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门以北万里之遥的草原。
孔文生颓然跪在地上,肩膀横着平而宽的巨剑,沉得几乎要折断最后的尊严。交战的内伤和不知何时侵入丹田的毒药同时发作,不由得猛吐大口鲜血。
浑浊黏腻的鲜血浇上瘦弱修士的白袍,对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孔文生栽向巨剑,眼见脖颈要撞上剑刃,瘦弱修士的眉头才隐现微微的幅度,悄无声息挪远巨剑,却依旧保持威胁的优势。
孔文生温和笑笑,感叹道:“好刀法。”
瘦弱修士眼底划过惊讶和慌乱,面上没有显露出来。
“阿弥陀佛。”辩离露出悲天悯人的表情,始终没有动作,就这么看着这一切。
孔文生嗤道:“交易达成在先,哪怕在下没能完成任务,也不会透露情报,申屠少主未免太过心急。”
辩离闭眼道:“那位想要施主的性命。”
“死人才不会说话,在下理解。修为已废,一条烂命,给你们也无妨。临死之际,在下只想问一句,你们真能杀死尸弃佛?”
辩离脸上闪过不忍惭愧的情绪,张口要回。
孔文生紧紧盯住,又加了句,“对将死之人说谎就是佛门的慈悲?”
辩离颤抖不住,远处高地的风忽地吹来,模糊他的字句,划过孔文生震惊痛恨的面容,带着草片离开。
“那位不在意天道誓。”
孔文生握紧拳头,浑身不住颤抖,余下的威压起了又灭,满脸情绪变了又变,咬牙切齿、恨之入骨、痛心疾首,悔不当初。一瞬之间,甚至有过哪怕神魂自爆也要带走两人的赌徒心态。
想到最后,脑海深处想起菩提佛的话,【所以你是登峰造极也跨不过门槛的修士,而我是法力低微却超脱六道的佛尊。】忽然之间,心胸的一切憎恨、欲念随风而散。
他自嘲笑笑,“在下纵横一世,临终却被黄毛小儿骗了,也是我该。”
说完,放松身体,往前一倒,撞向剑刃,自裁了。
鲜血喷射而出,腥味随风飘远,片刻间四面响起异动,嘶鸣声和低吼声逐渐逼近,草原的豺狼野豹包围过来。
辩离回想碎叶城和游牧族的恩怨,轻叹口气,“烧了吧。”
瘦弱修士掐诀引火,红焰顿时包裹尸体。
远方天空骤现一点黑影,极快逼来。辩离急道离开,瘦弱修士落后几步,等辩离走远,又悄悄在旁点了道火痕。
和光赶到的时候,火焰腾腾,已将尸体烧得面目全非,仅能从淡淡的焚香辨认孔文生的身份。
凶手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豺狼野豹虎视眈眈守在四周,依旧不肯离去,仿佛要践踏最后的骨灰才肯罢休。
和光暴起威压,驱散它们。正想离开,斜眼瞥见大火旁边还有一点零星小火,草根人为处理过,所以能用火焰的走势绘出纹路。
乍一看好似随意生成的火焰,通晓坤舆界秘文的人才能辨认出来。
火势渐消,纹路变得扭曲,她眯眼细想一会,才同秘文对上,乃是四个字——申屠殷羡
殷羡的身体是申屠家族的人!
这个情报,说明方才有坤舆界的弟子到过此地,说不定和杀死孔文生的凶手有牵连。
哒、哒、哒。
细碎的脚步声徐徐近了,兽类的气味越来越重,全然无视她的威压。
不见棺材不落泪,她掐诀想逼退野兽,回首一看,却见一匹小马驹漫步而来,背上的鞍座眼熟得很。
朱槿的坐骑,跑堂。
它怎么可能会来这儿?
和光立刻察觉不对劲,前往大典的军士肯定有怪。打起戒备,环顾四周,随时应付突然的袭击。
小马驹哼出气息,开口了,“仅我一人。”
它居然能说话!
和光依旧警惕,笑道:“尊驾有何贵干?朱槿尊者也来了?”
“别装了,你不是祭。”
和光没应,摸不透对方到底想干嘛。
小马驹继续道:“孔文生想烧死菩提佛,目的不必多言。幕后之人杀死孔文生,是为灭口。你追踪而来,是为幕后之人。我来,是为你。大典异变,四界第一次出手,对此好奇的也必是四界之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和光没想到被人戳**份,更没想到对方竟然也主动暴露身份。若是她,定然会暗中干掉对方。“你想如何?打一场?赢者离开?”
“省省吧。”他偏头望向东方,“我的同伴找到了幕后之人,就在涅槃城。”
和光不解,告诉她干嘛?她们是敌人。
他似乎瞧出她的疑惑,“咱们过去。”
“涅槃城据此八万里之遥,我一时半刻过不去。”紧追至此,已然耗尽和光身体的大半佛力,原身也没修炼过赶路的功法。
小马驹缓缓踱来,转过身子,把屁股对着她,短小的马尾一下一下扇着。
“上来吧。”
不及她腰高的小马驹,尾巴如蒲公英一样软弱无力,摇晃得再欢快,抚过大腿的时候也像轻柔的绒毛。
她垂眸看着,“你确定?”
马尾晃得快了,略显催促。
“尊者朱槿的坐骑,一息便是八万里,论脚力不输金翅大鹏雕。”
那是你长大的时候吧,现在还是童工。
“快上来。”小马驹的蹄子焦急得跺了跺,为了催她上马,膝盖一折,跪了下去。
更好,还没她膝盖高了。
她强忍笑意,“你不会突然在半空栽倒吧?”
“摔也摔不死你。”
另一边,西柏城。
作为佛门脚下最大的城市,涅槃城向来是天下信众必经之地。道路四通八达,马车飞舟络绎不绝,更别说日夜不停的传送阵。
申屠家族离开佛门,途径涅槃城归家,没有使用城内的公用传送阵,在团团护卫下,避开众人悄悄开启私用传送阵。
殷羡立于中间,贴身保护的侍卫层层包围,准备一齐传送离开。
这般设置,远远胜过以往。
申屠嘉儿按捺心底的疑惑,恭谨询问道:“表哥,辩离呢?”
殷羡随口应付,“他有事。”
申屠嘉儿急了,“表哥派他去做什么?有危险吗?”
“死不了。”
“真的吗?”申屠嘉儿越想越怕,扯住他的袖子,“不会像孔城主一样吧?表哥,孔文生是你派去的吧,我都看到了,你到底要干嘛?那可是一佛之尊,不是申屠家能对付的人物!”
见他皱眉,申屠嘉儿吓得松手,不敢再问。
殷羡望向阵法中央,催促道:“还要多久?大阵坏了?”
阵法师急得满头大汗,为难道:“小的也不知?阵法不受控制,灵气时有时无,仿佛被另一端的人操控了。”
“这是何意?大阵彼端有人控制?”
阵法师回道:“不,更像是第三方的人控制。”
护卫嘲讽道:“传送阵怎么可能被人插手?你老眼昏花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阵法纹路闪耀金光,灵气四溢,传送阵启动了。然而,他们不是传送的一方,而是被传送的终点。
金光散去,大阵中央现出两个身影,一身军服,正是朱槿座下的打扮。
阿猛拍手称赞,“竟然能异地控阵,学会这身功法,天下传送阵岂不尽在掌控之中?”
若鹿打起戒备,“等下再说。”
护卫们认出两人的身份,不悦道:“两位不请自来,朱槿尊者有何吩咐,也不能……”
殷羡面色不虞打断道:“杀了他们。”
护卫们顿了片刻,抽剑攻向两人。
为时已晚,若鹿双掌一拍,黑色纹路自手背而起,沿着血管流过躯干四肢,黑纹浮空编织成阵,嚯地注入地面传送阵。
挥臂一扬,阵法在他手下有如生命,随心而动。
“缚。”
地面涌现数条黑纹,斗折蛇行攀上护卫们的身体,立成缚阵。
“倒。”
话音刚落,纹路变化数下,护卫们眼前一黑,全都晕了过去。
“表哥!”申屠嘉儿伸手求救,殷羡错身避开,任她跌倒在地。
阿猛吹了声口哨,“一点也不怜香惜玉,难道不是自个儿的妹妹?”
“表的,不亲。”殷羡眯眼盯住,“两位擅自袭击申屠家,佛门可知道?”
阿猛道:“孔文生是你的人吧。”
“在下不知两位说什么?”
若鹿取出一缕凰火,“凤凰心火留住拥有之人的气息,在孔文生之前的主人,便是你,别装了。”
殷羡笑道:“两位来抓我回佛门,如有正式文书,便由戒律院与申屠家族沟通。”
阿猛不耐烦挠头,“好会诡辩,该不会是坤舆界的吧?”
若鹿思忖道:“不,这么阴险,更像逾疆界。”
“出手这么狠,说不定是天极界。”
殷羡脸色一沉,袖中掌心聚齐灵气,随时打算出手灭了两人。
就在这个时候,高空骤起撕心裂肺的惨叫和歇斯底里的长吼。两道悲鸣此起彼伏,宛如一道闪电从天而坠。
“你垫下面!”
“哪个大言不惭说一息八万里,现在不就要坠机了!”
“我一个没问题,谁知道你这么重!”
“你拍胸保证不会摔,我才骑上去!明明是你的错!你在下边垫着我,你肉多皮实!”
“好意思嘛,你虐待童工!”
“佛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跑堂,你立地成佛吧,贫僧会为你超度念经!”
“还是你先成吧,等等,你别揪我尾巴,痒死了,啊——你松手,尾巴要断了——”
嘶鸣声怆地呼天,惊响一声,突地断了。
天空揪扯的两道黑影,四肢短小的那匹不动弹了,双眼翻白,似乎昏了过去。人高马大的那个火急火燎骑在上边,把它压在身下。
砰地一声巨响,地面砸出一个巨坑。
三丈深的坑底先传来庆幸的欢呼声,“安全着地——”
紧接着是弱不可闻的痛嘶声,小马驹倒在坑底,无力哼气。
若鹿和阿猛趴在坑口,痛心道:“师兄——”
和光安慰回道:“放心,还有口气。”她踩上马肚,踏了踏,脚下一点,借力跃出坑底。
每踩一下,脚底的气就弱一分,坑口的痛呼也惨一倍。
瞥见申屠不悔的刹那,和光立刻把他同殷羡画上等号,急忙退回安全距离,打起万分警戒。
殷羡也如此,早已远离疏狂界两人。
坑底传来弱弱的呼声,“脚瘸了,过来扶一下。”
若鹿连忙下去,把小马驹扶了起来。
“看来不用试探。”殷羡扫了一圈,大半戒备落在两人一马的势力那边,轻嘲道,“阁下想全歼我们?”
和光也怕这个,对方有三个,于己不利。
小马驹开口了,“并无此意,我等今日前来,想找两位合作。”
“你们想耍什么花样?”和光殷羡没有放松戒备。
小马驹咧嘴笑道,“两位该不会以为凭自己就能拿到舍利子吧。”
两人沉默了,今日一事已经清楚了,哪怕是最弱还没恢复全盛时期的菩提佛,拥有凤凰心火的巅峰修士孔文生也杀不了,更何况身旁还有其他尊者。
四佛二尊者的佛门,简直是磐石一块,动不得。
初来乍到的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小马驹道:“看来两位明白,既然如此,话就好说了。”
殷羡沉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联手,集四界之力杀死佛尊,拿到舍利子,咱们再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