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郊野公园的盘山路上,一辆警车疾驶而过。
高静驾驶车辆,梅姐叼着烟卷坐在警车的后排位置上,忧郁的目光投向车窗外。
这是个有故事的女人。
高静一边通过后视镜悄悄观察梅姐,一边心里琢磨着,不过她更关心的则是梅姐和敦袈的暧昧关系。
没想到梅姐已经注意到她的表情,开始主动搭话。
“高静是吧?”
“对,叫我小高就好。”
“你不适合敦袈,他心狠命硬,根本不懂女人。”
“您跟他是老同学呀?”
“错,我是他前妻。”
“前妻?”
梅姐吐着烟圈,幽幽地说:“当年为了忠诚于爱情,我不顾家里人反对,千里迢迢来到水城嫁给了穷小子敦袈。可是我把他当成我的全部,而他呢!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
“你们为什么离婚?”
“我出轨了。敦袈工作很忙,经常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我是个女人啊!怎么可能一天天守着清锅冷灶过日子?”
“难道你就一点愧疚也没有吗?”
梅姐一乐,“该愧疚的是敦袈,不信你可以直接问问他!当初我不顾一切地嫁给他,为此失去了多少东西?!如果他对我足够关心,我还会出轨吗?我一定老老实实地做一个贤妻良母。”
高静感慨道:“你这个人的心思好复杂,好难懂。”
“不,我很单纯,而你就不一样了。”
梅姐突然欠起身子靠近高静的耳朵,以那种看透一切的口吻说:“高静,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刻意靠近敦袈,可不是因为爱情。你的眼睛里藏着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让人望而生畏,所以我非常担心一件事情,那就是早晚有一天你会毁了敦袈的一生!”
“我为什么要害他?你凭什么这么说?!”
“直觉,女人的直觉往往很准的。”
高静不以为然地说:“梅姐,我是特案组的实习警员,毕业于水城医学院法医学专业。无论我的专业知识结构,还是职业特点习惯,都不会相信所谓的直觉,而是必须看重证据。”
“证据?什么意思?”
“刚才你已经到了赵献时的坟前,作为他的妻子,你不仅没有在现场过多停留,反而急着想离开,甚至都不想朝坟头多看一眼,这一表现很不正常啊!”
梅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那是因为我不想看到我老公的尸骨。”
高静冷笑道:“是吗?我觉得不太可信,还是因为你本来就知道那只是一座空坟?!”
通过后视镜观察,高静注意到梅姐突然变了脸色。
那是一种以死相拼、鱼死网破的表情,原本漂亮精致的面孔竟然异常狰狞起来。
她意识到不妙,正想靠边停车,右侧太阳穴部位突遭重重一击。
是梅姐拿手机砸的,这一下力道十足。遭到重击的瞬间,高静眼角的余光甚至还看到了手机机身上醒目的LOGO标识。
眼前一黑,高静失去了意识,踩在油门上的右脚却保持在原位。
失控的警车持续加速,咆哮着向前冲去,就像一头发疯的怪兽,砰地一声径直撞在路边大树上……
大城郊野公园紧挨着灵塔小区。
这里植被茂盛,溪流飞瀑,环境宜人,成为附近居民的休闲好去处。
即便特案组挖坟的位置相对偏僻,依然引来不少围观的群众,他们饶有兴致地举着手机拍照,随后将照片发到微博或者朋友圈。
现场警方已经拉起警戒线,钱濡玉、魏小康负责现场疏导。
赵献时的坟早就挖开了,敦袈和肇晟龙守着打开的棺材,一边仔细勘察那具尸骨,一边收集骨骼、毛发等检材。
奇怪的是,这具尸骨基本完整,唯独缺了头颅。
“谁那么手贱拿走了赵献时的头骨?”
肇晟龙纳闷地东张西望,似乎想从不远处围观的人群中发现端倪。
“是啊!拿走头骨有什么用?熬汤也不能补钙!”
敦袈凑近颈椎骨的顶端细看,这下心里有数了,继续道:“肇晟龙,你来看一下,颈椎骨切面平整断裂,应该是被斩首的。”
“斩首?”
肇晟龙上前查看,敦袈让开了位置。
他皱眉琢磨着,摘掉手套从坟里爬出来,坐在土堆上点了一支烟,盯着棺材里尸骨发呆。
“哎,头儿,没错,脑袋是被砍掉的!”
敦袈分析道:“赵献时畏罪自杀,家属把他埋到这里,可是谁会去砍一个死人的脑袋?”
“是啊!还得费力气挖坟,还得设法打开棺材,你瞧瞧这棺材钉得也太死了,我们想打开费了多大劲?!实在太不方便了。”
“那就有可能,是在装进棺材之前斩首。”
肇晟龙感慨道:“我去,这也太狠了吧?赵献时,已经服毒自杀,然后被埋之前还被砍下脑袋。相当于死后鞭尸啊!这得多大仇恨啊!哎,要不找梅姐再好好问问?”
“不用了,她肯定什么都不会说的。”
“头儿,听说过没有?”
“什么?”
肇晟龙一本正经地说:“坊间有个不确切的说法,死无全尸者不能下地狱,孤魂游**,容易徒增是非啊!”
敦袈被他逗乐了,随手丢掉烟头。
“少扯淡!去,拿尺子过来。”
其实肇晟龙早有准备,笑嘻嘻地从衣兜里掏出盒尺,与敦袈配合着测量长骨长度。
“股骨长41.2厘米,按此推算,身高应该是多少?”
肇晟龙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计算器,熟练地通过长骨与身高固定公式计算,很快便得到了一个数据。
“161厘米。”
“多少?”
“161啊!”
肇晟龙忽然意识到什么,惊叹道:“我去!我们折腾半天,原来这不是赵献时的尸骨?!”
敦袈分析道:“赵献时的身高应该跟我差不多,少说也有180,而这具尸骨的还原身高只有161,显然死者并非赵献时。有人偷梁换柱?那么,赵献时的尸骨在哪里?有人刻意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这还得问梅姐啊!”
肇晟龙自知语失,却又不甘心地望着敦袈,希望他尽快作出决断。
至此,敦袈心里已经非常清楚,梅姐恐怕与这件事情难脱干系,然而他内心非常抵触这种假设,更不愿意看到前妻被牵扯进来。
心情复杂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围观的人已是越来越多。
敦袈犹豫着掏出手机,拨打梅姐的电话,手机放在耳边听着。
始终没有人接听,手机那头的彩铃持续回响着。
他挂断电话,接着又拨打了高静的手机,可是依然无人接听,猜测正在驾车途中。
“头儿,有些话我本不该说……”
“那就闭嘴!”
肇晟龙不想闭嘴,更不愿意看到敦袈组长贻误战机,于是鼓起勇气继续劝解道:“您一向公私分明,为什么总是在梅姐的问题上优柔寡断?沂王府特大枪支制造贩卖案首犯赵献时是她的丈夫,就算梅姐没有涉案,也不可能毫不知情!你一直躲着她,甚至我们找她谈话都被你挡了回来,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您真有什么把柄握在她手里吗?”
敦袈赌气道:“对啊!我就是想袒护梅姐!因为她是我的前妻,我亏欠她的太多了!”
“头儿,你别说气话嘛!事情已经这样了,逃避不是办法,您总得勇敢面对啊!”
“你让我怎么面对?!”
敦袈明显心里窝火,叼着一支香烟,打火机却迟迟点不着烟。
肇晟龙同情地望着他,掏出自己的打火机,上前替他点烟。
“头儿,您刚刚结束总部审查,恢复特案组工作,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千万不能再出岔子了。因为您也知道,有人巴不得想看您的笑话呢!无风不起浪,梅姐这件事情如果处理不好,小心授人以柄!”
大道理谁都懂,更何况是资深老警察。
敦袈微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的山巅,将自己的心思埋藏在淡淡的烟雾中。
多年前的他太过年轻,心高气傲、意气风发,根本分不清爱情与性的关系,长期一心扑在工作上,对同样年轻的妻子梅姐缺乏起码的关爱,不仅夫妻生活例行公事,而且还把家当成了暂时歇脚的旅馆。
久而久之,年轻夫妻本就肤浅的感情变得更加淡漠。
轻易得到的并不珍惜,失去之后才后悔莫及。
多年之后,敦袈竟然从某部无厘头的港片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当经典音乐《一生所爱》的旋律响彻全场之时,那段刻骨铭心的初恋记忆瞬间被唤起,他感动地热泪盈眶。
当年梅姐千里迢迢奔赴水城,为了追寻爱情抛弃了一切,然而敦袈却认为理所应当,甚至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跟她发火。
比如:梅姐认为自己的眼睛不太好看,背着丈夫去美容整形医院做开眼角手术,进行微整形。
得知此事的敦袈不依不饶,吵架时还动了手。
事后,梅姐抹着眼泪搬了出去,而敦袈却一点愧疚也没有,甚至连象征性的挽留都没有尝试。
当他意识到过错时,一切都无法挽回。
重新组建家庭的敦袈吃一堑长一智,自觉肩负起家庭的责任,做到事业与家庭的平衡,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了第二任妻子胖丫和他们的孩子,才换了多年家庭生活的和谐。
这何尝不是前妻梅姐的功劳呢?
如果没有她陪伴成长,或许敦袈至今还是脾气暴躁的孩子,而永远不会变成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敦袈的思路。
他看一眼手机屏幕,发现电话是高静打来的,立即接听。
“喂,高静,梅姐在你身边吗?”
电话那头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你好,你是高静的领导吗?”
“你是谁?”
“我是水城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大夫,我姓刘。高静出了车祸,被120急救中心的救护车送到我们这里来了。你们尽快派人过来补办一下手续吧!”
敦袈着急地问道:“高静出车祸啦?严重吗?”
“人还在昏迷之中,不过检查后发现她只是皮外伤和脑震**,幸亏系了安全带,应该问题不大,你们不用担心。”
“梅姐呢?”
“谁?”
敦袈解释道:“跟高静同车的那位女士,她怎么样?受伤了吗?”
“只有高静一个人被送进医院,至于你说的那位女士的情况,我们没有见到她。”
敦袈意识到不妙,脸色阴沉下来,“好,我知道了,这就派人过去。”
挂断手机,敦袈再次拨打梅姐的手机。
然而对方已经关机了。
“肇晟龙!”
“头儿,怎么啦?”
敦袈忧心忡忡地说:“高静出了车祸,梅姐失踪了。我去趟医院,你尽快锁定梅姐当前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