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是怎样炼成的

第188章 滴血验骨的操作流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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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党案”再审。

大理寺卿魏忠良作为主审官端坐在大理寺公堂之上,副审则是京畿提刑官宋濂。

身陷囹圄的真德秀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反而变得坦然了。

公堂上,他对夜赴城西荒草滩,指挥太学太医局的局生张晏、刘和平等人收敛水城前丞相韩侂胄无头遗骨一事供认不讳。

堂审还是之前的流程。

但是由于真德秀态度的转变,一心求死,极度配合,相比上次自然简便了许多。

整个供述过程中,书吏龙飞凤舞记录,最后交由真德秀审阅。

确定无误后,这位太学博士正要签字画押,突然宋慈闯了进来。

“先生且慢认罪,宋某有话要说。”

宋慈态度倨傲地朝魏忠良、宋濂鞠躬行礼。

“二位大人,先自我介绍一下,本人宋慈,是本案嫌犯太学博士真德秀的讼师。”

“讼师?”

魏忠良不明所以,转向宋濂眼神征求意见。

宋濂训斥道:“儿啊!你不要胡闹。嫌犯既已认罪伏法,你又何必节外生枝呢?”

“哎,这位大人,你说谁是你的儿子?不要认错了人,好不好?”

见宋慈翻脸不认账,宋濂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宋慈,你到底想干什么?”

“都说宋某是刑狱天才,其实我自感一无是处。但是,既然站在了这公堂之上,必然要遵循大城刑律,替冤者鸣冤,为冤者翻案。有道是,人命大于天!二位大人在水城官阶极高,可谓权势滔天,大理寺暗设刑狱机构左寺案,滥用私刑,诛杀异己;而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京畿提点刑狱司却疏于复核,敷衍结案,无异于草菅人命!”

宋慈环视在场众人,目光落到了真德秀身上。

“试问,先生何罪之有?居然被判极刑?!”

宋濂怒斥道:“混账!真德秀深夜赶赴城西荒草滩,收敛韩侂胄无头遗骨,人证物证俱在,谁敢说他不是韩党领袖?!”

“错!大错特错!”

宋慈转向宋濂,忍不住嘲讽道:“认贼作父,无耻下贱;舍身饲虎,才令人景仰!”

“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提刑可曾听说过杨香扼虎救父的孝心故事?只不过这个故事在板桥镇却演绎出了另外一场感天动地的亲情大戏。”

情绪激动的宋慈背负双手,朗声讲述着。

“曾几何时,水城丞相韩侂胄兵权在握,飞扬跋扈,为尽快启动北伐计划,不惜大肆斩杀异己以获得朝野多数支持,为此引来不少非议,认为其生性残虐、滥杀无辜。其实,韩家素有悲天悯人传统,常年于城西板桥镇设置粥棚、医馆,周济穷困,抚恤民心。吴老爹,也就是吴里正的父亲,便是受益人之一。”

吴里正快步进门,神情悲伤地跪在了大堂之上。

宋慈这边一身正气,继续道:“韩侂胄被杀之后,身首异处,头颅敬献敌国,尸身草草埋于城西。吴老爹得知此事,秘密召集乡邻试图为韩侂胄移坟厚葬。因担心官府追查问罪,已经病入膏肓的吴老爹自愿做死者替身,再埋无头尸骨于原处。”

魏忠良惊呆了,追问道:“你说什么?埋在韩侂胄坟里的无头尸骨是吴老爹?”

“正是。”

宋慈伸手朝吴里正一指,介绍道:“此人便是板桥镇的吴里正,吴老爹的儿子,是为人证。”

宋濂质问道:“吴里正,可有此事?!”

吴里正掩面而泣,哭哭啼啼地说:“无头尸骨正是小人的父亲,我可怜的亲爹啊!”

“大胆刁民!”

火冒三丈的宋濂拍案而起,恨不得一口将其撕碎。

“也不看看这是何地,你居然敢串通宋慈弄虚作假,公堂之上公然作伪!最好老实招来,你到底收了他多少好处?免受皮肉之苦!”

吴里正哭诉道:“大人,小的所言句句属实啊!”

“何以为证?”

宋慈朗声答道:“提刑大人,您家里不是有重金采买的吸血冰虫吗?那具无头尸骨到底是不是吴老爹,拿来一试便知!”

宋濂摆摆手,当场否认道:“笑话!什么吸血冰虫?宋某堂堂三品京畿提刑官,背负大案要案审查职责,怎么可能轻信这种子虚乌有的渔民谣言?正所谓眼见为实,我需要你们当场证明,那具无头尸骨到底是韩侂胄还是吴老爹!倘若拿不出证据,与嫌犯同罪!”

“好!宋某现在就给大人当场验证!”

宋慈早有准备,拍手示意。

两名捕吏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具无头遗骨进门,尸骨摆放在与敛尸房同款的几案上。

宋慈自信地介绍道:“在我们那里有一项技术叫做DNA鉴定,其中亲权鉴定便是通过对人类遗传标记的检测,根据遗传规律进行分析,判断有争议的父母与子女之间有无血缘关系。”

在场所有人都傻傻地望着他,根本听不懂。

“可惜我们现在没有相关检测设备,只能就地取材另辟蹊径。”

宋慈来到那具无头尸骨面前仔细打量,继续道:“诸位,你们应该都听说过骨血一词,就是后代的意思,也可以称之为骨肉。为何?因为父辈与子女之间有着血脉传承的关系。有人或许听说过滴血认亲的故事,但是你们肯定不知道也可以滴血验骨。”

“滴血验骨?”

宋慈微笑道:“是的,滴血验骨。顾名思义,就是将血滴到这些骨头上,看血液是否能够渗透到骨骼中。倘若他们两个是亲生父子的关系,那么鲜血必然被骨头吸收,正所谓两者血脉相通,骨肉相连嘛。反之,则不会渗透到骨头里,血液悉数从骨头表面流淌而下。现在就先让宋某来试一试吧!看看我的鲜血能否被这具无头尸骨吸收!”

说着,宋慈拿起一把黑曜石刀,朝在场众人展示。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宋慈的身上。

他微微一笑,锋利的刀口迅速划过自己的手指,鲜血开始滴滴流淌。

包括宋濂、魏忠良、真德秀、吴里正在内,不少人都好奇地近前细看。

只见宋慈的血一滴滴落在这具无头尸骨上,有的顺着骨头继续流淌而下,有的虽然停留在骨头上,却没有丝毫渗透的迹象。

“大家看清楚了没有?我宋慈的血显然不被他接纳呀!这就说明这具尸骨与宋某无关。”

宋慈介绍完自己的情况,转向吴里正催促道:“吴里正,该你了。”

众目睽睽之下,吴里正擦干了眼泪,来到无头尸骨前。

先毕恭毕敬地下跪磕头,这才举起黑曜石刀割破自己的手指。

随着吴里正手上的鲜血一滴滴掉落在无头尸骨上,“奇迹”发生了,那些血液就像被这具尸骨吸附了一样,居然全部渗透到骨头中。

真相大白!

宋慈忍不住击掌叫好,感慨道:“诸位看到了没有?这具无头尸骨正是板桥镇吴里正的亲爹呀!而那座位于山前树林里的无名氏坟,一年四季百花盛开,无数鸟儿林间嬉戏,那里才是前丞相韩侂胄的最终归宿!”

这一系列变故始料未及。

魏忠良与宋濂唯有面面相觑。

宋慈义正辞严道:“二位大人,既然太学博士真德秀当天起获的并非韩侂胄遗骨,而是板桥镇的吴老爹,那他何罪之有呢?”

自知理亏的魏忠良目光躲闪。

而宋濂似乎不肯轻易放弃。

“宋慈,你确实无愧刑狱天才之誉,但是才华被他人利用,属实可惜。真德秀万万不能放虎归山,否则必给水城带来一场灾难!”

宋慈抱歉地说:“对不起,提刑大人。宋某目光短浅,根本考虑不了那么长远。现在人证、物证俱在,足以证明太学博士真德秀的无辜,那么是否该解除枷锁,当堂释放?!”

宋濂恶狠狠地说:“想必你也知道阎罗恶吏的称谓来历,倘若我坚持不放人呢?!”

宋慈劝解道:“不,不会的。您办案六亲不认,手段残忍至极,这一点水城内外妇孺皆知,但是您一向秉承大城刑律规则,审案重证据实,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如今太学博士真德秀涉嫌韩党一案不足以定罪,所以您自然也不会刻意污名。”

进退两难的宋濂心里窝火,突然从公案桌上抄起本案卷宗砸向宋慈。

宋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听凭对方暴怒发泄。

宋濂恨得咬牙切齿,凑近宋慈提醒道:“真德秀不是一头猛虎,而是一条毒蛇!宋慈,给我记住这句话,等到水城因他而动**之时,你一定会后悔的!”

“学生恭送提刑大人。”

宋慈不卑不亢,朝堂外伸手示意,做一个“请便”的手势。

气鼓鼓的宋濂拂袖而去。

宋慈立即上前替恩师真德秀去除手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