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息停在议会大楼之上。
尖端的塔顶设计,让这座大楼充满了庄严感。
相传,那是建造于叶卡捷琳娜时代的一座会议大楼。
一般情况下,是用来接待外国来宾,而如今,则成为了另外一个象征。
国家杜马会议大楼。
巨大的时钟,正依靠着齿轮,缓缓运作。
秒针一点点落下,又一点点上升,如此反复,不曾停息。
一圈过后,分针落下一点,时针也随之而动。
咚——
一声洪亮的钟声,响彻天空。
悠长的声音,似是在向这个世界,诉说着俄罗斯的悠久历史。
停靠在塔楼上的白鸽被惊得纷纷起飞。
一时间,天上飞满了白鸽,场面十分壮观。
一位身穿黑色衣领的中年男子,手持着一本备忘录,出现在会议大楼之下。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深邃的眼睛,看向四周。
他似乎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烙印在眼中。
将自己所看到的所有,都深深记住。
来往的市民,颓废的工人,吆喝的农民。
马路上,几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过。
车内的人穿着光鲜,里面摆放着精致的糕点和温香的红茶
美丽的女士正优雅地端起红茶,细抿品尝。
帅气的男士如绅士一般,以冷漠的眼神,看着与他们擦肩而过的市民工人与农民。
路灯上吊着几条施工用的绳子,随着秋末的凉风,轻轻晃动。
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他是如此的认真,试图将现在的俄国,给刻印在脑海中。
风,又一次拂来。
吹散而来的枯叶,在他脚边掠过。
仿佛有了意识一样,纷纷避让。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待他重新看向前方时,眼神深处,是那坚不可摧的意志。
迈向前方的步伐,更加的沉稳,有力。
推门,走入。
会议大楼的地板被擦拭得跟镜子似的。
在斯托雷平走入会议大楼的那一刻,只属于他的脚步声音,回**在走廊内。
一步,一步,一步。
宛如巨人一般,每一步,都敲打着这面腐朽的泥墙。
直至他来到了会议室门口。
他突然间又停下了步伐,原本伸出去推门的手,也滞于半空。
“我推开那扇门之后,会遇到什么?”
昨晚,他带着一丝不安和紧张,如此地向公主殿下问道。
在这个圣彼得堡内,可以让他有所信任,能够正常交谈的人,只有玛利亚。
很讽刺。
一国公主,居然成为了自己的倾诉对象。
然而,这就是事实。
“一个残酷的命运。”她如此说道。
命运……
斯托雷平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位给予了期待的公主殿下。
理念内,二人不尽相同。
在这一点上,斯托雷平还是无法说服这位公主。
或许,改革意志的继承者,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但他还是为自己认识这位公主而感到开心。
“我不赞同你的观点,但我尊敬你的勇气。”
她的话,依旧在自己脑海中回**。
勇气吗……
看着眼前这扇门。
他明白,一旦推开,他将再无退路可言。
不破不立……
他很好奇,玛利亚是想怎么改变这个国家。
或许,待她毕业之后,就能实施自己的想法和梦想了吧。
但是,现在还不是她的时代。
现在是斯托雷平的时代,是我的时代了。
“你会被无数人所憎恨,他们想至你于死地,你会被朋友背叛,会被亲人疏远。”
昨日,玛利亚如此低说道。
“所以,如何你愿意就此放手,你就能一直活下去。”
对啊,只要放弃自己那近乎得罪所有人的方案,他就安全了。
但这没有意义。
斯托雷平第一次对这位公主表达了沉默。
直至现在,也是如此。
无法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他的前方,只有一条路。
走下去。
手,已经不知不觉中抓住了门柄。
轻轻拉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数十名会议代表已经坐在这里,等候着自己的到来。
斯托雷平深吸一口气,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入室内。
讲台上,他看着面前的扩音器,尔后又看向台下众人。
棕色的眼睛,倒影出所有人的不同表情。
在他拿出自己的备忘录后,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今天,将会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洪亮的声音,震慑住场下所有人。
各方代表纷纷将目光投放到这位新上任的国家会议主席身上。
“俄国,必须打破一切规则,才能够重新走上正轨。”
“我宣布,从今天开始,将会实行新的土地改革方案。”
“这是宣言,不是请求。”
“在沙皇陛下的权威之下,你们必须服从。”
咚——
又是一声钟响。
会议大楼的机械钟摆,靠在十二点正。
秒针,继续落下,分针与时针也开始滑落。
斯托雷平将自己的改革方案全部都说了出来。
准许农民退出村社,每个农民都能够得到村社的份地作为私产,并且允许出卖。
村社拨给退社农民的土地必须在一个地段内,使之可以成为独立田庄或独家农场。
政府也将会通过农民银行贷款给富裕农民,让其对其他农民的私人土地进行收购。
这样的做法,无异于重新扶持一匹新的富农或者资产富农。
他们将会通过农民银行的贷款,疯狂收购农田,从而达到大面积耕种目的。
然而,失去了土地的农民,只有少得可怜的出售金额。
失去生产资料的他们,将会沦为无用之人。
留给他们的出路,只剩下斯托雷平所安排的方向。
离开农村,投入大城市里面,成为一名工人。
又或者,继续留在农村,成为这些新富农或者资产富农的‘工人农民’。
他的土地改革一下子将整个俄国社会的底层百姓都推入到一个绝望的深渊。
会议中,无数人提出反对。
就连一些资本阶级的代表也觉得用力过猛,容易出事,建议一步步来。
可是,却仍旧遭到斯托雷平的强烈反对。
“必须执行,立即,现在!”
这场会议,成为了斯托雷平的一人会议。
在知道这件事情之后,玛利亚便立即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或许,属于斯托雷平的血腥镇压,即将来临。
……
漆黑的夜晚,寂静阴森。
冬宫外围,风阴冷的嚎叫着。
阴风吹过之处,树叶沙沙地刮过。
可怕的寂静,仿佛是黑暗深处,隐匿着一头将要吞噬一切的凶兽,让人毛骨悚然。
如此黑暗之地,却在冬宫之内,歌舞升平。
奶油的香气,贵妇人的香水,满溢在这座豪华的大殿之内。
侍从来回走动,他们端着精美的点心,捧着一瓶瓶价值昂贵,足以让无数家庭耗尽一辈子都赚不回来的红酒。
美丽的水晶杯,将灯光映出了五颜六色。
擦得发亮的地板,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反射在内。
美妙的音乐一直在演奏,没有半分停息。
贵族的绅士和女士互相牵着手,踏着步伐,伴随着音乐起了舞蹈。
这一切看起来都如此的平和,如何的优雅。
仿佛,空气中都飘着太平盛世。
“蹬蹬蹬蹬蹬蹬……”
急促促的脚步声,突然间在宫殿的走廊中响起。
雕刻着美妙浮雕的大门,缓缓推开。
里面的灯光冲破外面的黑暗,打在这名侍从脸上。
苍白,紧张。
将要入冬的温度,也止不住他身上汗水。
他的出现,与这大殿内的一切,形成两种不一样的画风。
一个是未曾毕业的美术生所画出的线稿,一个是享受名誉,高傲且不可一世的大师描绘出来的油画。
而这不同的画风,此时此刻碰撞在一起。
融汇,交错,把那强烈的违和感给呈现出来。
侍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不少贵族都被这人给吸引住目光。
皱起眉头,美丽的面孔露出不悦的神色。
在殿内服务贵族的其他侍从纷纷露出惊愕和不安的表情。
几名护卫已经往他这边靠来,脸色阴沉,眼神却又如同一汪死水。
坐在殿中,尼古拉二世拖着下腮,皱了皱眉头。
似乎在沉思什么,尔后将手中的酒杯放下,对下面的人挥了挥手。
原本还在演奏的音乐赫然而止。
贵族们也停下的舞蹈,默默地站在一旁。
那几名护卫立即停在这名侍从身边,可他们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侍从身上。
“急匆匆的,有什么事吗?”
侍从惊魂未定,但还是颤抖地递出一份文卷。
“陛……陛下……这是……斯托雷平大人的……文卷,大人……很……很急。”
斯托雷平……
尼古拉二世眼眉轻挑,他自然是记得这个人。
一个十分出色的省长。
在上一年的工人罢工大运动中,他以一己之力解决掉自己和邻省的问题。
加上谢尔盖·维特和皇太后的支持,尼古拉二世便决定将他拉过来。
毕竟,现在自己的身边确实是没什么可用之才。
不久前,斯托雷平给他进谏了一份文件,是为了改革一事。
如今的俄国确实出现问题。
尼古拉二世认为,这问题是俄国民众自己的搞出来的问题。
但既然是问题,就必须有人去做,去改善。
改善好了,那就是尼古拉二世自己用人为善。
改善不好,那也是对方的问题。
所以他答应了改革。
只是他没想到,这改革方案会来得如此之快。
没有了音乐的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贵族们面面相觑,竟不知如何是好。
只见那位沙皇陛下,正翻开手上的这张文卷。
文卷不大,里面的字数也不多,然而内容却异常复杂。
尼古拉二世眯着眼睛,不知不觉中,陷入在里面。
周围的贵族不敢有丝毫打扰,只是纷纷回到餐桌上。
或是用餐,又或是交头接耳,但不敢弄成太大的声响。
“陛下他在看什么?”其中一名贵族小声地向自己身边的伴侣问道。
“似乎是一封关于改革的文卷。”
“改革?”一侧,贵妇人微微拉高声调,在众人的瞩目下,连忙捂住嘴巴。
但这并不能怪她。
改革一事,涉及范围极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何况,这位沙皇陛下一直认为自己的管理并没有问题。
如此一来,又怎么会做出改革的事情?
“是谁提议的?”其中一个人如此问道。
他不是贵族,但他是一名来自法国富商,此番到来,是迎和不久前沙俄所颁布下来的一条招商政策。
跟他一样身份的人,也有不少,他们都留在这里,不约而同地被‘改革’这个此给吸引住。
但凡是出色的商人,其嗅觉都是极其敏锐。
他们可以察觉到嗅到任何商机,并且为之而动。
如果有100%利润,他们会铤而走险。
如果有200%利润,他们会蔑视法律。
如果有300%利润,那么,他们便会践踏世间的一切。
而如今,这群商人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他们的目光都停留在尼古拉二世身上。
又或者说,是停留在他手上的那张文卷上。
能够让尼古拉二世沉思良久的改革方案,这让人好奇了起来。
“这改革,是谁提议?”
一名法国商人如此问道。
“你这法国佬怎么这么蠢?”一名英国商人鄙视地看着对方。
“刚才那侍从不是说了吗,是一个叫斯托雷平的人。”
“噢~”法国商人哦了一声,突然,脸色一变,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个英国商人。
于是乎,这个名字在更多人为之在意,讨论。
原本还小声议论的他们,渐渐的,声音大了起来。
“够了。”
突然,端坐在王座上的尼古拉二世冷哼了一声。
如鹰眸般的双眼,带着冷意,扫过眼前众人。
“你们继续吧,朕需要休息下。”
说罢,抓着这封文卷,便离开了此处。
与之一起的,还有谢尔盖·维特大公。
他紧跟在尼古拉二世身后。
直到书房,尼古拉二世才将手上的文卷给摊开。
抬了抬手,以示对方可以观看。
接过这份文卷后,谢尔盖·维特小心翼翼地看着这封文卷。
字词之间没有华丽的修饰。
十分简单直白。
字里行间,都说着一句话。
土地改革。
他看得目瞪口呆,表情变换不一。
原本的震惊,变成了诧异,尔后又变为忧虑,然后又变成了不安。
“陛下。”谢尔盖大公放下手上的文卷,满怀不安地说道。
“此番改革定然会掀起国内的滔天巨浪。”
“但是,或许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