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四佛在上,天地生灵皆在其下。”住持指着少女,气得不停发抖,“申屠家族就是这么教你的!”
“四佛在上,不代表你一介贪财和尚也在我之上!”
住持怒吼,“大逆不道!仅此一句,够你千刀万剐!混沌之初,申屠家族风餐露宿之时,佛门已然屹立云端。这些年来申屠家族势力大了,就敢不把我佛放在眼里了。”
眼看两人辩论不休,殷羡适时插话。
“大师,此等丑闻不宜外扬。今日之事,可还有他人知晓?”
住持摇头,“佛门中人遭妖女**,于寺庙也是羞辱。除了贫僧,尊叶寺等人只知邪修来袭,都以为吾等审判贼人。大殿和寺庙的留影球,也都撤下了。今时之事,绝不会外传。”
殷羡道:“也就是说,世人只知申屠家族追逐邪修至此地。而那邪修强大如此,竟然出动这么多人马。”
“不错。”
殷羡笑了,“那么,逼得申屠少主亲自出手的邪修,残害尊叶寺住持,也不足为奇。”
住持慢了半拍,“什么?”待反应过来,膝盖骨传来剧痛,倏忽间齐根而断,身体一晃,跌倒在血泊之中。
殷羡一手抓住住持的光头,居高临下俯视,“叫我跪拜?你当你是谁?”
笼内的两人呆住,申屠嘉儿惊惧出声,“表哥?”
殷羡微微偏头,睨她一眼,语气带着安慰,“不怕,表哥成全你们。”
申屠嘉儿不懂,“成全?”
“佛俗的禁断之恋,妖女和僧人的痴缠戏码,虽是头回见,我也不排斥。表妹既然喜欢,表哥怎会作恶人?”
辩离面目悲痛地望着住持,“师父……”
住持狠狠盯住殷羡,咬牙道:“贫僧可是尊叶寺的住持,你这么做,想过后果吗?”
殷羡微微松了点,“差点忘了你的身份,住持应该是寺庙最厉害的家伙了吧。”
住持哼声,“自然。”
殷羡上下打量住持,饶有兴趣勾唇笑道:“那你死了,能烧出舍利子吗?”
“哈?”住持眨眼想了许久,面色由青转黑,“混账,佛坐化,才能于灰烬之中生出舍利子。哪怕是普度众生的得道高僧,坐化之后也只能生出影骨舍利。”
殷羡耸耸肩膀,笑得一脸痞气,“不试怎么知道?说不定大师已经跨过僧人的门槛,得道成佛了。”
不等住持说话,熊熊大火拔地而起,登时吞掉住持。
没多久,在笼内两人惊恐的目光中,在殿内四佛的注视下,大火湮灭,骨灰铺了满地。
其中一点金光隐隐可见。
殷羡弯腰去捡,指尖乍一触到,金光咔地熄灭,只剩一地骨灰。
他遗憾摇头,“看来大师修行不足,甚至没能进入得道高僧之列。”
笼内两人吓得一言不发,合不上嘴。
殷羡扭头看向辩离,“辩离?”
辩离顿了片刻,才缓缓点头,“申屠少主。”
“我不讨厌聪明人。”殷羡漫不经心下命令,“从今以后,你便是尊叶寺的住持。”
辩离道:“此事不简单,师父……原住持派系的人不会轻易罢休。”
“你没多聪明。”殷羡轻轻掸开衣袍的灰烬,“邪修偷入寺庙,要取住持项上人头,亲信为了保护住持,都被残杀,你亲眼所见。若不是申屠家族的人及时赶到,连下任住持都会被戕害。”
辩离思考许久,缓缓点头,“贫僧是人证。”
殷羡满意笑笑。
原身的事情解决,该处理自己的事情。若要完成秘境的任务,首要任务便是召集逾疆界的部下。
申屠嘉儿轻轻叫表哥,却被殷羡的笑眼看得退后数步。
“表哥为何如此看我?”
“表妹如此虚弱,怕是身体有疾。”
申屠嘉儿愣住。
“表妹突发恶疾,众多名医救治不成。前往尊叶寺静养,下任住持辩离精通医术,于古迹中寻得一味药草名为萤草。”
辩离不解,“萤草是什么?”
萤草是逾疆界碎刀门特有的草药,诸天万界鲜有人知。
殷羡继续道:“当世不知萤草生在何地,持萤草而来者,申屠家族必有重谢。”
申屠嘉儿面露不悦,“表哥到底什么意思?”
殷羡笑道:“恭喜表妹,从今以后能和情郎长厢厮守。”
半晌,两人才弄明白殷羡的意思,从此把她们困在尊叶寺,把寺庙变成申屠家族、甚至申屠少主一人的囊中之物。
辩离面色惨白,“申屠少主来此之前,便已想到这一步?”
殷羡没有回答,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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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眼目睹菩提佛归来,和光匆匆回到原身的洞府。
菩提佛的佛力仅仅崭露一瞬,却远超和光所能探及的范围,至少不在原身的实力以内。何况门内那么多佛力高强的弟子,她没有信心近菩提佛的身。
从那些弟子的态度来看,原身职位不低,又与四佛有些联系。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她定要拿稳原身的身份。
三日来,她一面搜集秘境的情报,一面试图寻访流散的同伴。
匆匆遍阅洞府的藏书和手记,她不觉惊叹,这个秘境若是取自真实界域,可真是了不得。
从未有一个词提及飞升和魔气,也没有相近描述的字词,或许此世根本不存在飞升。生灵修行的等级阶别也不同于诸天万界,光看文书,想象不出更多。
至于此世的势力分布,最强的竟然是佛门。当世四大佛坐镇,诸族众生信仰所归,不说旗鼓相当,甚至没有能与之相提并论的存在。
从此世佛门的佛理来看,渡尽众生,只修大乘佛教。当世四大佛的定义也和坤舆界不同,“知前万世,活后万世…专修魂道…”仅仅一行解释性的话,异域的她很难理解。
又过一日,洞府的门被敲响,外面的小和尚说迦叶佛寻她。
迦叶佛,四大佛排位第四。
原身没有理由也不能拒绝,和光只能跟从前去。
佛门占地极大,两人不知飞过多少山川,琼楼玉宇般的圣寺大庙不必赘述,来来往往的和尚低眉敛目,从里到外浸透佛光。
与烟火气的万佛宗截然不同,诸天万界最虔诚的信徒和最慈悲的僧侣莫过于此。一世难出的高僧,竟有百万之众,尽皆汇聚此地,当之无愧的佛国。
一路看遍的寺庙里,迦叶佛的庙室更为瞩目。且不说恢宏气派的殿堂,门外伫立守候的僧人也出奇得多。
小和尚领着她,走过这道漫长的人流,径直排到最前方。排队的和尚们侧目微撇,什么都没说,面上没有露出任何情绪。
不久,殿门打开。
一名华服修士跨步走出。一位大和尚稍迟几步跟在后面,“申屠施主慢走。”
华服修士离开之后,大和尚对和光身旁的小和尚吩咐道:“申屠家族的贡品还在偏殿,登记整理放入库房。”
小和尚遵令离开。
接着,大和尚领和光进门。
走了百余米,才到主殿。
大殿之下,一名俊俏的僧人恭谨跪在蒲团,前方一缸骨灰。紧握双拳,轻轻道出两字,“尊者……”
上方的声音和蔼稳重,“辩离,本座钦定你为尊叶寺的住持,你不走,还想要什么?”
殿上台后,中年面容的男子身着红衣金线袈裟,头戴猫睛石镶嵌的毗方帽,手执黑漆描金龙纹毛笔,缓缓批阅公文。
辩离哽咽道:“青骨埋佛土,乃师父此生惟愿,望尊者成全。”
大殿清静,只听笔尖掠过纸面的轻声。
迦叶佛语气平缓,“照例,坐化孕育一百零八颗及以上的僧人,才能安葬于本门。”
砰地一声,辩离重重磕头下去,单薄的脊背紧贴地面,“师父平生只敬尊者,日夜焚香祷告,乞求尊者怜惜。”
迦叶佛搁置毛笔,低头望了过来,不是对辩离,而是驻在一旁的和光,似笑非笑。
“小祭,可是嫌本尊这儿烟火气太重,玷污你的身子。慧可,取蒲团来。”
和光怔了片刻,要蒲团做什么?他什么意思?她哪里错了?
还没想明白,名为慧可的大和尚已把蒲团放置她身前,轻轻拂开灰尘。
她瞥了眼辩离,难以置信又情理之中的猜想浮现心头,他要她跪下。
当时四大佛,冠以佛字,跪他一跪也无妨。按照坤舆界的情理,跪拜菩提佛理所当然,她也不是没拜过。
秘境的佛还在世,乍然会面,她还没有把他们同高高在上的佛画上等号。对于原身和其他佛众,跪拜四佛乃是天经地义。
她这才明白,菩提佛回归那日为何多看了她一眼,原来其他人就跪了,就她痴痴拄着。
为了完成任务,她也没自尊心之类的顾虑,模仿那日佛众的姿态跪拜迦叶佛,“尊者恕罪。”
迦叶佛似乎揭过此事,又道:“今日唤你来另有它事。”
“请尊者解惑。”
“菩提时隔八十年回归,燃灯佛心有所感,指示举行庆典与众同庆。此事循例应由尸弃执行,照他的性子也不会去办,只好托付给你。我门四佛二护法,必须出席。”
“本座不会缺席,燃灯佛那儿由我去请,余下四封,由你去请。”
四封金灿灿的请柬飘了下来,落在她手心。
这段话的信息量太大,她一时半会还没嚼干净,待要细问,外面传来些许喧闹声。
小和尚匆匆从外赶来,解释道:“萧姓王朝的太子来了,正在外面搜寻。”
菩提佛回归之前,官居萧姓王朝的宰相。想必太子听说旧人乃是菩提佛,急急前来攀附。
迦叶佛道:“菩提呢?”
小和尚面露难色,“菩提佛说他懒得搭理那傻逼太子,故意引到尊者这儿来了。”
“太子意欲何为?”
“以千万贡品,请求菩提佛展露神迹,庇佑王朝。”
“痴人之妄。”
“弟子打发他回去?”
迦叶佛摇摇头,沉吟道:“菩提侍奉萧姓多年,于情于理该见一面。他随心妄为,本尊总不能让他堕了佛门的名声,引太子来偏殿。”
说完,迦叶佛和大小和尚没再看和光同辩离,转身离开。
辩离依旧这么跪着,一行鲜血流出身下。
和光没有多管闲事,起身离开。
她掂了掂请柬,心想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除去方才的迦叶佛和名列第一的燃灯佛,这不就有了接近尸弃佛和菩提佛的借口?
照迦叶佛的话,原身似乎和尸弃佛即为亲近,搞不好是直属亲信的关系,于情于理,她都该先去寻尸弃佛。
原身的手记写道,尸弃佛几乎不去佛众为他建造的殿堂,偏好待在殿后森林。
甫一抵达,森林就传出不欢迎的气息。
层层叠叠的雨林密枝,隐去所有道路,完全没有进入的口子。
一名儒雅的青衣男子跪在林外,五体投地,全副身心祷念佛经,一文毕,才高声苦求,“尸弃佛,请助您的信徒一臂之力。”
和光一落地,男子匆忙转头看来,保持跪地的姿势就这么爬了过来,紧紧拉住她的手哀求。
“祭师父,您在尸弃佛面前为我们说说话,求您了!”
她还没说话,林内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进来吧。”
森林树枝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
男子面露大喜,朝森林磕了三个头才起身。他急不可耐想进去,又俯身请她先行。慌忙和恳切,截然相反两种情绪交织在脸上,着实可怜。
和光不由得加快脚步。
不过百余步,男子突然顿住脚步,双膝跪地,匍匐身子。
她顺着他的方向望去,绿意盎然的森林之间乍现一抹苍苍白色。
白衣白发的青年席地而坐,身前是一方山石削磨的棋盘,粗粝而古朴,黑白相间的碎石权作棋子,散在纵横交错的沙线之间,别有股落拓苍莽的气息。
尸弃佛指腹摩挲棱角分明的石子,似乎正在下一步棋。
和光挑了块杂草丛生的地儿,心一横就要跪下,双膝之下忽然起了阵风,把她扶了起来。
“阿祭,跪下无法取悦我,你先去送其他人的请柬吧。”
听这话,和光觉出两个意思,原身和尸弃佛之间的关系亲近到不用跪拜行礼,二是尸弃佛不收请柬,但也没表示拒绝参加。
“明白。”多说易错,她索性闭嘴。
这时,男子开口了。
“草民孔文生,北莽草原碎叶城的城主。孔氏一族移居北疆、建立碎叶城以来,我等一直供奉尸弃佛,长达三万年。每年三次庆典游像,日夜焚香,寺庙灯火不绝。碎叶城百万城民,实乃尸弃佛的忠实信徒。”
“长久以来,北部蛮族不断骚扰碎叶城,掳走百姓充作奴隶,焚烧典籍书院,践踏寺院佛像,可称世间首恶一族,天道厌弃之辈。”
“万年来,我等独力支撑,然蛮族的实力越来越强,我们实在撑不下去,前来请求尸弃佛护佑。”
尸弃佛语气平静,“世间万物自有秩序,贸然插手,有碍天道。”
孔文生连磕数个头,哀求道:“碎叶城经年铸造的文明,孔氏一族万代积累的文化,被茹毛饮血的蛮族糟践,如何算是正义?怎会是世间秩序?望尸弃佛垂怜,请佛出手重整秩序。”
尸弃佛投下一子,“同为生灵,你如何肯定我会帮你们,而不是你口中的蛮族?”
“我等世代供奉……”孔文生猛地改口,“因为蛮族罔顾伦理未曾开化,碎叶城世代书香、钟灵荟萃,乃是天道所钟。”
尸弃佛微微弯唇,“有意思的说法,那我就去瞧瞧天道的意愿。”
孔文生喜上眉梢,“尸弃佛会庇佑我等?”
“如你所愿,我会出手。”
话音刚落,眼前景色一转,两人又回到森林外。
孔文生恭敬地磕头行礼,整整一百零八个,才转身离开。
和光看看稠密隐蔽的雨林,又看看没送出去的请柬,直觉这是个麻烦事儿。尸弃佛没直说,潜台词让她送完另外三封请柬再来,那三人不去,就不要麻烦他了。
剩下三封,一佛二护法。
菩提佛,尊者朱槿,以及尊者金翅大鹏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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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门以西五十余里的高地,被重重森林和险峻危崖包围,山脚终年弥漫浓雾。
若没有时不时惊起的吼叫和阵阵溢散的酒气,简直让人以为是生灵不栖的鬼地。高地的风评不甚好,佛门弟子避之不及绕路不过。
朝拜的信众偶然迷路,闯入茫茫大雾没多久,眼前金光一闪,顿时迈入佛门脚下,途中的五十里地不过掐指一瞬。正是由此,鬼地之名传得越来越玄乎,却从不见有人出来解释。
此高正是佛门座下护法之一——朱槿及其属下的驻地。
高台四周建了一圈木质围栏,帐篷四散在周边,比帐篷更多的是堆成小山的酒缸,喝完的没喝完的挤在一起,围住醉生梦死的兵士。
砖石铺平的演武场立在中央。
场上的修士一身布衣短打,双手黑色纹路,从指尖一直蔓延到锁骨,握拳一击,纹路放光,沿着皮肤往上爬,手臂、前身后背、双腿散发金光,灰色短打之下隐约透露纹路的形状。
对面的修士也是如此,双掌一拍,手背的纹路剥离脱之,浮在空中汇聚成阵,化作强风攻了出去。
围观的兵士一面痛饮,一面扬臂喝彩,兴奋之际手掌纹路也随之放光。
高台边缘蹲着两名兵士,四只眼睛痴痴远望,两只脑袋凑在一起,低声交流。
“像!太像了!”
“奇了怪了,他们的纹路咋刻的?咱们只能画两只手,再往上点,手腕都要断了。”
“激发纹路的方式也一样,他们的功法该不会和疏狂界同属一脉吧。”
“看得手痒,我也想上去耍耍。”
“忍住,要是被看出端倪就麻烦了。”
……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穿越成兵士的若鹿和阿猛。穿越当夜逃路相撞,两人倒是由此互认了。
为了避免上场,两人自告奋勇干活,清洗老大的灵宠小马驹。
小马驹很是调皮,阿猛强硬摁在洗澡盆,若鹿拿刷子搓洗。两人的心神都在场上,下手不时重了、歪了,疼得小马驹不住嘶鸣。
阿猛往屁股拍了一巴掌,威胁道:“别吵,不然吃了你。”说着,忍不住撸了几手大腿,“真肥,这么小的马驹,不是坐骑,应该是备用口粮吧。”
小马驹撅蹄子拍水,似乎想说什么,嘴巴张张合合,却只能发出哼哼声。
阿猛忍不住吸口水。
若鹿叹气道:“现在这样,也不知师兄在哪儿,穿成了谁?”
就在这时,山下走来一个清俊的小和尚,合掌问候,“贫僧法号祭,奉迦叶佛之令,前来拜见朱槿尊者,不知两位可否为我引见?”
“朱槿尊者?你说老大啊,我带你去。”阿猛刚起身,就被若鹿拉倒在地。
若鹿咧起嘴角,露出流氓小兵的痞笑,“老大在那边,你自个去吧。”说完抬手指了个方向。
小和尚扫了一眼,轻轻点头,去了。
若鹿传音道,多说多错,不要多事。此时两人并不知道这个名为祭的小和尚,乃是一同穿越秘境的和光。
话说和光放慢脚步,暗中察看路过的每个兵士,生怕错过。虽然提前记住朱槿的画像,然而醉鬼烂得大同小异,谁知道脚下踩过的会不会是正主。
出于谨慎,她又问了个醉得没那么厉害的兵士,幸好这次的家伙亲自带她去了。
绕过演武场,正北的土墩子横七竖八躺倒一片。
带路兵士阿守踏过“尸堆”,径直走向土墩,高声喊道:“老大,有个小秃驴找你。”
这话一出,附近的“尸堆”渐渐苏醒过来,“谁?谁找老大?”“踢馆?想问候老大,先过俺这关!”“滚你蛋子,后边排队去。”……
随着一句句话语,酒气愈加熏人。
阿守蹲下,声音高了些,“老大,醒醒!”
“吵死了!”地下突然凝成一面阵法,登时升到阿守头顶,轰地一声巨响,但见扬尘四起,阿守被深深拍进地面。
空气静了一瞬,紧接着暴起阵阵狂笑。
“谁让你去喊老大,活该!”“她的起床气号称天下第二,没人敢叫第一!”“老大上个月才和我们拼酒,还没清醒呢。”……
灰尘渐息,土墩下方渐渐现出黑影,四肢紧抱酒缸。与众兵士相同形制的红色短打,破旧不堪的军靴踢掉一只,另一只脚的黑色纹路深入骨髓。
一头乱发的脑袋猛地抬起,宿醉而疲惫的神情也遮不住脸庞的明艳,断眉抬起,两只招子深邃得像火山岩浆下熔不了的黑曜石。
锋芒毕露的眼神略过一地尸体,如两道利剑般扎透和光的灵魂,禁锢在原地。
“有屁快放,没屁就滚。”
饶是和光早有准备,也没想到朱槿性格如此,她深吸一口气,上前递上请柬,恭谨道:“贫僧祭,奉……”
朱槿抻直脖子,就着和光递上前的手,一口咬了上去,嚼了嚼,请柬在她嘴里化作金光,稀里哗啦流了一地。
她呸了好几下,“好酸。”
坑下的阿守爬了出来,递上酒壶,“老大,那不是下酒菜。”
四周兵士顿时笑出声,“老大还没醒呢。”
和光难以直视流了一地的请柬,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一时半会不知说什么。
朱槿用酒壶漱了几口,好似清醒了些,“小秃驴,你来干嘛?”
“贫僧祭,奉迦叶佛之命,请您出席菩提佛的回归大典。”
朱槿看了看她,转头看向阿守,“怎么找了个哑巴来?”
阿守无奈扶额,又递上酒壶,“你还没醒,多漱几口。”
朱槿咕噜咕噜漱口,这次好像真清醒了,“瞧你长得挺俊,怎么想不开出家了?”
和光暗自安慰,至少对方眼睛清楚了。
四周又低声议论开,“老大就好这口,年轻俊俏的小和尚!这么多年都没变!”“可惜秃驴不解风情,都不拿正眼瞧俺们。”“哎呀你还别说,这小子是不是长得像当年的小和尚,就燃灯佛变……”“呸呸呸,说好了不提这个!”
议论声低了,和光又重复一遍。
朱槿长长打了个酒嗝,直言道,“不去。”
兵士们叽叽喳喳议论开来。“菩提佛不是去外边浪了?开什么大典?圆寂大典?”“听说前几天回来了,要办回归大典。”“那小子每几百年就要出去玩,至于办典礼?”“再说了,那小毛孩要请咱们老大,怎么着都要自个儿三跪九叩求着上山,就派个小和尚来算怎么回事?”
和光耐心道:“尊者,贫僧要怎么做,您才能出席?”
阿守笑道:“要不按我们这儿的规矩,打一场,输家必须答应赢家。”
和光立即打消这个想法。四佛二尊者,称号不是开玩笑,朱槿宿醉的一个眼神就能秒了自己。
朱槿笑了笑,“也不欺负你,这儿随便挑一人,赢了我就跟你走。”
朱槿和她麾下的军士强得出奇,算是佛门的战团,实力强劲无比,就连门口那匹小马驹,和光都摸不透修为深浅。
这也算是穿越的弊端吧,原身职位不低,打斗实力却不太行,佛门僧众大抵如此。
和光道:“尊者,可否换个条件?”
“那你让菩提过来喊我声姑奶奶。”
“这有些难办。”
“他自个儿的典礼,过来求求我怎么了?”
和光解释道:“其实不是菩提佛想办典礼,二是燃灯佛示意,贫僧还要去请菩提……”
“等等。”朱槿咧咧嘴角,“是大和尚想办?”
如果她说的大和尚指的是燃灯,和光想了想点头。
“那让大和尚亲自请我。”
和光道:“贫僧没能去见燃灯佛。”
朱槿啧声,摆手道:“算了,我自个儿来。”
她饮了口酒,含在口中,嘴角尖端现出黑纹,双唇突起,清澈的**喷薄而出,穿过两侧阵法,蒸发酒气,**漾一道彩虹,落在地上,积水成滩。
一口酒,化成一口水。
她扬起脑袋,大吼道:“大和尚,听见就冒个泡。”
水滩皱起涟漪,**了开来。
她推开酒缸,盘起双腿,老老实实坐着。
水滩中央突显一枚种子,一息之间萌发绿芽,生出枝条绽开一朵金色莲花。
四周兵士见状,嚯地一声都清醒过来,面朝金莲,一个个端端正正跪好。
朱槿垂眸俯视金莲,“大和尚,你要办大典?”
金莲摇了摇,水面**开涟漪。
“你想我去?”
又是一道涟漪。
朱槿一手支住脑袋,一手戳了戳金莲的花心,眉眼绽开笑意,“那你求我啊。”
金莲直起腰杆,朝朱槿弯下脸庞。
朱槿肆意大笑,一手掐断枝杆,把金莲丢入嘴里,嚼吧嚼吧咽了下去。
“把跑堂洗干净咯,本座要送菩提一份大礼。”
高台边缘,阿猛换了盆水,又给小马驹翻了个面,“这儿也要刷!”
若鹿恁着黑点使劲搓,纳闷道:“怎么刷不干净?”
阿猛吸吸口水,往盆里放了把花椒和大蒜,拌一拌,贴上小马驹屁股。
若鹿问道:“放这干嘛?”
“味道要重点,不然有膻味。”
“啊?老大洗来吃的?”
小马驹惨叫出声,被阿猛摁得更紧,“不然呢,老大不是说送大礼吗?”
恰在此时,阿守走了过来,见两人强硬手段,好心提醒道,“你们下手轻点,它心眼儿小,等会跟老大告状,有你们苦头吃。”
阿猛捏住尾巴毛使劲捋,“它还能怎么告状?”
阿守摇头,“跑堂的小嘴可能逼逼了。”
阿猛笑出声,马居然叫跑堂,起名的人咋想的。
若鹿心头一震,脑海闪过可怕的想法,这家伙该不会能说话吧?若它开了灵智,那他和阿猛的话岂不是被听了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底的后怕。
若鹿状似无意问道:“那它现在怎么不告状?”
阿守道:“脖子不挂着酒葫芦吗?老大嫌它吵,封住了嘴。”说完便走了。
两人同时点头,面上透露狠辣和决心。
阿猛双手押住小马驹,“别动,不然阉了你。”
若鹿抽刀抵住马腿根部,威胁道:“别想告状,看看是你的嘴快,还是我的刀快。”
小马驹的眼珠子直勾勾盯住若鹿,鼻子喷出两团白气。
酒葫芦取掉,陌生的声音和熟悉的语气交织在一起。
“长本事了?敢阉师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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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门无尽后岭,宝塔顶端。
坚硬似铁的喙爪紧紧钩住银针粗细的塔尖,宛如宝剑的金色翅膀包裹躯体,俯卧下身,金翅大鹏雕盘踞于塔顶,恍如镶嵌佛塔的宝石。
关于佛门护法之一的金翅大鹏鸟有许多传说,其一便是它日食一百条龙、夜吞一百只凤。
此时,金翅鸟好似陷于酒余饭饱之后的满足,沉沉阖上双眼,发出绵长又节奏的呼吸。
一名白衣僧人现身塔顶,敛气屏息,悄无声息接近。
就在这个时候,金翅鸟额顶的宝珠乍然放光,双眸陡地睁开,移向东方。
“老龙走了。”
自言自语般道出这话,金翅鸟挥翅起身,随之扇动的风旋如利箭般四散开来,绞得森林瑟瑟发抖。
白衣僧人匍匐下身,才没被吹走。
两扇翅膀舒展开来,如沉沉乌云般遮天蔽日,轻轻一动,随着惊天动地般的龙卷风,乌云向东方驶去。
狼藉中只听得它扔下一句话,“琼,本座先行一步,你自个儿跟上。”
和光赶到时,东边天际仅留一线黑影,塔顶孤零零立着一名僧人。
白衣僧人倏忽间落地,缓缓行来,举手投足间尽是温润儒雅,不愧是侍奉金翅大鹏鸟的眷属——琼
和光自明身份,便问道:“不知尊者去了何处?”
琼微阖双眼,似乎沉吟片刻,“极东幽海。”
极东幽海,龙族驻地,距今不知多少里之遥。以和光原身的修为,耗尽所有佛力也要飞个十天十夜。
和光道:“小僧奉令而来,急事速寻尊者。”
琼回道:“贫僧正要前去,可稍师弟一程。”说完,他抬手一划,指尖所过之处,空气划出一条黑线,赫然是虚空裂缝。由此,便可直达极东幽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