还有更有趣的发现——宇文剑雪也领到了这个神旨任务。这个便是后话暂不需提。
关于杀死义成公主的计划,待两人合计拿出了初步的实施方案,青霞就开始着手布置了。而舞马这边,则假作整日惶惶不安,心事重重的模样,某天下午还专门走了一遭离开汗庭的路线,以期迷惑义成公主,好叫她以为舞马真的打算逃掉了。
舞马和青霞的大婚也在按部就班进行。
毕竟是可汗的女儿、突厥的公主,婚礼需是最够讲究,萨满的祭祀,待宰的牛羊,厚重的陪嫁,婚礼时的衣服、首饰、装扮,都要精心制备。
这着实够隆重的。如今是突厥建国以来最鼎盛的年代,草原上的各族无不臣服其下。于是,各个附族都献来最珍贵的贺礼,有拳头大的珍珠,胳膊粗的人参,精巧的铁器,神俊的千里马。
尤其是鞑靼人缝制的婚衣,秀满了各样花纹,华丽,精致,用手摸上去触感也极好的,青霞最喜欢了。
有一天晚上,舞马溜进青霞的帐篷,看见她穿起婚衣,对着铜镜扭来扭去,满脸幸福的欢喜,竟然没有察觉到舞马到来。
“有这么喜欢?”舞马问道。
“当然,”青霞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抓住裙角,原地转了一圈,“七岁那年秋天,第一次看见它,我就喜欢的不得了。那会儿就在想,什么时候我也能有一件这样的衣裳。”
舞马没说话。
“怎么,”青霞问:“我穿起来不好看么?”
“反正最后也用不上,”舞马转过头,看向镜子里的她,“先把义成公主这关过去吧。”
又是一晚细致商议,诸事定罢,约莫已是三更时分,青霞打了个哈欠,舞马便要告辞。
“舞郎君,”
手方搭在门帘上,忽听身后传来青霞一句,“你说,咱们若是迟些动手,先把婚礼办了怎么样?没准儿要更出人意料呢。”
舞马身子一僵,转头看她。
“瞧你吓得,”
青霞捂嘴轻笑,“玩笑嘛。其实,我最烦吵吵闹闹、没完没了的仪式。”
舞马离开的时候,青霞转过身,继续照起了镜子。
接下来的日子里,青霞从本就不富裕的时间里抽了很大一部分,专去查看婚礼的准备情况,问候负责祭祀的萨满,要萨满将结婚当日的祝福词一字不落给她念诵一遍,满怀憧憬倾听着。
她去了礼乐部,听乐手们用【火不思】(公元前1世纪初,是蒙古族、古代突厥族共同创制的一种弹弦乐器)弹奏婚礼那天的喜乐。陶醉的很。
她又去了专门存放嫁妆的帐篷,穿起婚服,把那些金器、银器、宝石,通通穿戴于身上,一样一样尝试,直到选出最合适的搭配。
据公主随身的仆役讲,她还一个人闷在帐篷里,伏在桌子前好久,不知在干什么。
舞马忍不住提醒青霞,眼下危机才刚刚开始,而最重要的事情在汗庭之外。
青霞却道:我这也是在麻痹义成公主嘛,好叫她以为我一门心思要嫁给你呢。
又一天上午,青霞忽然找到舞马帐篷,问道:“不对啊,我阿耶给我准备了这般厚重的嫁妆,你是汉人,按理最在乎礼数的,怎么不见你的聘礼。”
舞马脑门直冒黑线,“再胡闹,我可不陪你玩了。”
青霞忙拉着他的袖子央求道:“别罢,咱们俩个虽是假结婚,但也需旁人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你连聘礼都没有,便好像我这个堂堂突厥公主嫁不出了,非要倒贴一般。叫人看笑话,叫义成公主来看,也跟做戏一般,怎么好骗过她嘛。”
舞马无奈,“我带来唐公求和的诚意,达成的协议里面,又写的很清楚:晋阳军南下,金钱珠宝归突厥,人口归唐公,这个还不算嫁妆吗。”
青霞听了,面露喜色,连连点头,“啊,我怎么没有想到。便拿这个做聘礼好了,哈哈。”
说着,笑嘻嘻出了营帐。
忽而又从门帘上探出一颗脑袋,问舞马:“你觉得我帐篷里面那面镜子怎么样?”
“镜子?”
“嗯,照出来的人影和我本人像不像?”
“无聊……”
“哈哈!”
青霞缩回脑袋,合上了帘子。
……
舞马和青霞商量好,在大婚举办的前一天晚上,舞马趁夜,披着【袈裟暗面】,悄悄离开汗庭。
在离开汗庭之后,他选好地点,卸掉【袈裟暗面】,渐渐露出痕迹,等待义成公主追上来。
至于出发的时间,就选在亥时初。
当夜,舞马盘腿坐在帐篷里,早早就把油灯熄灭,在昏黑的寂静中养精蓄锐,等待亥时到来。
帐篷之外,灯火通明,人们忙忙碌碌,无疑在为明日公主的大婚做准备。可他们全不晓得,这场婚礼其实决不会到来的。
想想人生也是如此,很多时候,为了某一个目标,花了很多心思,下了很大功夫,到头来等待自己的,往往却是一场意外。
舞马心虚飘忽,乱七八糟想着什么。
忽然,帐篷门帘被掀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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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繁忙的工作稍稍缓和下来,《图鉴》嘛,写起来感觉也比较顺当,希望能保持这样的节奏,我就可以加快更新的速度了。说实话,特别想一口气写个一万字,然后啪更出来,简直不能再爽快了。
另外,北上草原这一卷很快将要结束了,大约会是一个大家都想不到的结局罢。我从很早以前就谋划好的,希望不会让大家失望。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