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关到灵山,三千里。
从南无村到西关,三百里。
若是御空飞行,只需要一个多时辰,就算灵力不够,需要不时停下休息,最多也只需要半天。
如果走路,则需要半个月之久。
如果是一个被废去修为、被毁去本命剑的人,则需要整整一个月。
回到了自小长大的地方,看着远处的那片树林以及小河,魏伯阳的心仿佛从新又安定了起来,脚步轻踏,看起来没有丝毫受伤的样子。
他站在残破的屋门外,眼神中满是犹豫,良久,才轻声喊了一句:“娘,孩儿回来了。”
夜深人静。
魏伯阳躺在**,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眠。
另一个房间内父亲满含愤怒的骂声以及摔打东西的嘈杂声音毫无遮掩的传入了他的耳中。
魏伯阳甚至能够想象那一处画面,娘用瘦弱的身子挡住了父亲,然后用哀怨的目光看向一旁,希望父亲能够将手中的棍子丢掉。
隐约有哭泣的嗓音传来,那是母亲的声音。
魏伯阳看着屋顶,觉得心口有些痛。
本命剑被毁,经脉断裂,哪怕已经过了整整三年,他还是很痛。
唯一令他安慰的是,就像上次回来一样,父母的身体都很好,头发乌黑没有一根白的,脸上也没有什么皱纹。
一夜过去,很多人都知道了魏伯阳回来的消息,他们皆是来到了院子门口。
当年那个被青城山风光接走的少年,如今变得这般的落魄,已经半个身子都快要入土的族长张了张嘴,最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轻轻拍了拍魏伯阳的肩膀,便蹒跚离去。
又过了几天,魏伯阳觉得休息的差不多了,走出了家门。
父亲和母亲已经下地,他不想就这样废物的躺在**,所以也随着下地。
自家的田地离着村口有很远。
一路走来,魏伯阳见到了许多不认识的孩童,以及一些已经衰老许多的叔伯和堂兄弟。
那些孩子应该是他离开之后才出生的,因为他都不认识。
那些人在看到魏伯阳之后,都会转过脸去,以一种极为尴尬的神情急速离去。
等到远离他之后,那些人才会重新聚集在一起,用极为复杂的目光再次打量起来。
那些目光充满了嘲讽,鄙视还有一些恐慌。
魏伯阳没有在意,凡人的目光想来如此。
来到自家的麦田里,魏伯阳才发现父母已经将这块地都耕种完了,微风拂来,吹动了周遭的绿色田野,极为恬静。
父亲看到他的出现,没有说话,只是让妻子找一个树荫的地方坐下休息。
魏伯阳想了想,也学着父亲那般想要做一些农活。
可一下田,虚弱的身体竟然有些支撑不住,湿滑的泥土没有半分着力的地方,于是他便软绵绵的瘫倒下去。
先前路过的孩童和一些村民都发出了一阵阵笑声,嘲笑声。
风吹麦苗,阵阵泥土气息将整个山间布满。
魏伯阳任凭自己倒在麦田之中,经脉被那人全部震碎,如今能够正常行走已经是一件极为难得的事情。
这还是青城剑派用许多珍贵丹药才换来的结果。
魏伯阳坐在麦田里,思绪万千。
父亲并没有理会这个儿子,只是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回去吧,别在这里了!”
母亲强忍着泪水将他拉起,然后推搡着让他回家。
三天,魏伯阳都没有走出房门
天还蒙蒙亮,他就已经起床,在屋外做一些简单的吐纳功夫。
虽然修为被废,但曾经学过的功法依然没有忘记。
魏伯阳清楚以现在的情况根本没有可能再次修行,但既然回到了家中,总要学着做一些事,哪怕是给父母一点简单的帮助。
很快,他的身体就冒出一阵虚汗,整个人弓成一个虾米。
魏伯阳还在强忍,这种针刺的痛楚来自于每一道灵力经过断裂经脉时所带来的刺痛。
就这样,他一便做些简单的吐纳,然后有时间就将家中收拾一番。
几天后,他竟然发现体内的气息变得沉稳了许多,那股刺痛也日渐习惯。
闲下来的时候,他会去屋后找一些柴火。
看着满满一墙壁的木柴,母亲有些难以置信,随后豆大的眼泪又不争气的掉下来。
十天之后,魏伯阳除了简单的吐纳,也开始打拳,不过与以前不一样,他出拳的时候没有任何力量。
魏伯阳还顺手去了一趟河里,抓了一条新鲜的河鱼然后炖汤。
在青城山这几年,他很少回来,但他毕竟是青城剑派年轻一辈的大师兄,许多人都回偷偷的照顾他的老家,魏家现在的日子其实不难过。
母亲看这奶白色的鱼汤,先是愣了愣,然后朝着远处的父亲说道:“你家娃儿身体好多了。”
之后的几天,除了吐纳、练拳,魏伯阳开始爬山,在院后发现檐角被去年的暴雨冲坏了些。
然后他抓了一些鱼,又找了一些破瓦和断砖,开始修缮起了有些残破的屋顶。
除了这些事情,魏伯阳还拿起了柴刀,认认真真的劈起柴,就像当年在青城山练剑一般。。
他有时候也会去麦田里,看看父亲在做些什么。
父亲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漠然的看了一眼,然后便继续自己手里的农活,仿佛这个儿子是透明存在。
魏伯阳低着头,没有说话。
从一个让人羡慕的仙家弟子,到如今的废人,魏伯阳知道父亲身上承受的人情冷暖,这不是简单的几句话就可以释怀的。
他并不如何在乎,修行者与凡人又会有什么人情,只不过凡人之间的羡慕嫉妒而已。
“别做这些了,回去读书吧。”
父亲走了过来,厉声说道。
魏伯阳无奈,既然修仙出不了头,那便去读书,总有一天能够让父亲再次抬头。
然后他顺着村口的老树望去,并没有看到什么书生或者先生。
接下来的日子,魏伯阳的身体越来越强壮,整个人变得黝黑了许多,每日都和其他人那样外出劳作。
有时候他会将目光投向村口,想要见到一些想见的人。
然而却没有任何人出现。
春耕、夏收,秋收、冬藏,魏伯阳开始给父母准备一些冬天需要的肉食。
魏父魏母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两人苍老的脸庞上也开始有了笑容,有时候甚至还期望这种父慈子孝的日子能够永远过下去。
魏伯阳甚至恍惚觉得那场修行是幻觉,那些不真实的东西仿佛镜花水月。
在山岭间穿行的时候,天空偶尔会出现数道剑光。
他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天上,直到剑光消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魏伯阳甚至都忘记了已经回来多久了。
麦田的收获经历好多次,雷雨和干旱也来回的在田野之中肆虐,许多人又回到了之前颗粒无收的状态。
夜幕降临,魏伯阳在石头上将鞋子沾染的泥巴磕掉,然后准备回家。
农活总是比修行还要来的简单,但却更加的单调。
魏伯阳甚至想,若是修行的时候也如现在这般的心境,或许神游境便不会阻挡自己这么久。
“曾经的剑道天才,现在居然要为成为种地的而努力,真是令人可怜了。”
一道阴冷而充满恶意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魏伯阳回头望去,只见青树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衣,戴着个形状很奇怪的帽子,容貌寻常,散发的气息却极为阴沉。
魏伯阳没有理他,转过头继续。
“不愧是青城剑派教出来的徒弟,都落到这样田地了,居然还是这般傲气,连我的来历都不问一下?”
那个黑衣人说道:“我来自千川。”
听着这句话,魏伯阳握着锄头的手微微一紧。
千川是灵荒最大的暗杀宗门,与正道门派向来水火不容。
放作以前,一个千川之地的人忽然出现在眼前,魏伯阳当然会毫不犹豫地拨剑相向。
问题是,现在他的手里没有剑,只有一把锄头,所以他什么都没有做,继续劳作。
千川使者觉得有点意思。
这个青城剑派的弃徒没有可怜地试图逃走,也没有勇敢地扑上来,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喜欢你,所以我决定帮你。”
千川使者从树上飘了下来,对他说道:“虽然你经脉被断、本命剑被毁,但只要你还活着,都不要紧,只要你愿意跟我走,我便能帮你重新恢复实力,东西就不要收拾了,千川之地里什么都有,这里离青城山太近,我可不想被你以前的同门发现。”
天下间知道千川之地的人并不多,眼前这个使者居然随意说出,看来他的身份必然高贵。
魏伯阳还是没有理他。
千川使者神情微冷,说道:“如果你再这样,我就杀了你。”
魏伯阳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对千川之地的人来说,杀人是很随意的事情。
“我知道你千川引魂然火的道理。”
魏伯阳放下锄头,看着他说道:“如果我想通过这种方法继续修行,我自己也有办法。”
千川使者很吃惊。
他很确定有方法可以帮助魏伯阳修复伤势,继续修行,不然千川之地也不会暗中观察整整三年时间。
但他没想到魏伯阳自己居然也知道——引魂燃火四字,便是那种方法的关键。
“既然你知道可以,为什么不这样做?”
他觉得此事简直匪夷所思。
对一位废掉的剑道天才而言,能够重新踏上修行路,难道不是最重要的事?换成别的修行者,如果处于魏伯阳同样的境况,看到这样的机会,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抓住,就算让他们杀父弑母,只怕也有很多人做得出来。
为何魏伯阳却表现的如此平静,在这个小山村里老老实实地种了一年地,根本没有尝试过?
“因为那是你们这些邪修的法门。”
魏伯阳的语气非常自然,就像在说世间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正道弟子,怎能修行邪派功法?
好吧,他现在已经不是青城山弟子,甚至不是修道者,但他还是会这样做。
农夫,也应该走正道。
千川使者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问道:“你傻啊?”
魏伯阳想了想,说道:“也许有点?”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这种人,我很想知道假如你看到沈玉站在你门前,而你又是这种落魄模样,到时候你的表情会是什么。”
留下这句话,千川使者转身离开。