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城。
这是一座现代化程度极高的滨海城市。
CBD核心城区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快速路上车流如织,地铁轻轨穿梭于远山近水之间,沿海摩天大楼的大面积玻璃幕墙映射海阔天蓝。
这天清晨,租住在灵塔小区的宋慈早早起床,刷牙洗漱。
他已经接到调入宁安路派出所特案组工作的通知,即将踏上新的征程,必须早做谋划,不打无准备之仗。
特案组是派出所的要害部门,也是升迁最快的捷径之一。
包括警察局长父亲宋濂,副局长刘安平,派出所副所长洪涛等等,都是从特案组起家的。
深谙升迁潜规则的宋慈已经迫不及待地准备大显身手了。
自未知年代的水城倏忽坠落到这座现代化的滨海城市,所见所闻堪称天翻地覆,种种诡异乱象层出不穷,即便有刑狱天才之誉,宋慈依然感到难以适应,方方面面都有些力不从心。
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也曾经无限迷茫,如今却不得不设法融入当前社会,经历所有的离奇。
就像游戏变换了场景,适应一张新地图还是需要时间的。
出身官宦世家的天才宋慈有着明确的“成为人上人”的奋斗目标,而且更有攀龙附凤的特殊手段和技巧。
既来之则安之,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站在镜子前,身着笔挺警服的宋慈踌躇满志,准备大展宏图。
一人多高的穿衣镜忽然摇摇欲坠,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扶稳,这才注意到镜子里的身影居然穿着辅警的制服。
是的,辅警制服,对方的臂章是“XIEJING”字样,警号则是XJ8888。
更为不同的是,镜子前的天才宋慈看上去高傲自信、精神抖擞,而镜子里的辅警宋慈却是一副垂头丧气的倒霉模样。
“救救我,救救我。”
辅警看上去虚弱不堪,身体摇摇晃晃,似乎随时可能栽倒。
宋慈近前触摸一下镜面,又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穿衣镜的背面,接着摊手耸肩做一个“无能为力”的手势。
“救你?我该如何施以援手?”
“有人杀了我,一连捅了好几刀。我不行了,我就要死了。”
宋慈皱起眉头,调侃道:“既然如此,还不赶紧到厚街订一口棺材,以免抛尸街头变成孤魂野鬼。”
对方的戏谑态度让辅警宋慈有些着急,甚至是愤怒了。
“换回来!你他妈赶紧给我换回来!听到了没有?”
宋慈朝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地说:“丢雷老母!这位兄台自私得很啊!明知将死却坚持交换身体,岂不是显失公平?宋某的命也是命,非要拿我的命换你的,强人所难恐怕也太不厚道了吧?就凭你这样的态度,宋某更不能救你了,你还是早死早投胎吧!”
鲜血顺着裤脚流淌,在地上形成一滩血迹,辅警制服的胸前部位已经殷红一片。
毫无生还希望的辅警突然口吐鲜血瘫倒在血泊中。
宋慈见状不以为然,眼睛都不眨一下,不仅不上前帮忙,反而隔着镜子冷眼旁观,甚至下意识地后退,生怕被对方溅一身血。
“啊!你看清楚了没有?你是你,我是我;你不是我,我不是你,所以你我还是各安天命吧!其实,宋某何尝不是镜中人啊!你我当初如何交换身体犹未可知,如今也不必再换回各自人生!既然造化弄人,你我无法逆天改命,那就只好随波逐流,走一步看一步了。混沌水城,前途迷蒙,若有来生,请好好珍惜;极乐世界,往生净土,**涤心灵,望兄台速去速去。”
宋慈摘下警帽,假惺惺地朝镜子里的辅警鞠躬。
面色惨白的辅警躺在血泊中抽搐着。
“兄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讲。”
“爱一个人实在太难了。到底该怎么做,俪娘才会喜欢上我?”
“俪娘?俪娘是谁?”
辅警艰难地喘息着,苦笑道:“是啊!俪娘是谁?她是谁已经不重要了。人死如灯灭,死了什么都没有了,而活着的人依然会活下去。都说人比人,气死人。我真羡慕你啊,看看这身漂亮帅气的警服,没想到这么短时间你就转为正式在编民警了。”
“还不是拜你所赐,所以宋某应该感谢你才对。”
“别开玩笑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难道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从水城峡谷掉下去的那一刻,你居然死死抱住了嫌疑人的大腿。生死关头,与嗜血成性的匪徒以命相搏,兄台不畏凶险之壮举确实令人钦佩。”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爸爸肯定很欣慰。”
“是的。局长大人以你为荣,已然态度大变。”
辅警欣慰地笑了,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请转告我爸爸,就说他的儿子不是废柴,也不是卢瑟,他也想有所作为,成为父亲眼里的骄傲。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一定……”
笑容凝固在脸上,呼吸停止,辅警彻底没了动静。
宋慈摇头叹息,神情凝重地戴好警帽,扭头朝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响,是玻璃破碎的声音。穿衣镜的硕大镜面突然间碎成无数小块,崩裂开来。
宋慈头也不回地出了门,昂首挺胸奔向自己的伟大前程。
宁安路派出所位于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智阁博物院至沿海一带的繁华商区,辖区既囊括CBD核心区域与滨海浴场,又覆盖多处尚未拆迁的城中村,外来人口众多,可谓鱼龙混杂。
特案组负责辖区内重特大案件的侦破工作,由警队精英骨干构成,接受派出所、分局两重领导。
宋慈被分配到特案二组。
注意,是特案二组,俗称“捕猎组”,而组员们则被称为“终极捕猎者”。
该组作为特案组的另类存在,虽然打着特案组的旗号办案,接手的却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刑事案件,而是另一类颇具挑战性的神秘工作……
洪涛副所长一一介绍该组成员给宋慈认识,其中包括:破案经验丰富的老警察敦袈;从特种部队转业的警花钱濡玉;水城科技大学高分子化学与物理专业博士肇晟龙等人。
与这些各有专长的精英同事相比,宋慈显得毫不起眼。
唯一的标签或许只剩下“警察局长的儿子”。
即便是他只身擒凶的英勇壮举也被老奸巨猾的特案捕猎组组长敦袈一眼看出端倪,私下交谈时对方话里话外透着揶揄。
“到捕猎组来找罪受?脑子让驴踢了吧?”
“是在下主动申请。”
“是吗?还以为宋局长故意安排的,让你来我们这里镀镀金。哎,小宋,你跟我说实话,后怕吗?”
“何出此言?”
敦袈诡秘一笑,继续道:“你肯定不知道,当时你宋大公子擅自脱离搜山阵型,朝水城峡谷方向偷偷迂回,洪副所长早看在眼里,所以就让我跟着你,暗中予以保护。你是警察局长的儿子嘛,当然就得特别关照。”
宋慈看上去依然淡定,反唇相讥道:“这么说敦警官见死不救?眼睁睁旁观我与嫌疑人殊死搏斗?”
“殊死搏斗?这个词太不准确了吧?瞧瞧你这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哪里是悍匪赵六的对手,应该算是一边倒的痛殴吧!跟身高马大的嫌疑人相比,你就像个刚孵出蛋壳的小鸡崽儿!”
敦袈被自己形象的比方逗乐了。
宋慈脸色有些不好看,郑重提醒道:“敦警官,你我好歹同事一场,理应保留情面,如此肆意嘲讽,就不怕招来报复?!”
“报复?老子行得正走得端,还怕一个公子哥报复?”
宋慈生气地扭头就走,但是显然有些不甘心,走了两步又立即返回,来到敦袈面前。
“好心提醒敦警官,近期应注意休养。”
“什么?”
“你最近是否偶感胸闷、耳鸣、头痛?”
“没有。老子吃得饱,睡得香。”
“不,你并未跟宋某说实话,还是去找大夫查一查肝脏吧!肝开窍于目,主藏血,主疏泄,在体合筋,其华在爪,肝在志为怒、在液为泪,与胆相为表里,故肝火旺者性情急躁,常无名火起,偶尔胸闷、耳鸣、头痛、消瘦、口苦、目赤、眼干……”
敦袈不屑地说:“你是在咒我吗?”
宋慈警觉地左顾右盼,神秘兮兮地凑近敦袈,有意压低了声音。
“还有,无论如何你也不应该打老婆。结发夫妻,恩深似海,不加疼爱,反倒拳脚相向,实在令人唏嘘。念你病魔缠身,一时迷惑了心智,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还不赶紧回家求得发妻谅解,以免覆水难收。”
敦袈吃惊地望着宋慈,下意识地将右手背在身后。
“胡说八道什么?小心我告你诽谤!”
宋慈自信地说:“敦警官右手小指肌肤破损,受击打之人显然身材不高,且近节指骨沾染胭脂口红,对方应为一妆容女子。敦警官一大早驱车上班,不可接触太多,唯有你的妻子受害嫌疑最大。我说的没错吧?”
说完,宋慈扬长而去。
敦袈愣愣地站在那里想着心事,慢慢抬起右手,果然发现小指部位有轻微擦伤以及近节指骨上的一抹口红印。
思来想去,敦袈犹豫着掏出手机拨号。
电话响了很久,最后终于接通了。
敦袈抱歉地说:“对不起,老婆,我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可能肝火太旺,不该朝你随便发脾气,打人就更不对了。思来想去给你打电话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我爱你,这个家不能没有你。下班后,我们带上儿子出去吃顿饭吧!就当赔礼道歉。”
对方自始至终没有搭腔,默默挂断了电话。
敦袈心情复杂地望向窗外,不远处蔚蓝的海岸线掀起浪花朵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