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负责人鱼案的特案组成员,高静倒是没有表现出特别的不满,厚厚的眼镜片挡住了那双褐色的大眼睛,坐在那里高冷而安静,谁不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宋慈暗暗留意,始终保持着一份警觉。
洪涛琢磨着说:“这么说,韩西林那天确实是从天上掉下来摔死的?”
“是的,这一点可以肯定。”
宋慈看了坐在他对面的高静一眼,继续道:“新来的实习警员高静还根据相关尸检数据进行了多次实验及研判,分析死者高空坠落应在一百到一百五十米之间,初步判断为低空飞行器。我们已经核查了本市所有低空载人飞行器的运行状况,包括热气球、直升飞机、无人机等等。”
“结果如何?”
“这方面的详细情况,还是请肇晟龙警官来讲一讲吧!”
“没什么好讲的吧?”
肇晟龙嘟哝了一句,懒洋洋地说:“据我这几天调查的情况显示,本市拥有热气球、直升飞机、无人机等低空飞行器的单位或个人超过五百家,这几天我们通过民航管控系统以及警备区指挥系统进行查询,在案发当晚至次日凌晨共有一百六十四架次低空飞行器升空,其中十三架次掠过案发地点上空,高度由五百米至三千米不等。”
洪涛疑惑地问道:“这样的高度摔下来肯定不成人样了,也不符合法医实验推定的坠亡高度。”
“是的,所以基本上可以排除低空飞行器。”
洪涛恍然大悟道:“噢,你的意思是死者可能是从某架民航班机上坠落?”
肇晟龙摇摇头,解释道:“洪所,这种假设并不合理。水城国际机场不在沂王府地区,即便飞机高空掠过该地区,飞行高度也不符合现场的这种情况。”
“既不是低空飞行器,又不是民航的飞机,那还能是什么呢?难道是隶属于警备区某部的战斗机?”
肇晟龙不再多言,直接操作投影仪。
“您看一下这段视频。”
幕布上出现了一段由无人机拍摄的视频:镜头俯瞰灰蒙蒙的水城城区,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密集的楼群宛如积木搭建的小房子,沿着水城峡谷向远方蜿蜒伸展。
肇晟龙介绍道:“这是本市气象监测无人机拍下的画面,视频录制时间正是案发当天的五时二十分,请注意右下角有什么特别之处。”
视频播放完毕,肇晟龙摁下重播键。
众人都集中精神盯着幕布右下角,直到画面再次静止似乎也没有发现哪些异常。
“有什么发现吗?”
肇晟龙熟练地操作投影仪,开始播放另一段视频。
这是经过同比放大处理过的视频资料,虽然降低了画质像素导致清晰度明显降低,但是显而易见有一只带翅膀的黑影从右下角的高层楼顶倏忽掠过。
这次洪涛副所长终于看清楚了。
“那是什么东西?”
“不好说。”
肇晟龙分析道:“这几栋高层建筑都是33层,接近一百米的高度,而这架飞行器轻松掠过楼顶,飞行高度显然在百米之上。蹊跷的是,我们没有查到这架飞行器的归属者,甚至连它的样子都看不清楚,猛一瞧就像一只大鸟,或者一只硕大的风筝。”
“风筝?”
洪涛越听越糊涂,耐着性子又问道:“你的意思是,韩西林被一只风筝拽上天?然后失手坠落?查来查去,你们居然连自杀还是他杀的性质都搞不清楚?!”
最后这句话是洪涛对代组长宋慈说的。
毕竟他是特案组代组长,应负全部责任,即便遭受领导诘难也是应该的。
宋慈立即解释道:“洪所,详细尸检报告还没有出来,我们都在等最后的结果。但是通过调查走访死者社会关系发现,韩西林肯定不是自杀,这方面的情况可以让小钱来分析一下。”
说着,宋慈给钱濡玉递个眼色。
钱濡玉的态度并不积极,慢吞吞地打开文件夹,开始照本宣科。
“韩西林是我们特案组的线人,他的社会关系都在我们掌握之中。在跟我们特案组合作的这几年,这个人还算老实,没有惹来大麻烦,物流公司的经营也比较正常,最近还在邻近省市设立了分公司。上有老,下有小,生活富足美满,妻贤子孝,四世同堂,所以韩西林自杀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他有什么仇家没有?”
“暂时没有发现,韩西林这个人虽然蛮横霸道,不过做事很有分寸,通常靠谈判来解决问题,很少动用武力激化矛盾。”
“还有吗?”
“没了。”
洪涛靠在椅子上,逐一打量会议室里的特案组成员们,目光最终又落在宋慈的身上。
“小宋,你感觉到没有?”
“感觉什么?”
“气氛,气氛有些不太对啊!以前的案情分析会堪称诸葛亮会,大家目标明确,各抒己见。怎么现在搞得死气沉沉的?处处碰壁,步履维艰,哪条道都走不通啦?难道组长敦袈不在,你们特案组就像丢了魂?简直不知该说你们什么好了。”
其实如今特案组的状况,宋慈心里一清二楚。
肇晟龙、钱濡玉几乎都是出工不出力,打一鞭子走两步,还不是因为对他这位代组长有意见?
明显掣肘的境遇下,好在实习警员高静及时出现了,她加入特案组或将像一条鲶鱼搅动一潭死水,成为改变当前角力态势的因素之一。
所以宋慈意识到必须设法拉拢高静,进而剔除异己,扶植自己的势力。
“洪所,现在我们特案组的情况跟敦袈组长被审查没有任何关系,这次确实是遇到了一件棘手的案子。不过请领导尽管放心,我们接下来会加大侦查力度,寻找一切可能的突破口。会后,我和高静再去一趟法医科,看看还有哪些容易忽视的线索。”
宋慈的表态让洪涛较为满意。
“好,那就继续吧!另外我刚想到一点,韩西林作为我们特案组的线人,有没有可能遭到某些知情人的报复?仔细查一下,韩西林最近两年都参与了我们哪些行动?”
“是!马上就查!”
前往法医科的路上,与宋慈并肩而行的高静并没有主动搭话的意思。
她步履轻快地一路前行,高傲地撅着下巴。
如果是在未知年代的混沌水城,秉性五毒、杀伐果断的宋慈肯定不会多看她一眼,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他希望尽快把高静发展成自己的亲信,至少也要阻止她跟肇晟龙、钱濡玉之流走得太近,所以在态度上便怀柔了许多。
“高静,还住在灵塔小区吗?”
“早就搬走了。”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毕竟我是特案组的代理组长嘛!”
“谢谢组长。”
“怎么想起到我们宁安路派出所来的?”
“这好像不是我自己能决定的。”
“懂了,服从分配。既然来了,那你有什么想法吗?”
“什么想法?好好干呗!”
高静的语气平静而轻松,可谓应对自如,就像一位刚刚步入社会且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然而,宋慈却注意到她不经意的一瞥以及类似讥讽而上翘的嘴角。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微表情,透着某种诡秘的心思。
被誉为刑狱天才的宋慈,本来就兼具察言观色的识人断物本领,尤其是在混沌水城祖传验尸、验骨、验血手段被摒弃的今天,这种本领又在不知不觉中大大增强了。
原来高静果然来者不善啊!
宋慈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迅速改变了策略,他有信心也有方法让这位实习警员彻底臣服。
法医科解剖室内,韩西林的尸体平躺在操作台上。
多处骨折的躯干已经无法正常支撑起身体,加上脑袋残破不堪,整体看上去就像一摊恶心的肉泥。
宋慈向现场的法医介绍自己的同事。
“高静,我们特案组新来的实习警员,水城医学院法医学专业硕士研究生,跟你们是半个同行。”
“幸会,幸会。”
这名法医正在尸检,医用手套上血迹斑斑,所以就没有主动跟她握手。
“有什么新发现吗?”
“必须有。”
法医点点头,朝尸体脖颈处指指点点,开玩笑说:“请高静同学先来看一看吧?尸体受损程度极为严重,所以更需要我们法医仔细勘验,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高静也不客气,摘下眼镜,按照法医指点的部位,凑近尸体的脖颈处仔细打量。
虽然尸体这两天冰柜保存,但是已经明显腐败,通体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加之脑组织与体液大量析出、自溶,尸臭气味委实难以忍受。
宋慈看到异常专注的高静无限接近这具尸体,鼻尖几乎就要碰到死者的下巴上。
不愧是医学院法医学专业的硕士研究生,敬业态度显而易见。
“高静同学,怎么样?看清楚没有?”
法医很有耐心,语气循循善诱。
高静缓缓起身,一边琢磨着,一边戴好眼镜。
“老师,谢谢您的指点。您说的对,死者伤处极为隐蔽,尤其是在尸体受损严重且已经腐败的情况下,更容易忽视。”
宋慈也按捺不住,凑近尸体脖颈部位细看。
法医与高静一问一答,似有灵犀。
“老师,心脏、双肺是否检出出血点?”
“心尖部、心底部、心外膜可见散在点状出血,双肺浆膜有针尖样出血点,血液呈暗红色流动性。”
“两侧颈部、两侧胸前有皮下气肿?!”
“下颌部距正中线两处皮下出血,左右两侧甲状软骨上缘两处皮下出血,舌骨大角骨折。”
“这么说,死者先遭扼杀掐死,后被高空抛尸?!”
“完全正确。”
此时的宋慈也观察到了死者喉头两侧的扼痕,因尸体腐败以及部分损伤导致痕迹并不明显。
看到高静的法医专业技能,宋慈不禁有些懊恼。
刚设法弄走了敦袈,又来了实习警员高静。这位法医硕士的意外出现无疑又给自己增加了一位竞争对手。
而名义上的警察局长父亲宋濂即将退休,留给他布局的时间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